數年後,經過多番征戰,全國局勢基本平息,攝政王多爾袞漸漸驕奢,不免暗中樹敵。順治七年秋,多爾袞攜兩名高麗小妾到今承德以北的豐寧圍場行獵,不想突發咳血症,日漸沉重,竟於11月一命嗚唿,享年39歲。有道是人去勢亡,有那朝中大臣羅列編織若幹罪狀上表彈劾,眾人更是牆倒齊推,惹動君上雷霆,赫然下喻,內中有雲:“……多爾袞逆謀果真,神人共憤,謹告天地太廟社稷,將伊母子並妻,所得封典,悉行追奪……”順治八年正月,帝親政。三月大舉朝會,商議蒙藏相關事宜。根據廷議,遣使持禮敦請達賴喇嘛來京。


    五世達賴召集索南第巴、益西總管及三大寺活佛、堪布等在甘丹頗章宮開會,首先宣讀了順治皇帝的親筆信。


    “大皇帝信中再邀入京,諸位說說該如何答複。”五世達賴問。


    在座者互相看看,一時無人答話。原來這幾年每次使臣入藏都會捎來皇帝敦請入京的信件和口信,大家覺得滿清未入關時尚萬裏迢迢前去通好,如今已領有全國,更該應邀前往,取得朝廷支持,有利於甘丹頗章政權的穩固。但五世達賴每次都以藏區初定,難以撥冗為由,迴謝了邀請,故這次誰也沒有發表意見。


    最後,索南說了一句:“事關重大,請佛爺決斷。”眾人紛紛表示讚同。


    “那好,現下時已入秋,準備明年春入京朝見。”這一決斷大出眾人意料,又令在座者互相看看,一時無人答話。


    散會了,可在座者誰也未起身,五世達賴笑道:“想必諸位對我剛才所言心存疑慮?”


    哲蚌寺根敦活佛說:“這次決斷不同以往,我等智淺,敢請佛爺開示。”


    “也好。那就先從‘止貢林洛’說起吧。根敦,咱們在寺裏學經時,老師經常提到這一事件,有印象吧?三百多年前,衛區才多少人口?一次就屠殺一萬多人,把當地人快殺光了。多年來,我沒有停止過思考,想從中找出原因。元朝初年,西藏出現了一段混亂時期,止貢事件是其中最嚴重的一次。”


    益西遞上茶,大家都在聚精會神地聽著。


    “那時,蒙古多家王子各有兵馬,到底誰主中原,局勢尚不明朗。而我衛藏各教派迫不及待各尋施主,薩迦歸順窩闊台,帕竹和雅桑投旭烈兀,止貢和藏古莫靠向忽必烈,達瓏則投阿裏不哥,且各派左右搖擺,變換不定。止貢事件表麵是止貢和薩迦兩教派之爭,幕後是止貢施主旭烈兀挑戰薩迦後台大皇帝忽必烈,結果可想而知。靠山一倒,這個教派也跟著衰弱,有的甚至消亡了。”


    頓了一下,又說:“大清建國後本應盡快前往朝拜,可皇帝幼小,權在攝政,總怕萬一朝局有變,前功盡棄呀。果然,去年攝政王壯年突亡,被當今皇帝以謀反罪抄家奪爵,與其交好的大臣被殺被罷一大批。而這次來的使臣是皇帝親派的,信中又有‘親踐帝祚’四字,足見其雖年少卻很有心機,我們不需再觀望等待了。”


    眾人聽了皆讚佩不已。這次會見勢所必然,因為雙方都需要將已有的關係明確化、正式化、體製化。五世達賴當日即書寫了親筆信,請使者代呈,信中並說,如大皇帝不方便可另定時間。


    16歲的順治帝接到信後,反複展閱,遙望西南,心潮起伏,他很感謝這位未曾謀麵且有幾多神秘色彩的黃教領袖對自己的信任與支持,同時也對他的料事前瞻、善把時機、決策果斷由衷敬佩。後來,朝中商議應以何等規格迎接時,滿漢大臣眾說紛紜,一時難決,順治帝起身,邊踱邊說:“不要認為一當了皇上就高高在上,什麽事都是相互的,我們請他是給他麵子,人家肯來也是給我們麵子,從前太宗和攝政王都多次相邀而未至,及朕親政後,召之,達賴喇嘛即啟行前來,若請而不迎,恐於理未當。”最終,順治帝力排眾議,決定親到南苑相迎,創下大清260年皇帝親出郊迎的唯一一例。


    而此刻,他真想盡快見到這位喇嘛,於是提筆迴信,同意達賴喇嘛來年開春啟程,同時立即動工在城東建寺,外觀為漢式,內部設置一如藏廟,以備客人下榻,京人稱其為“東黃寺”。


    甘丹頗章宮張燈結彩,喜氣洋洋,快過年了,明春要進京朝見,準備工作千頭萬緒,一片忙碌。五世達賴深知此行意義重大,針對黃教部分人的疑慮,於臘月初一特請哲蚌屬寺乃瓊廟大神預言,代言巫師用金剛杵在鋪著白粉的木板上劃出一串圓圈,傳達的神喻是——一路蓮花,此行大吉,黃教興旺。


    黃教內部達成共識後,五世達賴進入宮中地下密殿閉修三日,出來後召集索南、益西、丹增商議。三人到齊後,五世達賴說:“此行往返恐需二三年,政權初立,百廢待興,藏中之事有勞汗王、大公子、第巴多費心了。”


    “來時父王表示,各項事務會與第巴大人共商處理,遇有重大問題留待佛爺迴來。”


    “索南第巴需協助汗王治理,益西隨我出行,擔任領隊。”略頓,又道,“此行路線已確定,北出安多,途經蒙古。代表團150人,三大寺各出20人,前藏、康區黃廟出20人,紮寺等後藏黃廟出20人,汗王方麵出20人,宮中侍從30人。前藏、康區的分配名額,由益西列個表通知下去。索南呀,明春即啟程,正月的傳召法會和其他活動從簡吧。另外,所有寺廟的僧人、屬民、莊園牧場數量的統計工作要抓緊,不得瞞報。”


    索南、益西點點頭。


    拉薩這座高原城市,除了春季風較大、氣候多變外,其他季節都很舒服宜人。拉薩河穀風景如畫、物產豐饒,曆來被譽為“金色盆地”、“金色河穀”,如今這金色河穀正是一片朦朧的淺綠,春意盎然。


    出發日期是大昭寺喇嘛卜算的——3月21日,送行地點在大昭寺廣場,數萬僧俗早早到來等候。待那邊甘丹頗章的宮門一啟,廣場上法號、腿骨號、螺號齊鳴,誦經聲大作。一片彩雲飄過來,停在大昭寺上空,灑下一陣綿密的吉祥細雨。


    五世達賴在廣場下了馬,進大昭寺向佛祖十二歲等身像磕頭。他今天穿一身嶄新的絳色袈裟,外套一件銀灰坎肩,精神昂然。數萬人叩頭祈禱佛爺一路平安,獻上的哈達堆成了小山包,五世達賴合十向眾生還禮。還禮畢,出發。


    一行人於第二天傍晚到達羊八井寺,與先期到達的四世班禪會麵。這次相會是事先安排的,進京麵見大皇帝這麽重要的事,應該聽聽師父的意見。晤談進行了七天,內容不得而知,但從後來整個事情過程來觀察,仍可看出些許端倪。第八天,固始汗父子、三大寺代表和一些多年作為黃教施主的大莊園主、部落首領等人趕來送行,固始汗說已通知安多諸公子,由二公子察汗丹津率20人作為自己方麵的代表隨行。


    1652年(順治九年)3月底,37歲的五世達賴正式踏上了進京之旅。他對外部世界充滿好奇,對那個據說繁華得象天堂一樣的京城,更是感到神秘與向往。可是他沒料到,代表團從進入安多起就走走停停,行程緩慢,直到臘月才到達目的地。


    達賴活佛進京的消息傳遍了甘青內外蒙古,途經之處,跪著許多遠近而來的農牧民、僧侶信眾。他們虔誠地頂禮叩拜,奉獻出自己最好的物品,其中不乏傾家布施者。他們最大的願望就是能得到達賴佛爺的摩頂賜福,即使能碰觸一下佛爺使用的物品,也會得到極大的滿足。可是人太多,五世達賴遠遠無法滿足所有人的願望。對這些人來說,一生也難遇一次這樣的機會,他們不甘心,尾隨在後麵,手搖轉經筒,口念六字真言。有的人不時發出懇切的唿喊,這是一支由各色人等組成的奇異隊伍,還有人拖家帶口趕著羊群,隊伍越拉越長,越走越慢。


    “佛爺,得想個辦法,再下去就走不動了。”這一天宿營後,益西進帳稟道。


    “我也在想這件事情,聽說不僅喀爾喀,連西蒙也有人向這裏趕來,益西呀,你是不是有辦法啦?”


    益西想出一個辦法,五世達賴連聲說好。第二天一早,隻見佛爺座轎兩側各拴綁一條長長的哈達,兩名騎馬僧人分別站在道旁信眾外側,各拉著哈達的另一端,起轎後,二僧同步前行,哈達從信眾頭上擦過,以示摩頂。事先益西當眾宣布,哈達已經佛爺誦經加持,法力等同,故信眾皆大歡喜,隊伍行進速度加快了。


    隊伍進入內蒙古阿拉善旗後,眼前景色迴異以往,但見黃沙漠漠、隻聞駝鈴聲聲,遠處的賀蘭山形似牆,色如鐵,五世達賴一邊賞景一邊讚歎,指一山坳處說:“此地乃全山精華匯聚,若建寺,當大吉。”後來,真有當地高僧在此建阿拉善首寺——廣宗寺。


    道路上的迎拜者越來越多,隊伍又長了,加進了數不清的勒勒車和牛羊。兩條哈達顯然不夠了,增加到十數條,而且大大加長,形成兩個巨大的扇麵,人們爭先恐後伸手觸摸,或是把自己準備的哈達拋上去搭在上麵,不大功夫,扇麵上堆滿了五顏六色的哈達,還不斷有人往上拋。人群中,一個女孩兒舉著心愛的小羊羔,靜靜地等候哈達經過,引得大家紛紛注目,隨後都顯出淳樸的歡笑。


    逢寺遇廟,代表團要進香拜佛,五世達賴向寺僧講經開示、摩頂賜福。夏天的鄂爾多斯風吹草低,天高雲淡,五世達賴感到從未有過的酣暢,破例在野外舉行了一次說法誦經大會,後來鄂旗王公在五世達賴講經的法台處修造一廟,因這一帶草木豐茂,故名樹林召(蒙語中“召”即“廟”)。


    “佛爺,喀爾喀和內蒙古各路王公已齊聚歸化城恭候多日。”益西稟報。五世達賴點點頭,他正在思考同王公們的會麵。他早已意識到這次進京之旅,前一段隻是鋪墊,歸化城才是真正的起點。


    從羊八井出發時正是春暖花開,此時已是秋風瑟瑟了。一路上不斷遇到王公們派出的恭迎使,由益西代為接受他們獻上的哈達並表示謝意。當代表團一行登上歸化城西烏蘇圖山時,連五世達賴也目瞪口呆了,這是何等的壯觀啊,不由脫口一句:“仿佛是天上的雲彩都落在這片草原!”


    益西接一句:“就像是叩首參拜的萬朵白蓮。”


    察汗丹津附一句:“還有如林的經幡彩旗招展。”


    草原中間一座特製大帳,藍條勾邊,金絲精繡吉祥八寶,是為達賴活佛準備的。


    在接下來的多日裏,各旗王公輪番迎請五世達賴講經說法,以美食歌舞供養。這期間,五世達賴朝拜了歸化城各寺廟,特別參拜了前世修行的席力圖召,還在西山舉辦了一次大規模的祈願法會。法會儀式隆重,許多王公還是首次目睹。先是伴著法號眾僧誦經,八人帶著麵具跳起金剛舞,然後數十位王公和當地活佛依次敬獻哈達,五世達賴逐一迴賜哈達並摩頂護持,接著登台親誦吉祥經,祈禱總怙主觀世音菩薩保佑牛羊肥壯、眾生利樂。在最後的開示中,五世達賴說:“當今皇帝係雪域佛國三怙主之一大智文殊菩薩化身,秉持佛祖旨意降下世間拯救苦難,吾等黃教三寶弟子俱應擁戴,保境平安,勿生滋擾。”


    啟程時,五世達賴住過的帳篷城被裝載到勒勒車或大馬車上緩緩移動,宿營時,又冒出數百上千的帳篷,真可歎為奇觀。後來,在這次舉辦大法會的地方建起一廟,名烏蘇圖召,現為唿和浩特郊外一處著名風景區。


    一行三千餘人向東南斜插,走了幾日,隻見不遠處煙水浩淼,原來是一個湖,當地人叫它達賴海子[1],漢語稱岱海。一來周圍風景優美,二來水名與自己稱號相吻是個吉兆,於是五世達賴決定停下休整。此時已近臘月了,他親筆給順治帝寫了一信,說明因隨行人眾入京不便,請求雙方在岱海相會,等候迴音。


    比起元明兩朝,有清一代,中央政權與西藏地方的關係達到空前密切的程度。雙方不是征服與被征服的關係,也不是一般地沿續前朝的既有關係。可以想象,當雅庫坎唿圖克圖前往盛京拜見皇太極時,對正在艱苦奮鬥中的滿清該是多麽巨大的支持與鼓舞啊。可是,五世達賴的書信在早朝時引起爭議。


    順治帝對諸大臣說:“朕欲親往邊外迎之,若令喇嘛入內地,今年歲收甚歉,喇嘛從者又眾,恐於我無益。倘不往迎,喇嘛以我既召之來,又不往迎,必致中途而返,恐喀爾喀亦不來歸順。”隨即對上述想法請大臣們“各抒所見以奏”。


    滿臣的意見是,皇上不妨在邊外與喇嘛會見,如想來內地可少帶隨從,這對於喀爾喀前來歸順“大有裨益”。漢臣大多認為,皇上貴為天子,不應親往迎接,但三千多人進入京城,吃住生活不好安排,可從諸王大臣中派一人代表皇上與喇嘛在邊外相會。


    爭議相持數日,順治帝權衡再三,決定“邊外相見為便”,地點就定在岱海。


    第二日,大學士洪承疇以天象不祥上奏:“昨太白與日爭光,流星入紫微宮。竊思日者人君之象,太白敢於爭明;紫微宮者,人君之位,流星敢於突入,在天垂象,誠宜儆惕……天道深遠,固非臣等所能測度。但乘輿將駕,而星變適彰,此誠上蒼仁愛陛下之意,不可不深思而省戒也。”


    又過二日,順治帝下旨:“此奏甚是,朕行即停止。”


    翌日,索額圖等親近滿臣在養心殿請安時,詢問皇上何以改變主意。半晌,順治帝徐徐說道:“範老先生曾為朕講過春秋時期中原諸侯會盟爭霸的故事。洪承疇是以天象提醒朕,雙方君臣名分已定,但邊外相會這種形式卻多少帶有點兒‘會盟’色彩,對樹立朝廷權威和爭取喀爾喀歸順,恐產生微妙影響。”


    諸臣聽了不斷點頭。索額圖說:“皇上聖明。隻是奴才不解,洪承疇何以不明言其意,卻借星象之玄上奏。”


    “這正是漢臣的精明或也可說是圓滑吧。”年輕的皇帝顯出少有的成熟,接著又說,“當然,喇嘛是朕特請,且身份不同尋常,是要破格禮遇的。”於是,特命和碩承澤親王碩塞為迎請大使,率乾清門帶刀侍衛八名前往岱海,解釋皇上因“國家重務,難以輕置,是以不能親往”,請客人體諒,賞喇嘛乘坐金頂黃轎入都,旗傘儀仗俱全,隨行人員減至200人,內有西藏各方100人,蒙古王公100人。


    行至南苑,順治帝親往郊迎,在德壽寺便宴洗塵。


    相見時,一個下馬,一個出轎,雙手相握,四目凝視,一個覺得上世今生似曾見過,一個欣喜少年天子氣度不凡,攜手入筵,並排上坐。順治皇帝特別給予五世達賴免拜並坐的最高禮遇,隻是座位略低於他。


    “上師一路辛苦。”


    “承蒙大皇帝沿途關照。”


    “朕渴慕上師已久,今欣慰之至。”


    “小僧得睹天容,實為三生有幸。”


    宴畢,五世達賴諸人由禮部尚書覺羅和理藩院侍郎席達禮送至東黃寺下榻。但見紅牆黃瓦,金碧輝煌,院落寬闊環境幽雅,一行人眾盡皆感動歡喜。


    第二天,設大宴於太和殿,順治帝與五世達賴攜手登階,麵南並坐,座位高低有差。諸王大臣西向,蒙藏隨員東向,擊鼓鳴鍾,場麵盛大。


    “上師昨日歇息可好?”


    “多謝大皇帝妥為安置。”


    “近日俗事繁多,朕難以時時相陪,專責理藩院接待安排,上師勿拘謹,有所需但提無妨。”


    此時正是臘月,五世達賴一行除參加新年慶賀大典和一些重要活動外,在京的兩個月裏輪流赴各王府宴請,並到京城各處觀賞遊覽,巡禮多處寺廟,所見所聞給他留下了終身難忘的印象。


    有一次,順治帝陪五世達賴諸人遊覽紫禁城內禦花園,山石花木,流水曲徑。五世達賴讚不絕口,一行登上神武門城樓,隻見一街之隔有五峰連綿,其上廣植鬆柏,街市之內有此景致,令人奇怪。


    順治帝說:“這裏原是前朝宮中存放煤炭之處,狀如大丘,故當地人稱為煤山,朕命人將大丘一分為五,人多不知朕意,上師必悉之。”


    五世達賴微笑不語。


    “朕早聞五台山為文殊菩薩化現之地,仰慕久矣,怎奈無緣親往,如此這般,也算聊慰一二吧。”


    五世達賴合十道:“佛祖保佑大皇帝福慧雙全。”


    向西望去,不遠處高高聳立著一座藏式喇嘛塔。陪同的理藩院官員介紹說:“該塔係仿五台山大白塔而修,塔立於湖中一島上,為京城最高點,塔下善因殿供奉文殊忿怒化身——大威德金剛,寺名永安,整體尚在修建中。”


    五世達賴麵向白塔,俯伏在地,長久合十頂禮。這些日子在京城走了不少地方,大劫剛過,百廢待興,殘破之象隨處可見,朝廷耗資費工修建如此規模寺院、白塔,令他內心充滿感動,不禁喃喃自語:“請大威德金剛永佑大清吧。”


    這一日,從城西天寧寺返迴,五世達賴感慨頗多,對益西說:“益西呀,方才與一念長老晤談,他講述了漢地佛教的幾個故事很有意思,其中柏林寺的‘吃茶去’和臨濟寺的‘棒喝’,與我們的辯經倒有相通之處,隻是辯經不離經中文字,而上述兩例須是理解言外之意,大師說顯密雙修,漢地和尚對佛經的探幽發微、精推細考應是一個僧人必備的修為。”


    迴到下榻的東黃寺,侍從呈上一信,益西接過一看,是固始汗寫給佛爺的,內中雲:“……近來多病,每站立總覺腳下搖晃不穩,望佛爺早日返藏……”五世達賴反複閱之,當晚提筆寫一奏文,最後幾句是:“此地水土不宜,身既病,從人亦病,請告歸。”過了兩天,禮部官員告知皇上已準所請,並諭待草青天暖再從容而行。


    走的前一天,順治帝在太和殿設大宴送行。開宴前,順治帝與五世達賴入中和殿小憩。雙方坐定後,順治帝摒退侍從。


    “上師,在京兩月可安好?”


    “承蒙大皇帝關照,多勞禮部、理藩院各位官員,諸事安好。”


    “母後多次對朕提起上師遣使拜見父皇之事,至今感念不已。無論何人治國,首在邊陲安寧,西南一隅托付上師了。”


    “責無旁貸。”五世達賴合十立起。


    順治帝雙手示意坐下,接著說:“漠北漠西與中原往來日漸密切,隻是人心飄忽,時有反複,上師為黃教領袖,還望應化勸導,以固歸心,共享升平,不亦休哉。”


    “義不容辭。”五世達賴欲起,順治帝忙示意坐下。


    “上師,這裏無旁人,不需拘禮。本朝尊黃,一如既往,上師隻管放心做事,勿有他慮。”


    “小僧返迴後,將於宮中設立文殊大皇帝名牌,日日誦經祈禱國運昌隆、大皇帝安康。”


    “上師,此一別,關山萬裏,不知何日再睹慈顏。”


    “如若心心相印,千裏不過咫尺,百劫隻是刹那。”


    “朕早聞上師神卦,能一占否?”


    五世達賴默思片刻道:“或許50年後,小僧再與陛下相逢。”


    “於何處?”


    “陛下所念之處。”


    五世達賴見順治帝欲言又止,笑說:“陛下有何吩咐盡請示下,定當遵命。”


    “唉,別人看朕位居九五,極盡富貴。朕卻視帝位為羈絆,榮華皆煩惱,好生羨慕出家之人有一顆閑心呀。”


    五世達賴心頭一震,少頃,說:“陛下不比凡人,勵精圖治,普度眾生,福田無量……”自己也覺語不連貫說不下去了。


    “上師,朕有一請求,還望允諾。”


    “不敢。”


    “朕素信佛,今日即當皈依三寶,請上師為弟子摩頂加持。”言畢即下跪。


    五世達賴大驚,幾乎同時跪下,口中急唿:“萬萬不可、萬萬不可……”


    順治帝慢慢抬起頭,這是一張十五六歲少年的臉龐,純真執著,目光憂傷,晶瑩的淚珠一顆顆滴下。五世達賴伸出顫抖的雙手,右手在少年的頭頂柔和地撫摸,左手提掌,心中默誦吉祥咒、平安咒、長生咒……


    二人迴歸座位後半晌無語,順治帝忽然問:“上師從岱海的來信中提到有密奏之事,但說無妨。”


    “陛下,藏土有句諺語:石頭下山各有位,全看安放對不對。眾生皆是大清子民,位置安對即可不生錯亂,望大皇帝明察。”


    順治帝沉思有頃,點點頭說:“上師之意朕明白了,容朕想一個安放的辦法。”


    五世達賴合十致謝。


    二人攜手並行進殿赴宴,順治帝小聲說:“弟子於殿上直唿‘師父’可否?”


    五世達賴不動聲色說:“大禮不可失。”邊說邊攥了一把,順治帝聳肩調皮一笑。


    宴畢,賜金銀珠玉、緞匹寶馬等,並特賞湖州緞大紅袈裟一領。


    第二天,順治沿禦道親送至南苑,在德壽寺餞行,臨別時,四手交握,依依不舍,一個懇請陛下禦駕先移,一個執意上師法座先行。羽林肅肅,眾僧合十。春風似剪,柳吐鵝黃。眼看上師在侍從攙扶下合十倒行已近半裏,順治帝無奈,隻得吞吞上馬,揮手告別。


    五世達賴乘明黃大轎,由承澤親王率八旗護送,當天穿豐台過海澱宿於清河,早有皇叔禮親王濟爾哈朗、禮部尚書覺羅迎候於此,設宴洗塵。一行沿原路返到岱海,眾多蒙古王公仍在此等候,歇息幾日正欲動身,隻見朝中專遞快馬趕到,傳皇上口諭:“請上師稍俟以迎朝廷頒賜之金冊金印,問候上師安好。”


    三天後,禮部尚書覺羅和理藩院侍郎席達禮送來順治帝特頒的金印金冊,五世達賴欲叩頭謝恩,覺羅忙上前扶住說:“聖上口諭:上師免禮。”


    金印金冊均為滿漢蒙藏四種文字書刻,印文為:西天大善自在佛所領天下釋教普通瓦赤喇怛喇達賴喇嘛之印。表示清王朝正式冊封達賴喇嘛為天下藏傳佛教最高領袖。“達賴喇嘛”原係明朝時蒙古俺答汗贈與黃教首領三世達賴索南嘉措的尊號,現由朝廷予以認可,意義自然大不一樣。金冊共15頁,由長一拃寬四指的薄金片通過金絲穿連合成,冊文內容主要是對五世達賴的稱頌:“……儀範可親,語默有度,臻般若圓通之境,擴慈悲攝受之門,誠覺路梯航,禪林山鬥,朕甚嘉焉!……”特別對其“早識天心”“應聘而至”給予高度評價。


    隔日,五世達賴啟程,清朝送行人員返京,內務府大臣囊努克、禦前侍衛修世岱留下,隨同入藏,向固始汗頒封金印金冊。行前,五世達賴將致謝順治帝的信件和禮物托禮部尚書覺羅代呈。


    此時是順治十年(1653年)5月。一路上,五世達賴很少坐轎,春風拂麵,縱目賞景,藍天綠草,牛羊成群。此行圓滿,令人高興,他想加快行程早些迴去,可到了歸化城又走不動了。皇上冊封的消息傳到大漠南北,各旗王公聚集歸化,一來表示祝賀,二來邀請到各地講經宏法。五世達賴請二位欽差安住城內,自己率隨從深入喀爾喀境內直抵今貝加爾湖畔,一路黃轎前行,內置金冊金印,每次法會時均供於旁邊幾案上,拜畢,方登座誦經開示。沿途牧民皆歡喜踴躍,一直到10月大雪封路之前,五世一行人才返迴歸化城。


    在近半年的巡法中,遇到不少從藏土來的喇嘛,說是傳法,但身份混雜,各教派都有,還有苯教咒師,其中個別人舉止不軌,但由於五世達賴的到來,整個漠北從此統一信黃。期間,他還調解了數起部落摩擦、牧場糾紛,又了解到牧區對茶葉等物資的需求,為防止內地不法商販進行不公交易,後來特為此上奏清廷,獲準在北勝州開辟茶馬交易市場。在今烏蘭巴托一帶逗留時,五世達賴有感所到之處信眾的盛情邀約,舉辦了一場大規模法會,在開示中講道:“寺廟為三寶靈異之地、眾生安心之所。”自此,遼闊的草原上陸續拔起許多寺廟,各成為一方中心,對當地經濟、文化、宗教的發展發揮了重要作用,有力地凝聚了人心。過去這一帶隻有河流湖泊山峰有名稱,後來出現的地名許多是依寺名而起的,有的寺不存在了,名稱卻沿用下來。


    新年是在歸化都統府內度過的。這是一座有百年曆史的城市,因附近土質肥厚,明末已有內地漢人移居,當地蒙古人係土默特部,許多都已改事農業。過節期間很熱鬧,五世達賴觀賞了山西梆子、河曲民歌,品嚐了清真食品羊肉燒麥、紅糖糒子。


    出了正月,五世達賴從歸化啟程,一路誦經宏法,走走停停,快出寧夏時,隻見後麵塵頭起處一支馬隊趕來,近前方知是阿拉善王公。王公進帳獻上哈達、禮物,與王妃下拜,懇切邀請達賴佛爺。五世達賴在法座上微闔雙目,俄頃睜開眼,歉然地說:“方才忽做一夢,故王公所言未能聽清。”


    阿拉善王公又說了一遍:“懇請達賴佛爺前去阿拉善宏法講經。”


    “剛夢見正在宮中打坐,進來幾個蒙古人。後來我獨自北行來到一片水豐草美、遍地駱駝的地方。”稍頓,“王公大人,感謝您一片盛情,凡事講個緣分,此夢預示我以後會去的。”於是以經書為王公王妃王子公主摩頂,以法鈴為其隨從摩頂,盤桓一日,分手告別。


    [1] 蒙語中,“達賴”一詞指大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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