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飯的老人扭過頭來,瞅了利奧一眼。他嘴裏吧唧吧唧嚼個不停,明明是個頭發花白的老頭,吃東西卻狼吞虎咽的。


    “熟人嗎,上杉?”


    “是我的同門。”


    上杉泉岡的年紀比利奧稍大一些,黃皮膚,黑眼睛,黑頭發,還有棱角分明的臉,都顯示出他南聯盟大和地區的出身。


    “你安格語說得還是那麽溜啊。”利奧笑著說。


    “畢竟師門裏有很多像你這樣的外國人。”


    “那位老人是誰?”


    “我的客戶,我現在給人當保鏢為生。”


    “跟我差不多,我現在給學校當保安。”


    “也不錯,起碼比去年好了許多。”


    利奧苦笑著點頭,玩弄著手裏的菜單。上杉也覺得似乎說到了利奧的痛處,有點尷尬地吃著三明治。


    “總是吃不慣這些東西。”


    “對了,泉岡。”


    利奧放下菜單,認真地說。他有個問題不太想問,但又覺得,不趁現在問就沒機會了。


    “肖鋒他……怎麽樣了?你們倆還是一起行動嗎?”


    上杉放下餐具,抽出一張餐巾紙。


    “和我一樣。”


    “該不會還想找我吧?”


    “是啊。去年在阿蘭德爾別過之後,我們好不容易找到安身之處,他馬上去見你,發現你已經不在阿蘭德爾了。”


    “還是老樣子啊,反正我也是老樣子,不打算摻和。”


    那女店主來給利奧倒了杯水,利奧端起杯子正要喝,想想又放下了。


    “泉岡,你也和他一樣,執著於複仇嗎?”


    “仇恨易尋,慈悲難見,這是師傅的教誨。隻是,肖鋒為人執拗,不懂變通,他橫下複仇之心,不做到最後,怕是不會罷休。同為‘六衛’,我不能扔下他不管。倒是利奧你……”


    “老板結賬。”


    說話間,老人把桌上的菜肴吃了個一幹二淨,扔下餐具就站起來,一手召喚女店主付賬,一手已經掏出錢來,不知道這麽急是要幹什麽。上杉則是慢悠悠起身,拎起那個高爾夫球包,把後半句說了出來。


    “……你滿足於現在的生活?”


    “和平的生活,挺好。”


    “這話肖鋒聽了,定會火冒三丈吧,明明咱們都是……”


    “我也不是喜歡才當什麽六衛的。”


    “難道利奧對師傅沒有感恩之情嗎?”


    “我有!隻是……”


    利奧的聲音一點點低了下去,這會兒女店主拿著零錢走過來,那老人收到手裏,就迫不及待地出了餐廳。上杉搖了搖頭。


    “人各有誌,不能強求。若你有能說服自己的理由,倒也無妨。”


    “那你呢,泉岡?你打算告訴肖鋒說看到我了?”


    “我不會做那不解人情之事,無需我多言,肖鋒自會知道。隻希望你二人見麵時,不要出什麽亂子。再會。”


    把高爾夫球包背在肩上,上杉朝利奧一抱拳,也出去外麵。那老人正站在路邊,打著飽嗝,脖子擰來擰去活動著。


    “我們打車迴去吧,上杉。”老人對上杉說。


    “不等人來接嗎?”


    “不用了,太慢。等迴去以後,你馬上準備準備,去一趟那個地方。”


    “需要我直接搶迴碎片嗎?”


    “能的話,最好,但也不必勉強。看在庫洛姆以前幫過我的麵子上,我才配合他一下。”


    老人是庫洛姆請來幫忙的人,庫洛姆要他做的,就是搶走碎片。碎片一直被世界政府派來的隊伍輪番把守,這次來的,更是號稱雷霆軍團精英的獨立行動第二分隊。庫洛姆想從他們手裏把碎片拿過來,完全沒可能。


    於是,他想出了這個辦法,也是他兩手準備中的一步,找人搶走碎片,交給自己。隻要碎片還歸自己控製,就有辦法從處決者手中活命。


    隻可惜,老人沒有替庫洛姆蹚渾水的打算,他來柯甘尼市另有目的,盡管庫洛姆曾資助過他,這事也隻能點到為止。


    迎麵駛來一輛出租車,老人招起了手。


    “過兩天他就要下台了,我可不想再跟他有關係。所以上杉,你看著辦。”


    “遵命,布萊克博士。”上杉說。


    *****


    位於南半球的南聯盟共和國,是一個武術大國,主要武術流派有六個。如果算上延伸出來的各個分派,更是不勝枚舉。不過現在的年輕人對各種速成的散打更感興趣,真正願意潛心鑽研傳統武術的人已經不多了。


    在六大流派裏,風林門稱得上獨樹一幟。論規模,它是六派最小。不像其他流派那樣到處開武館收徒,風林門隻在南聯盟湖西省平陽市慕容鎮有武館。慕容鎮背靠天樂山,一座滿是竹林鬆柏,溪水潺潺,頗有意境的小山。風林院坐落其中,那是曆代風林先生(風林門對掌門的稱唿)的居所,也是風林先生親傳技藝的地方。


    慕容鎮原名洑水鎮。五百多年前,風林門的創始人,初代風林先生慕容誠遊曆到此,喜歡上了這座山腳下的寧靜小鎮,於是定居,並在山上建了風林院。慕容誠和門下弟子與當地人交往甚厚,和平相處。當時正逢戰亂,他還命風林弟子出麵,驅逐趁火打劫的強盜和叛軍,保護百姓安全。後來洑水鎮改名慕容鎮,以此紀念慕容誠。直到今天,鎮中心還立著慕容誠的雕像。


    因為這些,小鎮時常會迎來投奔風林門的人。任何入風林門的弟子,需要先在武館學習武術和文化,學有所成時,師傅會向風林院引薦。每年六月,風林門都會舉行一次檢驗弟子實力的大會,稱為“風林祭”。在風林祭中表現優異的弟子,就可以進入風林院進一步學習,這被稱為“乘風”。


    通常風林院會有兩千多弟子,他們大多以班為單位,由各個教頭(風林院內人數最多的教師,地位較低)來授藝。值得深造的弟子,會被送到院事(地位高於教頭的教師)那裏,研習更高難的武技。風林院內的規矩比外麵的武館要嚴苛許多,弟子們不僅要習武,還要修身,稍不如師傅們的意,或者違反院規,就可能被送迴武館,永遠不能再迴來。這被稱為“落林”。


    對絕大多數弟子而言,能進入院事門下學習,就已經是最高目標了。極少有人願意對最後一步發起衝擊,那就是成為風林先生的親傳弟子,也就是“六衛”。


    顧名思義,六衛是六個人,這是從慕容誠那裏傳下的規矩。每一任風林先生最多隻能收六個親傳弟子,其中一人將成為下任風林先生,另外五人成為堂主,輔佐風林先生。六衛不僅是弟子,還擔任風林先生與堂主的護衛,他們要將一生獻給風林門,把風林門的武學思想傳承下去。


    但是去年,風林先生突然死亡,一時間震驚華野。至於死因,也是眾說紛紜,五花八門,分成了自殺和他殺兩派。警方沒有公布更多細節,並以自殺結束了調查。不少弟子對此極為不滿,風林門在一夜之間亂了套,慕容鎮裏到處充斥著憤怒和猜忌,五大堂主為爭奪風林先生之位而焦頭爛額。失去風林先生的六衛,也都各走各的路。


    利奧是六衛之一,可他並不喜歡這個身份,甚至來風林門學習,也不是他情願的事。他從沒有過出人頭地的想法,卻莫名其妙地乘風,又被院事看中,最後送到了風林先生麵前。


    厚葬師傅以後,利奧迴了國。說對師傅的死不傷心,那是假話。直到現在,隻要戴上蒼林,握住檀木龍,進入戰鬥狀態,耳邊就能迴想起師傅的諄諄教導。那聲音是如此的真實,仿佛不是在腦海中,而是師傅就在身邊低語。


    隻不過,利奧從沒細想過師傅的死因,也沒有當偵探的資質。警方說是自殺,他也隻能默默接受。


    但是,堅信師傅是被殺的肖鋒,無論如何也不相信警察的話。如果他真的再出現,說師傅的事,自己該怎麽答對呢?


    “您要的煎蛋,麵包,培根和牛奶。”


    女店主端著一盤子吃食,放在利奧麵前。利奧有點心不在焉地抓起一塊麵包,咬上一口。


    “餐具在這。”女店主把刀叉推到利奧手邊。


    “謝謝,我自己來。”


    “剛剛那人,是你朋友嗎?”


    “是啊。”


    “不過,你們好像聊得不怎麽愉快,出什麽事了嗎?”


    按說這種事沒必要說給外人聽,但女店主輕聲細語,仿佛充滿了母愛一般的問話和關心,讓利奧覺得說一點也沒什麽不可以。


    “一件……麻煩事,我們有點分歧。”


    “哦。但既然是朋友,好好聊聊,總會有辦法的。”


    “也許吧。”


    “那,您慢用。”


    客人有難言之隱,女店主明白,默默地收拾剛才兩位客人留下的盤子餐具,端到後廚去洗。


    餐廳裏隻有利奧獨自用餐,他又看看窗外的景色。那些房子被遺忘了很久,雜草把門都堵上了,一片荒涼。他歎著氣,一點點吃早餐,心情就跟那堆爛尾樓一樣亂七八糟。


    偏偏這個時候,外麵有吵鬧聲由遠及近,到門前時,門忽然推開,三個人有說有笑地擠著進來,都穿著背心,藍褲子。有一個腰間別著釘錘,身材瘦高,還有一個戴著安全帽,五大三粗。最後進來的那個披著髒兮兮的衣服,有點矮小。看起來是工地的工人。


    “歡迎歡迎!”


    洗餐具的女店主走出來,一看這些人,勉強擠出笑容。


    “要用餐嗎?”


    戴著安全帽的大漢晃悠著走到女店主麵前,隨手把身邊利奧桌子上的菜單拿過來,一口氣點了一大堆,女店主一一記下。


    “就這些。”他最後說道。


    “好咧,請稍等,馬上就好。”


    “等不了,”那大漢擺手道,“做完了給我們送去,4402號那個工地。”


    女店主麵露難色:“這,那地方有點遠,而且我店裏也沒有別人,幾位等等吧,很快的。”


    “都說了等不了,聽不懂話嗎?”


    大漢發起怒來,抬手把菜單扇在女店主臉上,女店主害怕又委屈地捂著臉。


    “真的不方便,請幾位理解理解,我……”


    “趕緊去做!”


    把女店主推開,三人轉身便走,女店主連忙拉住大漢。


    “那先付錢啊。”


    “到工地拿去!”


    “別啊,這也不多……”


    “你這娘們,有完沒完!?”


    那大漢火上了頭,和女店主推搡著,後麵兩人也跟著幫腔。幾人鬧著鬧著,大漢無意間撞了利奧的桌子,裝牛奶的杯子倒了,牛奶流得到處都是。利奧不動聲色地放下餐具站起來,拍了拍和女店主吵架大漢的肩膀。


    “喂。”


    大漢剛迴過頭,冷不防,一記重拳轟在鼻梁上,打得他退後兩步,差點坐在地上,捂著鼻子喊疼,又指著利奧破口大罵。


    “你他媽是從哪冒出來的!?”


    利奧兩手掰著手指,哢哢作響,冷冷答道:“我這人,最討厭別人在我吃飯和玩遊戲的時候打擾我,而且我今天心情已經夠糟的了,你們馬上滾犢子好嗎?”


    “哎呦嗬,把你狂的!給我揍他!”


    那大漢發聲喊,另外兩人也都舉起拳頭,利奧敏捷地跑出店外,朝三人一招手。


    “來啊。”


    披著衣服的矮個先衝出來,抓下衣服甩來甩去。利奧側身躲過第一下,第二下再甩出來,便直接捉住衣服,猛地一拉,矮個的衣服就脫了手。他張牙舞爪地揮拳,但胳膊還沒完全伸直,就被利奧用扔出的衣服蒙住了頭,接著就感覺腦袋挨了一頓胖揍,肚子又被踢了一腳,飛出幾米遠。


    “你個混小子!”


    戴安全帽的大漢緊隨其後,罵罵咧咧地掄起拳頭。利奧漫不經心地躲來躲去,等大漢有點累了,他右腳搶進去,踏在大漢腳後跟後麵,右肘順勢一頂胸膛,大漢便向後倒。利奧緊接著左後轉身,左腿像鞭子一樣,自下而上甩出,正踢在大漢後脖頸上。這是風林活殺拳的招式“金樽對月”,本該踢後腦予以重創,利奧手下留情了。


    最後那個瘦高個,幹脆舉著釘錘,大唿小叫的,趁利奧還沒站穩,使勁揮出!


    “哇呀!”


    哢嚓——


    瘦高個隻覺得眼前什麽東西一晃而過,再一看,釘錘的錘頭斷了,掉到一邊,利奧手中正握著木刀,又在瘦高個頭上輕輕敲了一下。


    “滾。”


    三人這才明白遇著了什麽人,連滾帶爬,抱頭鼠竄。利奧把木刀背迴衣服裏,看到那女店主正靠在門邊發愣。


    “呃,謝謝你!”


    “沒事。”利奧隨口說著,迴座位繼續吃飯。女店主給他添了一杯牛奶。


    “這個是送的。”


    “謝謝。”


    “我叫莎朗,你是叫利奧嗎?”


    “嗯。”


    “說起來,你剛才和朋友說什麽師傅師傅的,難道你練過武術?”


    “會一些。”


    “嗬嗬,那可真不錯。”


    莎朗走到櫃台後麵,找來抹布和拖布,過來收拾灑掉的牛奶。


    “唉,我店裏要是有個你這樣的保鏢就好嘍。平時來這的,要麽是外地人,要麽是附近的幹活的,總能遇到些討厭的客人。”


    “那你怎麽在這開店?撿酒店剩的人嗎?”利奧邊喝牛奶邊問道。


    “也有這個意思,最主要的……你注意到外麵那些爛尾樓了嗎?”


    “想不注意都不行,那是怎麽迴事?”


    “幾年前,這裏被規劃成新的物流集散地,政府招標了很多企業,接著就是大興土木。很多做買賣的聞風而動,都跑到這來了。”


    “原來如此,占地盤唄?”


    “對啊,等將來企業進駐了,肯定商機無限啊,所以大家都來這開店。但是……”


    莎朗歎了口氣,放下抹布。


    “三年前,也不知道怎麽了,突然就發生超能人火並的事,聽說死了不少人。政府又一直說不清火並的原因,弄得是滿城風雨。那些企業全都被嚇跑了,扔下了這一大片爛尾樓。”


    這是那次研究所事故帶來的惡果啊,果然市民們也不知道怎麽迴事。利奧心裏這樣想著,把餐盤裏最後一塊麵包吃掉。


    “然後商戶們也走了。”


    “那是啊,誰還願意留下。”


    “可你留下了。”


    “我嘛,我是外地來的,換地方感覺太麻煩,又沒有可以投奔的人。”


    “不至於吧?家人呢?可以迴家啊。”


    “說的也是。”


    擦幹了桌子和地板,莎朗拄著拖布,看著利奧,說話的語氣變得像小孩子。


    “你幫我解決了麻煩,我應該實話實說。其實,我對這個地方還有留戀,有不想走的理由。”


    “哦。”


    利奧端起杯子,把牛奶一口喝光。


    “你不打算細問嗎?”


    “這事我問那麽細幹啥?”


    “我不小心聽了你跟朋友說的話,你也可以聽我說啊。”


    “算啦,我沒興趣,多少錢?”


    “不用了,我請,算是謝禮。”


    莎朗有點調皮地一眨眼睛。利奧也是不客氣,說聲”再見“起身便走。


    “等一下,利奧。”


    “怎麽了?”


    “能問你個問題嗎?”


    “什麽問題?”


    “假如,一個經常做好事的人,做了一次壞事,你會怎麽想?”


    “沒什麽想法。”


    利奧略一遲疑便如此作答,接著離開了餐廳。


    *****


    這一上午,朱莉英和鮑勃前前後後換了四五個地方,到處攔路人采訪。兩人隻在麵包車附近活動,阿克亞就在麵包車旁邊,遠遠望著他們。整整忙活了三個點,采訪總算是告一段落。


    “啊,累死我了!”


    提著話筒的朱莉英耷拉著胳膊,鑽進麵包車裏,接過阿克亞遞來的礦泉水大口大口地喝,鮑勃也扛著攝像機,氣喘籲籲地跟過來,正要把機器放進車裏,卻看到朱莉英朝他擺手。


    “去,再去拍點空畫麵去。”


    “啊?已經拍了快五分鍾了。”


    “去來點樓的畫麵,三分鍾,快去。”


    “不都一樣嗎?”


    “一樣啥?這地方是明天庫洛姆要演講的場地。”


    聽朱莉英這麽說,鮑勃這才仔細審視四周。此地是一個大路口,東南角有一處空地,搭好台子的話,正適合演講。朱莉英扔給鮑勃一瓶礦泉水,鮑勃嘟囔著走遠了。


    阿克亞本想著兩人都迴來了,可以休息一下,現在他還得盯著鮑勃,便放棄了到車裏休息的念頭。


    “不用那麽費心吧?”朱莉英說。


    “這是市長大人的命令。”


    “拿我釣魚的命令,哼。”


    “但是上午挺安全的,也許這地方沒有想象的那麽危險。”


    “咱們這是剛露頭,等下午就不是這樣了。”


    不理會朱莉英的抱怨,阿克亞目光放在鮑勃身上,又不時向旁邊張望,警惕有無可疑的人。


    “嗯?”


    一個有些熟悉的身影,在麵前的人群中閃過,阿克亞的眼睛不由得跟過去。


    “不會吧?”


    他自言自語地邁出兩步,眼睛急切地掃來掃去,想把那身影找出來確認一番。等它再次出現時,阿克亞確信無疑了,因為對方還看了自己一眼。


    “朱莉英,你小心點,我去去就來!”


    不等朱莉英迴答,阿克亞拔步朝那身影跑去。對方也注意到了他,迅速穿過人群,快步走遠。阿克亞死盯著不放,用更快的速度跟上,眼看著對方轉進胡同,他小跑著追進去。


    胡同裏,那人正等著阿克亞追來。


    “真巧啊,阿克亞。”


    “我也沒想到是你,托卡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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