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手還未觸上門框,門便從外往裏推開。


    幾個龜公守在門外,見著尹南安,恭敬鞠躬,道:“這位公子,我們爺要見您!”


    尹南安的身子僵了僵,今日這趟門,出得草率了!


    她清了清嗓子,假意咳嗽幾聲,壓著嗓子道:“今日不大方便,家中有事,我得先迴去。”


    幾個龜公堵著門,並沒有要讓開的意思。


    身後的姐兒帶著一身濃鬱的風塵味,俯身貼上來,“公子,奴家陪您一道去?”


    姐兒身子緊貼著她的後背摩挲,摩得她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她僵著背將人推開,衝幾個龜公道:“麻煩帶路。”


    鏤空梅花紋琉璃香爐,絲絲縷縷的煙氣纏繞而出。煙氣癡纏,將自己的身影托於萬丈紅塵,肆意放逐後隻留一屋子雪鬆香氣。


    桌案前的男人,一身絲滑光澤的雪白直襟長袍,腰間的月白祥雲紋寬帶上,嵌著成色極佳的墨玉。


    雖還未至夏日,兩個容貌姣好的姐兒,仍是小心地的舉著羽扇,在一旁輕輕為他扇著風。


    男人斜倚著身子坐著,他容色精致,濃黑的睫羽拉著細長的眼尾上挑,勾起的唇角更添幾分豔色。


    尹南安稍移開眸子,就瞄見男人身後,一臉諂媚的楊媽媽。


    楊媽媽討好的眸子對上尹南安,瞬間便化成滿眸怒氣。


    尹南安麵上鎮定,心下卻慌了神,此刻的她,深刻意識到法治社會的美好。


    身後的門被人輕輕關上,雪鬆香被囚禁,青絲嫋嫋,愈發濃鬱。


    “來了?”


    男人細長的手指把玩著一枚通體透白的玉扳指,他輕輕抬眸,朝對麵的椅子揚了揚下巴,


    “請坐!”


    他語氣隨意,似招唿老友一般。


    尹南安不客氣坐下。


    她眸光落向坐在男人身側的女子,女子墨發挽起,露出皓白脖頸。她低頭垂著眸子,眼神落到桌麵上再平常不過的一角,渙散開來。


    她看不清女子的麵容,隻覺這份氣度,有些熟悉。


    “怎麽?你也對我這姨母有興致?”


    男人的笑肆意纏綿,散發著勾人的魅力。


    他緩緩伸出手,撫上女子光潔的手背,男子的大手骨節分明,女子的小手柔弱纖細,卻都是白得耀眼。


    女人抬眸迴望他,她眼中沒有半絲波瀾,似在觀望池塘裏一尾再尋常不過的擺尾魚。


    她並未將手從男人掌心中抽迴。


    男人似也習以為常,他轉眸對上尹南安,見她麵上一副看戲神色,不覺也來了幾分興致。


    “聽說,姑娘從我手裏搶了人?”男人笑意濃鬱,拉長的尾音,平緩勾人。


    尹南安被勾得一身雞皮疙瘩,這話她怎麽答都不太合適,便耐下性子不吱聲。


    男人的笑聲更加的肆虐,他收迴手,放至自己麵前,輕拍了兩下,門外便傳來一陣腳步聲。


    門板被輕叩兩聲後,被推開。


    尹南安好奇扭頭,看到來人的瞬間,雙眼不自覺地瞪的滾圓。


    “你...你...怎地又被抓迴來了?”


    楚義被捂著嘴,自是不能作答。他被兩個漢子鉗著手臂,動彈不得,一雙布滿紅血絲的眼睛怨懟地盯著麵前的男人。


    旁人的不幸似能激起這男人的樂趣般,他笑得更加肆無忌憚。


    “小姑娘,”男人身子往後仰了仰,燭光下,一張臉被照得失了原先的豔麗俊朗,多出幾份猙獰來,“你以為,我是個解人間疾苦的活佛麽?”


    “您說笑了,”被人帶進來的楚義,顯然打破了尹南安的心理防線。她臉上添了些恰到好處的恭維神色,“我們。大抵是有些誤會的。”


    “哦?”男人捏起一顆晶瑩的葡萄,經過紅潤的嘴唇塞進嘴裏,“那姑娘同我說說,誤會在哪兒?”


    “您如此尊貴的身份,哪是我一小丫頭敢開罪的。”尹南安腆著一張白嫩的小臉,開始大力甩鍋,“之前的事,都是我家那位爺的意思,我隻是前邊兒露麵跑腿的。”


    她在心中雙手合十,默默給蕭北宸鞠了一躬。


    男人身後的姐兒伸出手,接住男人嘴裏褪下的葡萄皮,丟進身後的小碟裏。


    “你家爺?”男人臉上又出現了那抹不勻的濃豔笑容,“敢問,是哪家的爺?”


    尹南安被她這滲人的笑搞得渾身不自在,她咽了咽口水,小心翼翼地道:


    “永銘侯府的蕭二爺。”


    男人側過臉,勾起一邊的唇角,他的目光似帶著溫度,灼得尹南安兩頰發燙。


    他緩緩開口:“蕭北宸?”


    蕭北宸三個字從男人嘴裏說出,尹南安卻突然不知該喜該悲。


    她似乎忘記了一件很關鍵的事情。


    以蕭北宸那樣的性子,保不準在外邊得罪多少人。若落到他的仇人手裏,那她可真是當代竇娥了。


    尹南安盯著男人的眸子看,想從他的眼神中找出些蛛絲馬跡。


    誰料男人隻是低頭笑了笑,他生的濃豔,這低眉淺笑間,女子怕也要遜色三分。


    “有意思!”


    他將玉扳指戴上手指,潤白的玉色襯得他膚色愈發白,他語調悠悠,“今日爺高興,同爺玩兩局?”


    尹南安腹誹:今兒個爺可不高興!


    她麵上容色如常,溫聲問道:“您想玩什麽?”


    “牌九,樗蒲,彈棋,選一個?”男人側過身子,又看了眼候在後頭的楊媽媽。楊媽媽得了示意,便輕聲退了出去。


    尹南安擰著眉,搖頭。


    “嗯?”男人身子頓了頓,鼻音慵懶,“都不願?”


    尹南安乖巧頷首,老實作答:“都不會。”


    “怪我怪我,你這又穿男裝又逛窯子的,我都忘了你是個姑娘家,”男人嗤笑出聲,他尾音拉得悠長,柔聲譏諷,“那可怎麽辦呢?女俠,今兒個不想救人出我這苦海了?”


    尹南安撇嘴。


    這男人是懂陰陽怪氣的。


    “女俠”二字配上尹南安眼下的處境,就如被打了兩耳刮子一樣響亮。


    門又被推開,楊媽媽輕喚了聲“爺”,便帶著楚玲兒進了屋。楚玲兒沒蒙麵紗,尹南安第一次看清楚她的臉。


    她的臉同楚義長得八分相似,楚義是清澈的,楚玲兒卻是濃豔的。


    楚義被人押著胳膊,他見著自己阿姐,使勁掙紮了兩下,很快就又被兩邊的壯漢壓製住。


    男人伸出修長手指,在自己身旁的桌麵上敲了兩聲。


    楚玲兒垂眸瞧了眼楚義,徑直從他身側緩緩走過,乖乖坐到了男人身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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