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前秦建元八年,五月十九,宜宴飲嫁娶!


    整個尚冠裏,從早晨開始便熱鬧起來,謀士幕僚包括武官親衛皆忙的屁股冒煙七手八腳的張羅著迎親的諸多事情。


    不乏有人前去湊熱鬧,或為圖點零碎彩錢或是想沾染些喜慶,但多是一些裏左相較貧寒的人家。


    從秦朝商鞅變法始,為了方便管理民眾,以二十五家為一閭,百戶為一裏。由雇農、佃農等人群構成的貧賤者居住閭左或裏左,而商販小康之家則居於其右。


    漢朝開始丁口繁增,裏閭所轄人數也逐漸增多,然又曆魏晉戰亂,但長安這種雄城依然居高不下,裏閭之間數百戶不等。


    尚冠裏是長安數一數二的裏閭,有戶近千,但依舊逃不開世俗亦有左右之分。


    裏左有一家十分便宜的露天酒肆,平日便是輕俠惡少年的群聚之地,天一大早又有幾個遊手好閑的輕俠相約來此。


    一張小案上卻圍坐著七八個人,你一言我一語的甚是吵鬧。


    “今兒個裏中怎生如此熱鬧?”一名身材魁梧的青年明顯是眾人之首,他看著路麵上往來的行人疑惑問道。


    “兄長,這個你都不知道?今天是扶風侯成親!”


    旁邊嘴碎的廋子卻是個話嘮,聽見魁梧青年說話立刻便接起話頭:“聽說這扶風侯的年歲與吾等也在伯仲之間,別人為啥就有那麽好命?”


    “父祖庇佑唄,還能是啥?”擠在桌角的一名輕俠憤憤不平。


    眾人看著桌上寡淡的湯水,還有僅僅兩小碟的炒豆不由輕聲唉歎。


    “哼!”


    一聲不合時宜的冷笑傳來,惹的幾人紛紛轉過頭去。他們這才發現角落裏不知何時坐著個頭戴竹笠的漢子,顯然在他們未來之前此人便已經在場了。


    輕俠惡少年向來便是各城之患,他們街頭鬥毆或是偷雞摸狗,更有甚者找商鋪酒樓收取保護費,讓官府頭疼不已。


    幾人也不是怕事的,見有人出聲奚落己方,紛紛站起身來向那人走去。


    “瞧你這身打扮,一看便不是裏中之人。吾等素未謀麵,為何要出言譏諷?”魁梧青年操著一柄短劍,大有一言不合便要抽劍傷人的架勢。


    那人緩緩摘下鬥笠,是一個三十出頭的廋高漢子,眾人這才發現他鬥笠一側還放著柄精良直刀。


    漢子環視一圈圍過來的眾人,臉上沒有絲毫懼意,抬手大飲了一碗酒。


    “爾等言扶風侯乃是靠了祖輩餘蔭,豈知他家鄉早就淪陷在代人之手,一路逃亡經曆大小十數戰才有如今之地位!”


    魁梧青年瞥了漢子一眼,反問道:“你不是扶風侯,又如何知道他的身世?”


    “中原與青州之地何人不知?不過是爾等孤陋寡聞罷了。”


    “你!”


    一名略矮的輕俠見己方這麽多人在場,這漢子卻還敢出言不遜,手裏緊握著一柄生了鏽的鐵棍,作勢就要上前教訓那人。


    瘦高漢子望向出聲之人,眼中一閃而逝的兇光讓後者有些畏懼,手裏的家夥也當即停了下來。


    但瘦高漢子卻絲毫沒有退讓的意思,反而得勢不饒人繼續添油加醋的說道:“出身寒微不是恥辱,而在此長籲短歎作婦人之狀,才當為人笑柄!”


    不等眾人有何動作,隻見他起身繼續說道:“昔日博望侯張騫,立功異域,封爵拜侯。”


    “又如傅公,傅介子。一殺匈奴使節,二斬樓蘭王,威震西域!”


    “再有……班超,班定遠。投筆從戎,以三十六人出使西域,後又收複西域五十餘國,此乃大丈夫所為!”


    這些名字現在聽來依舊耳熟能詳,但魁梧青年卻從中找到了破綻,反駁道:“博望侯、傅公、定遠侯,自然是英雄丈夫,但他們卻都是勳貴之後。”


    “吾等不過裏左的窮措大,每日能混兩頓飽飯已是不錯,旁人都懶得瞧上一眼,還聽你在這裏大言不慚的說些封侯之論,當真可笑之極!”


    魁梧青年狠狠地瞪了漢子一眼,隨後才向另外幾名輕俠擺了擺手,示意他們重新迴去坐下。


    聽著動靜跑過來的店主暗暗鬆了口氣,就怕這些人一言不合動起手來,將他這個酒肆給砸了。


    那名漢子卻似乎並不想放過眾人,他喚過店主低語了幾句,不多時那店主便切來幾斤肉端到眾人桌上。


    “你這是何意?”魁梧青年將酒肉往前一推,絲毫不願意領情。


    “你隻知其一,未知其二!”


    “僅憑三公個人之力,能鑿空西域否?”


    答案是顯然的,當然不能!


    要把一個人放在西域那廣袤的土地上,單隻孤獨這一樣便能讓人發狂。


    漢子從店主手裏接過酒斛,重重置於輕俠們的桌案之上。


    “那麽,隨三公奔赴西域的都是些什麽人?”


    “是和你們一樣的輕俠、惡少年。”


    “後人隻記得三人之功勳卓著,卻忘了如果不是這些人舍生忘死,一次又一次的奔赴西域,豈有鑿空之功?”


    “這些人中,也不是沒有封侯拜將者!”


    “你說這話是什麽意思?”另外一名輕俠起身反問。


    “現在,天下戰亂,道路阻絕,西域亦再度失去控製。”


    “然,又有一人將前往西陲,欲重現昔日傅公班超之謀。”


    “你說的將往西陲之人是扶風侯吧?”


    為首的魁梧青年重新打量著眼前的漢子,他雖然窮但還不傻,不然早就和那些新政頒布後依舊上躥下跳的輕俠們一樣被關進京兆府的大獄中去了。


    他也不客氣,端起酒斛給自己倒了一碗,語氣稍微緩和了些:“外麵將扶風侯說的如何能耐,但他能與班定遠、傅公之流相比?”


    “扶風侯如何,吾等豈能知曉?”


    瘦高漢子擠在眾人中坐下,撚起一片羊肉嚼著。


    將肉咽進腹中,他繼續說道:“但機會隻有一次,我與爾等一樣俱是白身,卻早就受夠了任人踩踏的窩囊氣,不如他娘的豁出去了,且去西陲搏上一搏。”


    瘦高漢子目不轉睛的看著眾人,大聲問道:“汝等,可願往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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