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往滎陽縣城路上,經過田英的講述,寒雲總算搞明白事情的真相。


    今年滎陽旱情有點苗頭的時候,鄭家突然提高價格收購糧食,很多百姓見到一點小利,紛紛把手中僅存的一點存糧賣出。


    哪知道旱情越來越嚴重,連續幾個月硬是沒下一滴雨,河水也越來越少,村子裏的小溪一條一條幹枯,田裏的莊稼全旱死了。


    等到百姓反應過來,再去購買糧食的時候,不但高價,還限量。


    就百姓手中那一點錢,一來一往便被鄭家折騰幹淨。可,人要吃飯,以往村裏人家缺糧可以相互借糧,收獲的時候再還。


    如今田裏的莊稼都死了,有糧的也不敢借。


    這時候,奇怪的事發生了,鄭家竟然主動調低糧價,放開了購買。可,百姓手中已經無錢。


    有人出了主意,把家裏的永業田抵押給當鋪,渡過了災年再贖迴來,於是各地百姓紛紛抵押永業田。


    本來抵押就便宜,就算有一年的贖迴折損,大部分百姓還能承受。


    誰知縣衙出了布告,但凡抵押了永業田的百姓,視為放棄永業田,定為死當,既然永業田沒了,官府自然收迴了口分田。


    結果就是典當了永業田的百姓一下失去了全部田地。


    鄭家又出麵了,宣稱自願入籍鄭家為奴籍者,官府按律重新分給永業田和口分田,不過數量折半。【注:唐代奴隸同良民,也要分田和分宅基地,分配標準減半。】


    為了生存,很多百姓不得不入籍鄭家為奴,才能重新拿到田地,成為鄭家的奴農。


    就這麽幾個往來,百姓手中有錢了,也買到了鄭家的平價糧食,卻變成了鄭家的奴隸,手中的田地自然就落到了鄭家名下。


    “鄭家好手段。”寒雲一聽,原來世家是如此避開大唐律令,合法並購土地。


    李世民可以禁止田地買賣,卻無法限製百姓自願抵押。可以禁止逼良為奴,卻無法限製百姓自願為奴。


    為了生存,賣身為奴為鄭家種地,總比賣兒賣女骨肉分離,背井離鄉的好。


    怪不得鄭州地界沒有災民湧向洛陽。


    那些入了鄭家奴籍的自然無法跑。沒有入奴籍的不敢跑,就怕縣衙定一個流民,直接把土地沒收了。


    每一個災年都是世家的歡年,百姓的生死年。


    怪不得世家可以控製那麽多土地和人口,寒雲總算搞清楚其中的套路。


    車隊一路到了滎陽縣衙,寒雲也想去看看,張林生到底被誣陷了一個怎樣的罪名?


    剛進縣衙,遇見滎陽令正在升堂審案,審得就是張林生的案子。


    隻見一人,手腳帶著刑具,跪在堂上。另一邊一張門板上躺著一人,看上去像是受了極重的傷,不停呻吟。


    寒雲到的時候,案子已經審完,滎陽令正好宣判。


    “堂下罪人張林生,現已查明,今日巳時與良人王二發生口角,心懷不滿,遂起歹意,尾隨王二至巷內,毆打致其重傷,被巡城差役當場抓獲,人證物證俱全。本縣念王二亦有錯在先,且未傷及其性命,判張林生,徒一年。罪不及十惡,可贖銅二十斤以抵罪。”


    寒雲也是當了四個月的縣令,聽滎陽令此判,就知道其中有門道。


    一是,強調王二乃良人非奴籍,也就是說張林生沒有減刑的條件。


    二是,強調發生口角事後報複,那就是蓄意為之,非一時之氣,沒有減輕的條件。


    三是,行兇之時被差役當場抓獲,其他人證物證也就免了。


    四是,如此嚴重的罪行卻判了一個徒一年,也就是關押一年。


    不到流刑及以上無需刑部和大理寺複核,隻需鄭州府複核即可生效,免了被上官查出問題。


    五是,徒一年看起來是從輕判決,唐律有規定,徒,奴也。也就是說判處了徒刑,會改戶籍為奴籍。


    六是,允許贖銅二十斤抵罪,折合銅錢就是四千二百文。這筆錢對於災年的張林生一家來說無疑是一筆天文數字。


    “哼哼!”寒雲一聲冷笑,滎陽令好生算計,繞了一圈就在這筆贖銅上。


    寒雲嚴重懷疑滎陽令勾結鄭家故意為之,目的逼著張林生抵押永業田,殺雞給猴看。


    田英一聽夫君徒一年,頓覺天都塌了,今日好端端的,夫君隻是進縣城找事做,怎會出手傷人?


    “縣令,冤枉啊!”田英別無它法,隻能喊冤。


    “何人喊冤?”滎陽令盯著堂下一幹百姓喝道。


    他對今日判決滿意極了,既能給鄭家一個交代,又能彰顯他寬宏仁義之心。


    “民女田英,乃張林生的婆姨,民女為夫君喊冤。夫君為人憨厚老實,絕不會毆打他人。請縣令明察。”


    “帶她上來。”滎陽令說道。


    來了一個差役,帶著田英上得公堂。


    “你說張林生冤枉。好!你若是有證據,本縣準你喊冤。”


    滎陽令仍舊一副清官的姿態。


    寒雲注意觀察了一圈圍觀的百姓,見到一個特殊裝扮的人。滎陽令說話的時候,總是不經意看向他。


    於是對身邊的護衛低語幾句,護衛明白,悄悄走到那人身後。


    阿珠實在看不下去了,低語對寒雲說道:“你的官可比他大?”


    “嗯,大很多。但是從表麵上看滎陽令的判決並無問題。”寒雲答道。


    寒雲也是苦於此事,明知判決有問題,找不到證據推翻。那幫差役肯定幫著縣令,又沒有其他目擊證人。


    “我能找到證據。”說完阿珠在寒雲耳邊嘀嘀咕咕幾句。


    “當真?”


    “這點把握阿珠還是有的,別忘了我可是處月部醫術最高的人,善於解毒,自然下毒不在話下。”


    阿珠說完還指了指自己的衣袖。


    臥槽,寒雲才知道,這野丫頭隨身帶著毒藥。


    “別墨跡,一個男兒還不如我一個女子爽快。”阿珠見寒雲還猶猶豫豫,有點冒火了。


    寒雲哪是猶豫,他在思考需不需要亮出身份。最後想了一下,這種地方還是亮出身份的好,暗訪可不像影視劇演得那麽安全。


    “本官有證據。”寒雲大唿一聲,一步跨入公堂,隨行的護衛趕緊跟上。


    田英迴頭一看,這不是到家裏要水的貴人嗎?竟然是一位官員,聽他的口氣官還不小。


    滎陽令一看,來人雖身穿普通衣物,但氣度不凡,身後跟著兩名健碩的漢子,有點當官的樣子。


    再一看,嘴上毛都未長齊。就算是官員,又能有多大的官呢?


    “你是何人?既然自稱本官,報上姓名和官職。”


    “你可要坐穩了。本官涼州長史、雍州雲陽令、國子監政學博士、國子監司業、太子少保,加封翰林學士、參知政事;河南道並河北道賑災內閣副使,姓寒名雲。”


    寒雲說了一串官名,起初滎陽令並不在意,涼州長史正六品上和他一樣大,聽到後麵不對了。


    太子少保、參知政事一出,噌一下起身,正二品宰相啊!官比自己大太多了,還是皇帝和太子身邊的人。


    再聽最後一個官職河南道並河北道賑災內閣副使,媽呀,這是有先斬後奏的權力。原來叫寒雲的副使竟然是麵前這個毛都未長齊的年輕人。


    田英也是嚇呆了,寒雲這麽多官,她先前還罵了他一句,讓他滾。


    她隻知道雲陽令也是一個縣令,其他的官一概不知。見滎陽令的表現,也知道其他的官職不小。


    寒雲說完,隨行的護衛拿出一份皇帝敕令,交給滎陽令過目。


    滎陽令看得眼睛發直,大氣不敢出,額頭的冷汗直冒,轉念一想,自己並無枉法亂斷,隨即又平穩了心態,幾步走下公堂。


    “下官滎陽令鄭忠見過副使。請副使上坐。”滎陽令的態度畢恭畢敬不帶一點含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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