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衛看到賽蓮娜,心裏“咯噔”一下。


    雖然之前保羅、紮爾布、莉娜和大衛都不同程度受過很嚴重的傷,大衛看到他們的時候跟死了沒有兩樣,但是賽蓮娜的情形更加嚴重。


    “為什麽?以前我都沒有血肉和氣息了,也能活過來!”


    羅斯情急之下,大聲衝大衛嚷嚷,責怪大衛沒有盡心盡力。


    大衛緊蹙著眉頭,眼裏閃動著淚花,全神貫注地望著賽蓮娜,沒有迴答。


    百合子輕聲對大衛說:“她已經沒有腦波了,不在有一陣子了。”


    保羅懷抱最後一絲希望說:“死掉的人都會消失,可是她一直在,說明有辦法把她留下來的。這是天意。”


    百合子說:“我也不明白是哪裏的問題。但是她很難救過來了。這次不是改造,是謀殺。”


    “為什麽?你們隨便看看就斷定她救不過來了?”


    羅斯仍然無法平複自己的情緒。


    “因為她隻是普通人類。”大衛沉悶地說。


    死一般的沉寂,令在場的人都感到難受。


    保羅淚流滿麵,仍然不死心地追問:“那為什麽她沒有消失?”


    大衛看了看百合子,百合子閉上了眼睛,躲開這讓人心疼的無助目光。


    大衛隻好對保羅說:“也許她還有一些記憶細胞或者其他生命特征在支撐。消失與否的標準,也許不是以死亡來定。”


    “你們見過活的人莫名其妙消失嗎?”保羅痛心疾首地問。


    愛,能讓一個人變得這麽執拗,沒有辦法用理性的已知科學道理去說服他。


    大衛選擇沉默,他還能說什麽呢?


    他已經什麽也做不了了。


    等待,等什麽呢?


    等一個從未出現的奇跡?


    還是一切消亡的最終發生?


    為什麽一定要眼見為實呢?


    眼睛看到的就一定真實?


    看不到的呢?


    不可見光之下,紅外線、紫外線發生著多少驚世駭俗的大事,看得見嗎?


    你的沉默震耳欲聾,你的離開突如其來!


    保羅實在撐不住內心的悲傷,小聲地、極力克製地啜泣起來,聽上去更加讓人感到壓抑難受。


    最愛的人一個接一個從身邊離去,不論在地球,還是在阿土阿巴星球,同樣悲傷的事情一次次地發生。


    哪裏都不是法外之地。


    究竟是誰製定了這碳基生命體必須遵從的法則?


    羅斯受不了這樣壓抑的氣氛,振翅飛起來,飛得搖搖擺擺,隨時都要掉下來的樣子,而且飛得也不高。


    翅膀不停地撞擊在“甜心瑪利亞娜號”桅杆、船繩上,發出恐怖的“歘歘歘歘”聲。


    百合子端詳著慈愛親切的賽蓮娜,除了臉色青白,她的麵容一如平常。


    淚水滴滴答答落在賽蓮娜的額頭上,百合子不停地給自己擦臉,給賽蓮娜擦去自己的淚水,哽咽著說:“別惦記了。他們走得太遠了,迴不來送你了。”


    話音剛落下不久,賽蓮娜身上忽然散發出咖啡、香檳、麵包、漢堡包的香味,讓人誤以為附近正在準備一場盛大宴會。


    連飛到了半空的羅斯都聞到了香味,誤以為賽蓮娜醒過來,又開始在酒吧間裏忙碌呢。


    低頭一看,羅斯發現賽蓮娜的身體正在彌散、逃逸,就像蒸發的白色水汽,開始隻是一絲絲一縷縷,接著就像沸騰的熱水,白氣彌漫。


    “賽蓮娜!”大衛愣愣望著白氣升空,和四周融合在一起。


    賽蓮娜的身體漸漸消失了,這不可思議的一幕就發生在他們麵前。


    保羅停止啜泣,賽蓮娜已經消失了。


    白氣飄散空氣中,隻有一小縷白氣肉眼可見地繚繞著他,久久沒有散去。


    保羅的淚水刷刷地流淌,白氣似乎捧著他的臉,在他腮邊包繞。


    羅斯從震驚中降落下來,似乎不忍心看到這個場景,又把臉轉過去。


    多少年了,他以為自己沒有這煩人的情感,沒有了悲傷的淚水,隻是油滑地遊戲人間,冷眼旁觀別人的分分合合。


    但是賽蓮娜明明是別人的女朋友,自己卻難受得也想死去。


    賽蓮娜在酒吧為他們倆調製雞尾酒的美好時光深深重塑雕刻了心腸堅硬的羅斯,他不知不覺地變得對這個團隊如此信任和依賴。


    對每個隊員,尤其是保羅和賽蓮娜產生了更為特殊的情感。


    羅斯慢慢走過去,對悲不能自已的保羅說:“讓她走吧,走得安心些。”


    保羅垂下腦袋,蒙著臉,大聲嚎啕起來。


    百合子說:“我有辦法留住這縷,可是她就不完整了,你願意嗎?”


    保羅抬起頭,眼睛閃現了光,閃一閃又熄滅了,搖搖頭說:“讓她走吧。”


    長久以來,他多麽想把妻子兒子留下來,不停地夢到他們,幾乎分不清現實和夢境。


    終於那一天,他決定放他們走,也放自己一馬。


    現在也是這樣,該離開的死死糾纏是不會有好結果的,反而可能會對自己對他們或者對未來認識的別人造成更深的損害。


    百合子又說:“她苦苦支撐了很久,希望看到每個人才安心離開。”


    保羅說出這句話,白氣便漸漸消散了,像白砂糖投入水中,隻知道她還在,卻不知她具體在哪裏。


    經曆半世人生的保羅很快就會收拾好自己的心情,畢竟有限的人生,最珍貴的還是一次次情感體驗。


    在他們有生之年,彼此真誠相對,信任依賴,這就足夠了。


    “我們繼續吧。”保羅調整好心情,更明白賽蓮娜的消失對於他們進行的事是一種堅決的肯定。


    如果沒有努力過,當那悲傷的結果呈現在麵前時,是多麽不甘心的事啊!


    原來可以做得更好,可以真誠深入進去,可以成為你愛的人或者愛你的人,但是因為愚蠢和虛榮,結果來了,就像什麽都沒有發生過。


    人生一片空白,沒有值得迴憶和慰藉的,感到欣慰或者滿足,難道這樣空洞克製的漫長人生就是你想要的嗎?


    別去管宇宙裏有多強大的力量和讓人崩潰的奇跡!


    明知道人力難以對抗宇宙高級文明,但唯有置之死地的一搏,才能讓這卑微的生命圓滿充盈。


    做一個倔強勇敢的男人不容易,做一個柔情百轉的女人又談何容易?


    賽蓮娜的生命在眼前消逝了,卻在自救小隊隊員心裏繼續著。


    隻要記憶不滅,她的生命就沒有完結。


    走吧,走吧,人總要學著自己長大。


    保羅含著淚重新滑入深海,羅斯的飛翔越來越穩,他掠過海麵,故意驚嚇成群盤旋在海麵的海鳥。


    惡作劇是最適合他的遊戲,就是再快樂,心裏也蓄滿失去好友的悲傷,一點也笑不出來。


    保羅閉上眼睛,像海龜一樣沉浸在可靠安全的海洋中,有的人走了,生活還要繼續,他們並沒有帶走全部快樂。


    百合子等著大衛的內力修複,大衛一直在不停地吃東西,每吃完一樣,就抱怨說:“不夠甜,太硬,什麽味兒?”


    “你能不能安安靜靜地吃,嘰嘰歪歪沒個完,吃到什麽時候是個完。”


    大衛嘴裏塞滿東西:“我剛才差點被你弄死,還不準我多吃點壓壓驚。”


    “趕緊吃,吃完了繼續幹活。”


    大衛聽了這話,嚇得一激靈,被一坨雞肉卡在喉管,脖子伸得比長頸鹿長,兩隻眼珠飛出了眼眶。


    百合子隨手朝他後背拍了一下,雞肉從大衛嘴裏飛了出去,接著是一串連帶鼻涕眼淚的嗆咳。


    大衛把雞腿一扔,露出可憐巴巴的神情說:“我的腦波沒辦法跟你的技能相比,不在一個層級上的腦力技能真的會要我的命啊。你,你要麽自己試試,要麽去找以西。”


    “我自己沒辦法覆蓋這麽大的區域,以西又不在,隻有你。”


    百合子露出野蠻女友的惡狠狠表情,嚇得大衛縮著頭鬱悶起來。


    “快點啊,吃飽了就幹活。”


    “我,我現在還不行。”


    “你又怎麽啦?”


    “我想去衛生間。”


    “不會吧,你是直腸子嗎?食物都還沒到胃那裏呢。”


    “哎喲,所以我正在醞釀呀。你一個女孩子,關心我的排泄問題幹嘛。”


    “誰關心你的排泄問題了,我是催促你趕緊幹活,誰讓你推三阻四的樣子,像個膽小鬼。”


    “我們倆掉個個,你也會膽小的。你是炫技,我是玩命啊!”


    百合子被大衛期期艾艾的樣子逗笑了:“你退也退不過去呀,趕緊的!”


    “你兇起來的樣子真好看。”大衛讚歎說。


    百合子裝作沒聽見,閉上眼睛,緩緩升空,慢慢說:“如果你不來,我就會力竭而死。”


    “別,別,我真的想去衛生間。”大衛捂住了肚子。


    百合子沒有停止,淡藍色的電流從她的頭、手和身體若有若無地放射出來,身體越升越高,白色衣袂飄飄,狀若中國古代飛天仙女。


    大衛真不是撒謊,小腹確實突然間絞疼起來。


    但是百合子已經開始了,沒有給他去解決問題的時間。


    大衛又不會飛,抓不到已經離地五六米的百合子。


    該死的,豁出去吧,這關鍵時刻,真是尬死了。


    大衛調整氣息,可是真的好艱難,每一次調整都會被急迫的排泄信息完全打破,整個人都快崩潰了。


    好了,終於升上去了,忘記下半身的緊急情況吧。


    隻要百合子不受傷害,多憋一陣子應該沒有問題吧。


    事實是,即便是超人類,也有不能忍的人間三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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