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陵郡,五溪蠻大寨


    “……山下漢民都是十中抽一,憑什麽向吾蠻民索稅十之六七?”


    “吾等本以為劉景升仁厚,故舉族相投,沒想到竟受他如此歧視!族長若不發兵為吾蠻民討還公道,吾等心中不服!”


    “族長莫怪幾位首領失禮,劉表若待吾蠻民一視同仁,吾等自無怨言。然十稅抽七,此乃斷吾十餘萬蠻民生路,如何能忍下這口惡氣?”


    “吾等不若……”


    “啪!”


    沙沐塵被各部首領吵得頭疼,不由拍案喝道,“都給老子坐下,大寨中吵吵鬧鬧,成何體統!”


    眾首領剛才正張牙舞爪,憤恨不平,被沙沐塵一聲斷喝,頓時噤若寒蟬,唯唯坐於席上。


    自沙沐塵繼任族長之位,不僅處事公正,賞罰分明,而且費了好大力氣迎娶武陵劉家家主劉度(後任零陵太守)之妹為妻,借劉家聲勢擴大了與山下的貨殖貿易,使蠻民的生活有了很大改善。


    他在山上威權日重,各部蠻民無不悅服。


    別看各部首領剛才吵得沸沸揚揚,其實在口吐芬芳的同時,無不偷眼觀瞧沙沐塵的神色。


    他們一邊因為盤剝過重,心憂蠻民生計,不得不忿然作色表達對重稅的不滿;一邊心中惴惴不安,怕吵煩了族長而受懲罰。


    聽聞族長一聲怒喝,眾人心中“咯噔”一聲,乖乖坐下,不敢出言。


    “夫人,你怎麽看?”


    沙沐塵轉目望向一旁端坐的劉氏。


    劉氏乃是武陵劉家家主劉度之妹,是當世一位奇女子。


    近二十年前,沙沐塵帶著族人到城中貨賣獸皮山珍,被出門逛街的劉氏遇到。


    劉氏見他相貌雄奇(略醜且壯碩),舉止、神采皆與平日所見的儒生與百姓大有不同,心中好奇,便與他攀談起來。


    時,沙沐塵雖然隻是蠻族的少族長,但已將十餘萬族民的生計放在心中。


    劉氏見他雖年少卻有擔當,欽慕不已,當時便生出許身之意。


    而沙沐塵見她不僅貌美,而且談吐不凡,見識出眾,與山中蠻女亦大有不同,更是湧出求凰之心。


    二人皆非凡俗之人,一番暢談,竟私定終身!


    劉度自是不許,奈何其妹心意如鐵,非沙沐塵不嫁。


    劉度又甚寵其妹,百般勸說無效之後,隻得遂了她的心意。


    沙沐塵之父也很為難,但見愛子如此執著,鐵了心要娶劉家小姐,隻好硬著頭皮下山,為兒子求娶劉氏。


    劉氏上山之後,不僅對沙沐塵父母恭敬有禮,而且將績麻、紡紗之法盡傳蠻女,更是教導族中孩童讀書識字,因此甚得山中百姓之心。


    後沙沐塵繼任族長,她更是借劉家之力,輔佐其夫組織蠻民將山中出產的貨物賣到武陵、零陵二郡,又將山下的糧食、鐵器購入山中。


    時,劉度已在零陵任郡中功曹,更是借職務之便對蠻民多加照撫。


    在夫妻二人的攜手努力和大舅哥的鼎力支持下,蠻民的生活水平得到了很大提高。


    各部首領、蠻民見她如見沙沐塵一般,都甚是恭敬。


    見沙沐塵問她意見,劉氏娓娓說道:“妾聞劉景升仁厚,對山越百姓與漢民一視同仁,沒有道理苛待我五溪蠻民。


    “妾已遣人去零陵詢問兄長,料想也該迴山了。夫君、各位首領不妨稍待,弄清原委後再作打算不遲,且不可因怒興兵,犯了兵家忌諱。”


    沙沐塵頷首道:“夫人之言有理,各位且稍安勿躁。”


    眾首領唯唯。


    “報——”


    一蠻民進寨,對沙沐塵與劉氏說道:“夫人家仆迴寨,說有要事稟報!”


    沙沐塵目視劉氏,見劉氏輕輕點頭,便令道:“速請他進來。”


    “喏!”


    少頃,家仆進來,對眾人行禮。


    劉氏問道:“你可曾見了我家兄長,他怎麽說?”


    家仆答道:“稟夫人,家主說將軍府定的稅製三州如一,各族皆同,並無差異!”


    眾首領聽罷,皆忿然作色,俱憤不平。


    沙沐塵輕咳一聲,寨中又安靜下來。


    劉氏又問:“我兄長還說了什麽?”


    “家主派人去各處問過,將軍府並無對五溪蠻族單獨收稅的指令,此事皆是武陵郡守金旋一人所為,郡中長吏鞏誌等人也都勸過,他隻是不聽。”


    “金旋?我族與他無冤無仇,他為何如此苛待我族?”沙沐塵疑惑不解。


    那仆人又說道:“家主讓我轉告族長與夫人,山上獸皮多用於製作甲胄,如能多繳,當是一大政績。


    “雖然山下督察院監管甚嚴,卻管不到山上。以家主料來,若那金旋遣吏上山征收,而不是讓各位下山交稅,則必是為掩督察院耳目,欲偽造政績而已……”


    “為造政績而不顧我蠻民生計,金旋該死!”正如劉度所料,郡府稅吏正在山中日日催稅。


    沙沐塵怒不可遏,寨中諸部首領亦是大怒,或言下山征討,或說不再歸附郡中,要結寨自守,一時間堂上議論紛紛。


    “報——”


    又一蠻民來報,“稟報族長,下山道路皆被郡中衙役所阻,他們說若不足稅上交便不許我蠻民下山購糧賣貨!”


    “啪!”


    沙沐塵將茶碗摔碎於地,拍案而起,怒道:“金旋欺人太甚,此事無需再忍,待我問過阿婆,即刻興兵下山,為我蠻民討還公道!”


    眾首領亦是憤憤不平,紛紛跟在沙沐塵身後,向大寨西北角的一處竹樓走去。


    這座竹樓雖然也在大寨之內,但卻獨立西北一角,與寨中別處有大片花木相隔,若非有大事發生,或有族人重病難治,平日裏無人敢來討擾。


    眾人來到花牆邊上,見一粉衣少女站在兩樹做成的院門外,已經迎候多時了。


    沙沐塵見了那少女,對她輕聲說道:“米兒姑娘,我等有要事求見阿婆,請為我等通稟一聲。”


    阿婆者,族中之大巫也。


    那叫米兒的少女對他盈盈一禮,說道:“族長來意,阿婆已知。她讓米兒告訴諸位首領,七年來,天機蒙蔽,天意難詢,然此事關乎我族命運,又不可不問。


    “請諸位首領稍安勿躁,即刻傳令我族山民齋戒三日。三日後阿婆會親至問天石上作法,待媧祖降下法旨再作安排。”


    眾首領聽聞少女之言,紛紛向竹樓躬身行禮,又謝過那名少女之後,方才退迴寨中。


    少時,寨中祭壇之上,一道紫色煙霧衝天而起。


    不到半個時辰,一道道煙霧在數百裏的大山之中由近及遠,紛紛衝上天際。


    隨煙霧四起,各部祭祀傳下命令:凡五溪蠻民皆要齋戒三日,第四日辰時舉行問天大祭。


    各寨蠻民無不聽令行事。


    第四日清晨,沙沐塵與劉氏帶著著各部大小首領登上五溪蠻禁地——問天峰。


    隻見那問天峰頂上有一塊大石,潔白如玉,渾然天成。


    這塊大石高三丈,闊六丈,石上甚平。從遠處觀之,此神石似是從天外飛來,落於峰頂一般。


    這,就是五溪蠻族的聖物——問天石!


    眾首領立於石下十餘丈外,凝神靜氣,不敢出聲。


    辰時,數百裏大山之中,百餘座蠻寨同時鼓聲大作。


    一群綠衣少女簇擁著一位拄杖老嫗緩緩走來。


    那老嫗雖然身形佝僂,老態龍鍾,卻身著七彩霞衣,盛妝打扮,在一身紅衣的米兒姑娘攙扶下步履蹣跚來到問天石前。


    沙沐塵及眾首領對那老嫗恭敬行禮,不敢抬頭。


    那老嫗並不理會眾人,獨自在問天石前盤腿打坐,隻有米兒姑娘在老嫗身側盤坐相陪。


    待山中鼓聲稍停,笙簫角笛之聲又起,那鼓聲又和著樂聲有節奏地響了起來。


    伴隨著鼓樂之聲,那簇擁老嫗而來的綠衣少女圍繞神石翩翩起舞。


    數百裏大山,百餘座蠻寨,十餘萬蠻民,鼓角之聲,舞蹈身形竟與問天峰上的綠衣少女截然一致,並無半分不同!


    一股蒼莽之氣籠罩於群山之中,此時百獸伏地,鳥雀不鳴,天上朵朵白雲向問天石頂飄飄而聚!


    待那白雲聚作一團,那盛裝老嫗竟一躍而起,輕輕落於問天石上,那佝僂的身形竟舒展開來,如同少女一般在問天石上舞之蹈之,那輕盈的舞步似是踩踏著遠古的神韻,與響徹山間的鼓樂之聲遙相應和,又與數百裏茫茫大山融為一體。


    隨著樂舞節奏逐漸明快,那些綠衣少女與群山之中的十餘萬蠻民同時唱和起來,那歌聲嘹亮而莊嚴,在群山與高天之間連綿迴蕩。


    許久之後,阿婆停下舞蹈,如雕塑一般垂手立於聖石中央,抬頭凝望那團聚在一起的白雲。


    此時樂舞更疾更快,漸漸推向高潮。


    隻見那團白雲慢慢凝作一朵聖潔的白蓮,道道霞光透瓣而出,照射到問天石上,為阿婆的七彩霞衣鍍上了一層耀目的光華。


    此時鼓樂之聲,舞步與歌聲明快到極至!


    綠衣少女與十餘萬蠻民仿佛不知道疲倦一般以極快的節奏歌之舞之,將氣氛推到頂點且持久不衰。


    許久之後,霞光散去,那聖潔的白蓮又化作朵朵白雲在天空飄散。


    阿婆從石上一躍而下,仿佛那石上神女從未出現過一般,而那個龍鍾的老嫗仍然盤坐於問天石前。


    舞樂之聲漸漸慢了下來,如微風一般消散在數百裏大山之間……


    直到獸吼鳥鳴之聲又與平日裏一般響起,米兒姑娘方才起身。


    她緩步來到眾首領麵前。


    那些首領仍保持著躬身行禮的姿勢,直到米兒走到他們麵前方才直起身來。


    “米兒姑娘,阿婆怎麽說?”沙沐塵急忙問道。


    米兒對眾首領輕施一禮,說道:“阿婆說,媧祖有旨意示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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