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眾高級將領皆是眉頭緊鎖,無人發聲。


    主位上的年輕郡王掃了一圈眾將,哼出聲來:“說啊,當日裏請戰的時候,你們一個個可歡實著呢,這會怎麽都安靜下來了?”


    幾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後還是征南將軍、固山額真趙步泰發聲道:“殿下,非是我等無言,隻是這等匪夷所思之事,一時聽聞,俱都心神震動,哪裏還拿得出什麽主意。要說確實有什麽主意的話,那不若再多方確認下消息真假,以免為一麵之詞所蒙蔽。”


    其實說來,早些時候在座諸人便收到了坐鎮貴州,統籌後勤的五省經略洪承疇傳來的消息,說是武昌有大寇作亂,傳言擁兵百萬,衣甲鮮明,湖北東部盡數糜爛。


    不過平地豈能起風雷,當年陝北諸多大寇,初起事時多不過數十數百人,在連年大災民不聊生的明末,入山西,渡黃河,進中原,輾轉數省,發展多年,才敢說擁眾數十萬,其中還多是老弱。


    而今大亂之後,人少地多,又是風調雨順,誰有這個本事驟起於鄉間?


    這等無稽之談,根本無人相信,便是差人傳信的洪老兒也說,多半是武昌府疏於防備,被賊人劫掠於城中,但要說這等大城陷落,大概隻是傳言罷了,並且要諸位將軍莫要因此影響軍心,武昌之事,自會安排人多去打探詳情。


    前線的諸人誰也沒把這當迴事,繼續在十萬大山中咬著永曆禦駕不放。


    然後到了今天,後方的消息傳來,武昌府陷落確認無疑。


    城中打起漢軍旗號,傳言自仙門跨界而來。細作雖然探不得具體人數,但僅就這些日子在武昌所見,至少也當在十萬以上。


    除了武昌一帶,敵軍還分兵四略,荊州、襄樊、嶽陽紛紛告急。以此來估計,二十萬裝備精良訓練有素的賊軍是少不了的。


    至於賊軍來曆,分開詢問的幾個細作言辭一致,全都指天毒誓,確係有仙門存在。


    他們甚至遠遠看到了仙門,就在武昌附近的平原上,高十餘丈,中間呈旋渦狀,夜晚會發出光亮。


    賊軍自稱漢軍,乃漢皇麾下。漢皇年近七十,乃景帝之子,身死之時,有神人來,助陛下返老迴春,且開啟仙門,著漢帝征戰四方。


    洪承疇收到消息當時就懵了。說好的子不語怪力亂神呢。這什麽玩意兒,漢武帝,逗我玩呢。


    不過後麵還有更讓老經略頭大的。


    就在武昌這邊確認消息的當口,漢中那邊也來人了,不光帶來了西安陷落的消息,還有那什麽秦始皇、唐太宗、宋太祖、元世祖出世的傳聞。


    傳信的乃是正經的滿洲八旗,貴州這邊留守的滿官驗證過的,絕對做不得假。


    難道這仙門傳聞是真的?不然陝西、陝西、河南、湖北乃至內蒙諸地重鎮又如何會同時淪陷?


    饒是洪承疇自詡足智多謀,麵對這等神仙手段也是彷徨無措。


    趙步泰要核實消息的提議一說,多尼微微皺眉:“這等話就莫要說了,本王既然已經招諸位迴來商討,便是已經多方確認過了。後路斷絕,糧草無以為繼,眼下要緊的,便是商討出應對的辦法來。”


    多尼雖然表麵鎮靜,但實際上內裏也是思緒萬千。


    作為努爾哈赤之孫,多鐸之子,出身高貴的信郡王什麽場麵沒有見過,但眼下這困局,就是太祖太宗複生,也難以找到一條明路。


    這些日子裏,多尼倒是勉強定下了策略,卻也多有紕漏,難保中間不會出什麽亂子。


    此時把大家召集起來,除了通知到位之外,也是希望合眾人之智,尋得一線生機,避免全軍覆沒的淒慘下場。


    眾人聞言,又是一陣沉默。驟聞此噩耗,心神激蕩,哪想得出什麽辦法。


    半晌,一個粗豪的聲音從後方傳來:“郡王何必憂心,依我看,眼下的局勢也沒什麽大不了的。後路斷了,便再打通就是了。這些年來,膽敢反抗我八旗天兵的,哪個不是被反手鎮壓了,怕他作甚。想當年,先皇那會,大軍數次入關,從無後路可言,縱橫數省,誰人敢攔?如今我等大軍十餘萬,直接碾過去就是了。”


    眾人尋聲望去,原來是後排的固山額真伊爾德。


    這個滿臉橫肉五大三粗的猛將表裏如一,是個肌肉大過腦子的主,眼看前排的主將一個個都跟喪氣公雞一樣垂頭不語,忍不住放出豪言。


    在這個武勳王揚古利的族侄看來,隻要是漢人的軍隊,便都不打緊。


    自少年從軍以來,跟著先皇攻北京、兵進大淩河、包圍錦州城、擊破洪承疇,入關後破南京、敗黃得功、討金聲桓,也就是從尼堪征湖南受了些挫折。


    但在伊爾德看來,那也是李定國不講武德使詐所致。但凡麵對麵對攻,滿洲大兵怕過誰來?


    多年來的順風順水,讓太多的八旗大爺們自覺高人一等,仿佛天兵以一當十戰無不勝乃是理所當然一般,全然忘記了當年女真未興之時是如何為明軍所鄙。


    在大明的戰功條例上,兩個女真韃子的腦袋才能比得上一個蒙古韃子。


    後來康麻子也是被這種情緒所影響,完全不把吳三桂放在眼裏,明明多等兩年,平西王嗝屁了就能順風順水解決的事情,非要亟不可待地削藩,結果折騰了八年之久,損失慘重不說,戰無不勝的八旗兵也在正麵交鋒的時候出了大醜。


    好在這事也給滿清皇帝們提了醒,讓他們越加重視八旗軍隊建設,加上有準格爾這個鯰魚督促著,八旗兵的戰鬥確實也維持了相當長的時間,到乾隆時期仍然有少數精銳營頭稱得上善戰。


    這等成績在曆朝曆代也不算差了。大唐府兵也不見得就比八旗兵戰力維持的時間更長,至於明堡宗領導下的大明軍戶兵就更不用說了。


    隻是後來唐、明都見機轉型,一個依靠藩鎮兵,一個改成營兵,都煥發了第二春。而大清嘛,以小製大,沒得選擇,隻能繼續依靠八旗子弟。


    深宮中的皇帝不通軍事,沙場上的廝殺漢頭腦簡單,前排坐著的各位卻不一樣。


    他們哪一個不是獨當一麵多年的宿將,誰不知道這打仗行不行,關鍵在哪裏。


    什麽“女真不滿萬、滿萬不可敵”,我還“大明不滿餉,滿餉戰必勝”呢。


    嚴格的訓練,良好的裝備,公正的待遇,這才是一支軍隊強大與否的關鍵。而這一切,都需要充足的後勤保障。


    天命汗起事那會,女真也未必有多強。就赫圖阿拉那窮山惡水,能提供多麽充足的物資保障?


    努爾哈赤的六萬丁中身強體壯的也沒有多少,但架不住明軍更拉垮。


    在連續占領了遼陽、沈陽大片膏腴之地後,八旗新生代們便得到了充足的營養,身體素質大大提升,能夠經得起更高強度的操練,裝備水平也上去了,戰鬥力突飛猛進。


    曆朝曆代都是如此,初起事時看上去戰無不勝,似乎這時才是最強大的階段。


    的確,公司創業初期總是最有激情,但要說最強大的時候,卻是激情尚未消散而後勤保障水平達到頂峰之時。


    所以說皇太極、順治階段的清軍要比努爾哈赤時期強太多了。但是現在這支巔峰期的清軍卻遇上了無解的大麻煩。


    伊爾德在後麵豪言壯語,前麵坐著的諸位大佬卻都懶得搭理這粗貨。當年五次入關是什麽光景?


    明軍將無戰意、士無戰心,吊在清軍屁股後麵吃灰的明軍飯都吃不飽,反倒是外線作戰的後金強盜集團一個個吃的肚圓。


    便是偶有少量精銳的能戰之兵也不怕,入關大軍有騎兵之利,甩開便是。有那不開眼追得急的,便以多打少滅了了事。


    現在又是個什麽情況?武昌那邊的敵軍似乎不是善茬,而南方水網縱橫,也沒了騎兵之便。


    再加上消息斷絕,四方動亂,還有征戰良久士卒疲敝,全都是不利條件。這仗,該怎麽打。


    多尼也不理會伊爾德,自顧自捏了捏眉心,緩解下頭痛,長舒一口氣道:“而今北返之路不暢,當於近處暫尋一棲身之地,而後徐圖返鄉之事。平西大將軍,你來說說看,眼下這局麵,當如何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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