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在傷兵營外等了一會兒,那侍衛很快拿來紙墨,柴宗訓當場給月額部的首領紮依娜甫寫了一封信。


    信中他勸紮依娜甫一定要看清形勢,現在月額部本身就和金帳交惡,要是再殺了達斡爾部的人,那日後在阿柴吐蕃一定是遍地仇敵,寸步難行,與其如此,何不趁達斡爾部在此次大峽穀中潰敗,趁機與他們結盟?


    這樣雙方都有了生存下去的機會,比起月額部獨自在金帳的圍剿下獨木難支的豈不更好?


    他命人把這封信盡速送到紮依娜甫手中,至於月額部的人到底聽不聽,他也沒辦法控製了。


    迴過頭,看到王溥還在,並且一直用疑惑的眼神在打量著他。


    “王中書還有什麽事嗎?”柴宗訓在王溥那雙看透世事的眼睛直視下,竟莫名奇妙的感覺有點兒心虛。


    還好王溥並沒有提出什麽奇怪的問題,他隻是淡淡的點了點頭,道:“確實還有一件事,微臣左思右想也不明白,想請陛下再幫微臣解惑。”


    “哦?王中書請說。”柴宗訓暗暗鬆了口氣道。


    王溥撚了撚頷下飄逸的胡須,緊鎖眉頭道:“陛下可還記得,當初在汴京的時候,微臣與範相曾問過陛下,為何陛下堅持認為,隻要我們到了西域,那曹家就一定會交出地盤,接受陛下的統治?”


    柴宗訓我歪著頭想了想,果然想起王溥與範質當初在皇宮內問過這個問題。


    當時自己第一次向他們吐露出準備西行的想法,兩人都很驚訝,認為這件事無異於天方夜譚,而且也不相信曹元忠會如此輕易地交出歸義軍的地盤。


    隻是當時兩人已經無路可走,而自己又表現得信心十足,兩人實在別無他法,才接受了自己這個近乎於荒謬的念頭。


    當時自己對兩人說,因為京城內人多口雜,不方便把這件事的具體細節告訴兩人,所以兩人隻知道整個行動的大方向,卻不知道柴宗訓到底哪裏來的信心,就這麽篤定曹元忠一定會投降?


    但如今時過境遷,他們已經打敗了身後所有的追兵,前方就是大戈壁,過了大戈壁,自己當初那個被認為是天方夜譚的大目標,也很快就要實現了,兩人恐怕這時才再也憋不住了,所以才向自己問起這個問題。


    不過柴宗訓真的是胸有成竹嗎?


    那也未必!


    他之所以選擇了西域這個方向,作為複國的基地,其實並非是因為他篤定了歸義軍就一定會投靠自己,隻是當時他也是走投無路,而且他知道,曆史上歸義軍曾多次請求內附,對漢人的統治者有一種天然的親近感,所以他才決定博這一把。


    事實上,曹元忠到底願不願意把歸義軍輕易地交到他手裏,他又怎麽能肯定呢?


    這件事,柴宗訓從沒有對任何人說起過,因為他必須保持自己一副信心十足的樣子,隻有這樣,才能讓那些手下放棄在中原的安逸生活,跟著自己遠赴西域。


    如果自己一開始就說沒把握,那李重進、李筠等人,真的願意放棄手中的兵權,跟自己一起來到這西域苦寒之地嗎?


    柴宗訓知道這件事隻能瞞一時,不能瞞一世,不過大家現在都已經走到這裏了,顯然也不可能再迴頭了,所以他既是暴露出來,也不會再有任何影響了。


    因此他稍微猶豫了一下,就對王溥苦笑到:


    “王中書,這件事……其實是朕對不起你們……”


    “行了,陛下,微臣知道了!”


    哪知道王溥卻突然打斷了他,臉上一副早知如此的表情,甚至連一絲驚訝都沒有,反而十分鎮定地說到:“其實微臣當初就已經猜到了……”


    說到這裏,他歎了口氣,忽然對柴宗訓問到:“那微臣想請問陛下一句話:陛下對這件事,到底有多少把握?”


    柴宗訓想了想,咬著牙說到:“大概有五成把握……”


    “哦?”王溥驚訝地挑了挑眉毛,失聲問到:“竟有這麽高?陛下是怎麽想的?”


    柴宗訓微微有些氣結,沒想到自己隻說有五成把握,王溥竟然會認為太高了。


    難道他對朕就真的一點兒信心都沒有嗎?


    他決定讓王溥見識一下自己的厲害,於是就認真地衝他分析到:“其實朕之所以說有五成把握,並非無稽之談。王中書可知道,當初父皇還在位的時候,歸義軍曾遣人遞來一封奏疏,說是願意歸附我大周,請封一節度使之位?”


    王溥點了點頭道:“這件事微臣當然知道,那是在顯德四年六月初,當時微臣還是戶部侍郎,後改任端明殿學士,這封奏疏也曾經過微臣之手。”


    顯德四年是周太祖郭威病逝前啟用的年號,剛剛使用不到一月,周太祖郭威就去世,於是周世宗柴榮續用了這個年號,但周世宗柴榮的壽命也不長,在位僅僅五年零四個月就病逝了,此後柴宗訓繼位之後,也繼續沿用了此年號。


    如果不是趙匡胤陳橋兵變,結束了大周的統治的話,如今應該正是顯德六年的二月。


    而王溥當初一直擔任戶部侍郎,正是在顯德四年六月,才升任端明殿學士,掌出入侍從,以備顧問,就相當於是預備樞密院使,朝廷的準副相,因此當初從歸義軍遞來的奏疏,也曾經他手上瀏覽。


    他至今還記得歸義軍的首領曹元忠在那封奏疏中椎心泣血,稱漢人在西域如何度日如年,如何想念曾經中原王朝的統治,甚至願意舉族內附,放棄掉在沙、瓜二州的領地。


    但幸好當時柴榮覺得有了沙、瓜二州,可以幫助大周暫時穩定西域的局勢,並大量獲取戰馬、牛羊等戰略物資,所以命令曹元忠堅守西域,等自己這邊收複了幽雲十六州,就立刻命人打通前往西域的通道,讓中原和西域的領地重新連接在一起。


    可惜的是周世宗柴榮英年早逝,他還沒等到收複幽雲,就已經先一步病逝,此後就是趙匡胤陳橋兵變,黃袍加身,歸義軍所期待的內附中原,當然也就成了黃粱一夢。


    可誰又能想到,正是當初周世宗柴榮在西域下的這一步閑棋,如今卻變成了整個大周君臣最後的一縷希望?


    王溥想到這裏,不由得有些唏噓感慨,但同時也生出了更大的疑惑。


    他問柴宗訓:“正所謂此一時、彼一時也,當初歸義軍想要內附,是因為我們大周實力雄厚,國力蒸蒸日上,很有希望一統中原,所以曹元忠等人想要提前表忠心,順便打著我們的旗號,讓涼州等地的迴鶻人不敢輕易騷擾他們。可如今我大周已成昨日黃花,現在半個中原都落入了趙匡胤的手中,陛下何以認為歸義軍還會對我們臣服,甚至願意讓我們雀占鳩巢,成為沙、瓜二州的統治者?”


    柴宗訓淡淡笑到:“朕什麽時候說過歸義軍一定會臣服我們,讓我們做沙、瓜二州的統治者?”


    王溥微微一愣,不解地問到:“那陛下說的五成把握是……”


    “朕的意思是,歸義軍願意留下我們,並讓我們在沙、瓜二州落地生根的把握,至少不低於五成。”柴宗訓解釋到。


    “哦,這是為何?”王溥依然一副疑問多多的模樣。


    柴宗訓又替他分析到:


    “其實當初歸義軍想要內附,並不是因為他們真的仰慕我大周的強盛,最主要的原因,是由於當時西州迴鶻和甘州迴鶻兩麵夾擊,他們已經快要撐不下去了……”


    “後來朕的父皇同意了他們歸附,並且重新賜予他們歸義軍節度的稱號,這才讓兩股迴鶻勢力感受到威脅,於是撤迴了對歸義軍的入侵,讓曹元忠得以喘息……”


    “所以於情於理,曹元忠都欠我們一個人情,以他的為人,想必不會將我們拒之門外……”


    “所以陛下就將所有希望都放在了曹元忠的個人品格之上?”王溥睜大了眼睛驚訝地問到。


    “當然不是!”柴宗訓明白他是什麽意思,趕緊搖搖頭道:“曹元忠的人品再好,朕也不會將自己的身家性命都寄托於這一點之上,朕之所以還有信心,是因為朕知道,大周覆滅之後,迴鶻人的勢力肯定會再度蠢蠢欲動,而這時候,曹元忠最需要的就是外援……”


    “你猜,我們這三千多人若是加入歸義軍的勢力,曹元忠會不會歡迎?”


    王溥聽他這麽一說,這才稍稍鬆了一口氣。


    可隨即他又皺起眉頭,憂慮地問到:“那陛下就不擔心曹元忠會趁機吞並了我們這支人馬,讓後將陛下……”


    說到這裏,他警覺地閉上了嘴,似乎意識到自己說太多了。


    但柴宗訓卻還是從他未竟的話語中,聽出了他的用意。


    “朕不怕!”他坦然地說到:“朕乃天子,代天巡狩,曹元忠沒那麽大的膽子。再說了,歸義軍坐擁兩州之地,人口數十萬,可是卻被迴鶻蠻子打得焦頭爛額,由此可見那曹元忠也並不是什麽雄才大略之人,朕有信心,在進入沙、瓜二州之後,即使那曹元忠不想讓權,朕也有本事把權力從他手中奪過來!”


    說著他做了一個淩空虛抓的手勢,看的王溥膽戰心驚。


    王溥是真的怎麽也沒有想到,柴宗訓區區一個六歲的孩童,竟然思慮如此深遠,而且城府如此深邃。


    他竟然想去歸義軍的地盤上奪權!


    要知道,那曹元忠或許真的如他所說,並不是什麽雄才大略之人,但他能率領沙瓜二州數十萬百姓,堅守領地,一直抵禦著東西兩麵兩股迴鶻勢力的入侵,這也證明了他至少不是一個庸碌之才。


    柴宗訓到底是哪裏來的信心,居然想憑借區區三千人不到的軍隊,就從他手中奪過歸義軍統治了數百年的兩州之地?


    這……到底是狂妄,還是自信?


    王溥走到的時候,整個人還是暈乎乎的,他來之前本來就已經做好了幫柴宗訓出謀劃策的準備,可是誰料到他想的那些東西,還沒說出口,自己就已經被柴宗訓給忽悠瘸了。


    從柴宗訓的樣子來看,他似乎並不需要自己來出謀劃策,甚至都不需要任何人對他指手畫腳。


    他已經是一個相當成熟的帝王,有了自己的想法,也有了自己的堅持!


    王溥一方麵對此感到十分欣慰,另一方麵卻又隱約有些忐忑,因為他不知道這個六歲的幼年皇帝,到底會把他們這些人,帶向何方。


    是真的如他所說,奪取沙、瓜二州,然後成就不世偉業,東山再起,重振大周,還是在瘋狂中走向滅亡,最終身死國滅,一無所有?


    王溥真的不知道,他隻能帶著滿腦子的疑惑,踉踉蹌蹌的迴到了自己的營帳。


    而幾乎與此同時,李筠也找上了柴宗訓。


    “陛下,你讓末將準備的事,已經準備妥當了。”李筠望著柴宗訓,眼中閃爍著異樣的光芒,似是感動又似是敬佩地說到:“所有陣亡將士的遺骸,都已經收拾完畢,請陛下前去為他們送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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