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徑河畔。


    許多的士兵正在來來迴迴的忙碌著,擦拭著自己的刀劍,將一輛輛馬車擺放在固定的位置,在馬車中間的縫隙裏挖坑填土,又或是拉起絆馬繩,往地上撒著尖銳的紮馬釘。


    同樣有很多婦孺躲在後麵麻木的看著這一切,她們的臉上,有著迷惑,有著不解,更多的卻是對即將到來的打仗所表現出來的不安和恐懼。


    有些小孩子見地上的紮馬釘三個腳挺好玩的,還準備上前去撿起來,但馬上就被身後的大人給拉住,然後眼裏的訓斥一番。


    柴宗訓和李重進等人,就站在河畔的邊緣,望著來時的那片廣闊的荒原。


    “吐穀渾人來了嗎?”柴宗訓背著手,對李重進問到。


    李重進搖搖頭:“探哨一經發現了他們的遊騎,但是還沒見到大部隊的影子。”


    柴宗訓想了想,說到:“既然遊騎已經來了,那就說明大部隊也不遠了……”


    “陛下……”李重進拱拱手,欲言又止。


    “怎麽了?舅父有什麽話不妨直說。”柴宗訓淡淡的瞥了他一眼。


    “末將想請陛下先行過河,否則待會兒萬一真的打起來了,隻怕會有什麽閃失!”李重進語重心長的說到。


    柴宗訓沉默了片刻,迴答到:“朕還不能走。朕是這支軍隊的的主心骨,如果朕先走了,那剩下的人就會情緒不穩,等會兒撤離的時候,說不定就會亂套。而且朕也必須讓吐穀渾人看到我,因為隻有看到我,他們才會失去理智,更容易鑽進我們的陷阱……”


    剛說到這裏,旁邊突然走過來幾個人,腳步匆忙,一臉的嚴肅和焦急。


    “陛下!”來人正是範質、王溥等文臣,隔著老遠就衝柴宗訓大喊到:“陛下,聽說吐穀渾人已經來了?”


    柴宗訓眉頭微微一皺,趕緊用最大的聲音說到:“範先生莫慌,吐穀渾人的大軍還沒有看到,現在隻見到了他們的遊騎,大軍距離我們應該還有一段距離!”


    聽他這麽一說,周圍原本因為範質的話而引起的小小騷動,瞬間平息。


    可範質還不知道自己剛剛不知不覺犯了一個小錯誤,氣喘籲籲地走到柴宗訓身邊,拉著他的手臂說到:


    “陛下,不如先讓老弱婦孺們過河去吧,還有您,千金之子坐不垂堂,您也要先過河,否則待會兒萬一出了什麽意外,那可怎麽辦啊?”


    柴宗訓淡淡一笑,反過來拍拍他的手背安慰到:


    “範先生過慮了,朕身邊有這麽多禁軍保護,怎麽會有意外?不過那些婦孺,還要麻煩範先生暫且去安慰一下,告訴他們,隻要見到吐穀渾人的大軍,朕馬上就會組織人手讓他們過河,請他們不用擔心。”


    範質眨了眨眼,不解地問到:“陛下為何非要在看到吐穀渾人的大軍時才讓他們過河,難道不怕趕不及嗎?”


    “朕要迷惑吐穀渾人。”柴宗訓耐心地解釋到:“隻有裝出趕不及過河的樣子,才能讓吐穀渾人放下戒備,全力衝擊我們的大營,這樣之前我們布下的埋伏,就能起到作用了。”


    範質一驚,竟不知柴宗訓之前還做了其他的準備,連忙問到:“陛下竟還有其他準備?可否告知微臣是什麽?”


    但他看了一眼柴宗訓為難的眼色,立刻明白過來,輕輕拍了拍自己的臉頰道:“對不起陛下,是微臣孟浪了,微臣不該多嘴!”


    柴宗訓搖搖頭,苦笑道:“這事兒不怪範先生,隻是趙匡胤在我們隊伍中埋伏了不少奸細,雖然已經抓住一個翟守珣,但朕也不清楚,咱們隊伍中還有多少人是趙匡胤的臥底,所以有些消息,朕必須保密,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範質讚同地點了點頭,又氣憤地說到:“那個翟守珣實在可惡,竟然把我們的消息全都透露給了吐穀渾人,這種奸細,簡直該千刀萬剮、夷滅九族!”


    柴宗訓微微一笑,既不反駁他,也沒有去接他的話。


    因為範質很明顯就是隨便說說,發泄一番而已,翟守珣的九族都在宋境內,難道這時候讓他殺迴大宋去把他的家人都捉出來?


    正在範質等人還想要勸柴宗訓先行離開時,突然軍營前方傳來了一陣嘩響,接著一匹探馬飛快地朝著柴宗訓等人跑了過來。


    “報~~”那馬上的探哨隔著老遠就高聲叫到:“稟報陛下,敵人的前鋒已經距我們不到五裏,還請陛下定奪!”


    “來了!”


    柴宗訓精神一振,連忙對範質、王溥二人說到:“還請二位愛卿趕快迴去,組織人手,立刻過河!”


    “是!”範質二人拱了拱手,調頭欲走。


    但剛走了兩步,範質又迴過頭來,眼巴巴地望著柴宗訓道:“陛下,您也跟我們一起過河去吧?”


    柴宗訓搖搖頭,堅定地說到:“朕要在這裏,親眼看到我周朝的將士們是如何殺敵的!”


    範質臉色一白,無奈的跺了跺腳,轉身離去。


    站在柴宗訓身旁的那些軍士,聽到了柴宗訓的話,頓時士氣一震,一個個快速挺起胸膛來,露出了一副氣壯山河的模樣。


    片刻之後,遠處塵土飛揚,一連串如同瀑布般的馬蹄聲由遠及近,迴蕩在每個人的耳邊。


    “敵人來了,布陣,布陣!”


    李重進和李筠二人飛快地跑了出去,大聲向自己的手下下令,原本剛才還帶著一絲悠閑地營地,立刻緊張起來,無數的士兵開始在人群中穿梭,找尋自己的位置,嚴陣以待。


    須臾之間,一片黑壓壓的騎士從遠處的地平線上出現,以一種不慌不忙卻又猶如泰山壓頂般的氣勢,朝著周軍的營地緩緩壓了過來。


    “做好準備,沒有命令,不得擅自行動!”


    軍中的傳令兵又開始傳達起了二李的命令。


    這些周朝的士兵都是邊軍中的精銳,既有經驗,因此即使看到了大批的吐穀渾騎兵出現,也並沒有慌亂,隻是各自躲在搭建好的防禦陣地之後,雙眼死死地盯著敵人。


    柴宗訓也出現在了前線,不過他身邊圍了一圈禁軍,強行把他隔離在了最前沿的陣地之外,以避免發生什麽意外。


    但柴宗訓還是透過密密麻麻的車陣和士兵,見到了那些來勢洶洶的吐穀渾騎兵。


    如果沒有經曆過古代的冷兵器戰爭,你恐怕想象不到,當上千匹戰馬和騎兵一起出現在你麵前時,那是怎樣的一副景象。


    簡直就像是一道在地麵上緩緩移動的城牆,厚重、凝視,以一種排山倒海般的氣勢,一步一步地朝著你推過來,在那一瞬間,仿佛天地的顏色都被這股黑色的洪流給吞沒了,你能看到的,隻是那股不停在地平線上翻湧的浪潮,你能聽到的,也隻有充塞於天地間的那轟隆隆的馬蹄聲。


    柴宗訓頓時就感到自己的心髒不由自主的怦怦狂跳起來,仿佛有一股熱血,一下子衝到了頭頂,令他臉上都染了一層血紅。


    “鎮靜,保持鎮靜!”


    軍隊中還有不少軍官在大聲的嘶吼著,為士兵們減壓,因為在這樣的戰爭中,很多士兵往往會由於承受不住巨大的壓力,而突然崩潰,或是失去理智,做出各種逃跑或是提前進攻的舉動。


    軍官們的呐喊聲,就是為了轉移士兵的注意力,讓他們不至於被這巨大的壓力給壓垮。


    而隊伍後方,這時候那些原本逗留在原地的老弱婦孺,終於也被組織了起來,準備開始過河了。


    按照柴宗訓的吩咐,以老人和小孩兒優先,然後是婦人,最後才是那些仆役或是下人過河,中間若有搗亂或是插隊者,立刻會被揪出隊伍,然後就地正法。


    而渡河所使用的木筏,也是臨時拆掉了一些馬車拚裝起來的,並不結實,站在上麵還有些搖晃。


    索性這條叫做小徑河的河流水勢平穩,水深也不是很誇張,因此大家心裏都沒那麽害怕,規規矩矩的排好隊,井然有序的一批批被送到了河對岸。


    對麵吐穀渾人的前鋒營中,也有軍官看到了周軍正在渡河的老弱婦孺們。


    “看來周朝人並沒有準備!”一個吐穀渾的百夫長用土語說到:“傳令下去,命所有人加快速度,務必盡快衝垮周朝人的防線,將那些渡河的女人和孩子攔下來!”


    轟隆隆的馬蹄聲頓時變得疾風驟雨,原本平穩前進的吐穀渾軍隊,也突然一下子加快了速度,朝著周軍的陣地猛撲過來。


    “來了!”


    柴宗訓、李重進、李筠等人皆是渾身一震,然後用盡身體裏所有的力氣大吼到:


    “頂住,別讓吐穀渾人衝進來!”


    前方的士兵紛紛端起手中的強弩,瞄準了吐穀渾人衝鋒的方向,眼神中閃爍著嗜血的寒芒。


    “穩住,別著急!一百丈,八十丈,別急,六十丈,等敵人進入到三十丈內,再發射……射!”


    漫天的箭雨,頓時如同一片蝗蟲般黑壓壓的飛起,將天空的光亮都稍微遮蔽了那麽一下,然後勢如破竹般落入吐穀渾人的陣型中。


    無數的吐穀渾人在馬背上發出淒厲的慘叫,然後跌落下來,瞬間就被身後的馬蹄踩過,被踩成了一灘灘肉泥,或是趴在地上奄奄一息。


    但吐穀渾人的衝鋒並沒有停止。


    草原上的戰士,早就習慣了這樣在衝擊地方陣營時,遭受到漫天箭雨的阻擊,因為草原上太過貧窮,大多數的戰士都沒有帶甲,所以他們隻能依靠自己的血肉之軀,來挺過這最艱難的三十丈距離,隻要挺過去了,他們衝入敵人的陣型中,接下來就會是一場一邊倒的大屠殺!


    可惜吐穀渾人沒有想到,柴宗訓雖然在他們麵前做出了逃跑不及的假象,但實際上,他的防禦陣地卻是搭建的很完備的。


    前方所有的馬車和板車都被推了出來,用作阻隔吐穀渾人衝鋒的拒馬,在這些馬車和板車中間,周軍又挖了不少陷馬坑,吐穀渾人一不小心,就會摔斷馬腿,然後從馬上跌落下來,摔到地上,動輒傷筋動骨,運氣不好的話,還會被身後的馬蹄踩中身體,斷一兩根骨頭都是輕的,柴宗訓甚至親眼看到,一個摔落在地上的吐穀渾士兵,因為背後的人躲閃不及,馬蹄直接踩到了他的頭上,那個士兵的腦袋頓時像西瓜一樣爆裂開來,紅的白的全都沾到了那隻馬蹄上,馬蹄跑起來的時候,血沫飛濺,異常惡心!


    再加上周軍陣中的強弩手,還在一刻不停地朝前方進行覆蓋射擊,沒過多久,那些衝進馬車陣中的吐穀渾騎兵,就開始感到吃不消了。


    “撤,先撤迴去!”


    混亂之中,一個吐穀渾百夫長用土語大聲的吆喝著。


    原本拚死衝鋒的騎兵們,頓時熟練地在地上拉扯著馬韁,轉了一個圈,然後將後背留給了周軍。


    “穩住,穩住,不要追擊,小心有詐!”


    周軍的軍官也很有經驗,大聲叫喊著讓士兵們冷靜下來,不要輕易出擊,因為離開了馬車陣,那些吐穀渾騎兵的機動力將大大超過周朝的步兵,追出去就等於是送死。


    士兵們也很聽話,紛紛趁著這個機會,躲在掩體後麵給強弩上弦,或是整理著自己的兵甲,大家都不著急,因為所有人都知道,這一戰,還很漫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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