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確有此事。”


    趙匡胤思索了一下,認真地說到:“剛才我與他交談時,發現他處處掌握著話語的主動權,就好像……完全變了一個人,和……和義兄柴榮與我說話時的感覺一模一樣!”


    說到柴榮,趙匡胤眼神中不由自主的又劃過一絲黯然。


    事實上,如果不是柴榮早逝,他恐怕不會想到造反這條路。


    因為當初在柴榮的率領下,周軍連戰連捷,大有收複河山、重蹈盛唐之勢。那時候的趙匡胤是滿足的,他能夠得到君主的信任,能夠領兵征戰四方,還能完成心中一統天下的雄心壯誌,至於是不是皇帝,他其實並沒有放在心上。


    但自從柴榮死後,他感到朝中的文臣開始不停排擠自己,尤其自己身為禁軍殿前督檢點,竟然沒有領兵之權,如果不是有外敵入侵,他恐怕會被逐漸剝奪兵權,然後在宮中困守一生。


    這種生活絕不是趙匡胤所追求的,正因為感受到了文臣深深的惡意,感覺到自己正在被一張無形的大網逐漸收緊,甚至有可能無法再實現匡複中原的大誌,趙匡胤才會鋌而走險,策劃了陳橋兵變。


    可他怎麽也沒想到,就在自己眼看著即將成功的前一刻,卻突然發現心中那個陰影,曾經最令他感到忌憚的那個“義兄”,突然間好像又複生迴到了自己麵前一樣!


    “柴宗訓……”


    他在心底默念著這個名字。


    也不知道這次答應放柴宗訓走,到底是對還是錯……


    而就在趙匡胤深深地為柴宗訓的表現而感到困擾時,趙普和趙匡義等人也在幫著他分析。


    “這不可能吧?”趙匡義首先說到:“他不過是個六歲不到七歲的小孩兒,就算再怎麽聰明,也不可能表現得跟個大人一樣啊?”


    “對。”趙普也附和到:“我們以前都和小皇帝接觸過,要說聰明,他確實是天資聰穎,但要說能和……世宗皇帝一樣,那就有些太過了。”


    “可是我並沒有說謊!”趙匡胤緊鎖著眉頭,辯解到:“我與他說話時,確實感覺他一直在壓著我,而且他說的每句話,似乎都能提前猜到我的心思,如果不是以前和他特別熟,我甚至都懷疑這個小皇帝不是本人,而是被人掉了個包!”


    “唔……”趙普撚著胡須,靜靜地沉思起來。


    片刻之後,他狐疑地問到:“會不會……這些話,其實是別人教他說的,而且早就已經背熟,隻是照本宣章而已?”


    “嗯?”趙匡胤聽他這麽一說,楞了一下,倒是突然有所領悟。


    他確實不相信才僅僅幾天未見,小皇帝就能變得如此成熟老練,不過趙普的話,卻給他提供了一條新的思路。


    如果趙普說的是真的,那這倒解釋的通,為何柴宗訓的口才突然變得這麽好……


    “可是,是誰教他這麽說的呢?”旁邊的趙匡義似乎也同意趙普這個觀點,好奇地問到。


    趙普想了想,淡然地笑到:“朝中如今絕大多數的文武百官,都已經倒向我們,唯一還在堅持著不肯臣服的,不過就那麽區區兩三個人,這兩三個人到底是誰,其實並不難猜……”


    “範質、王溥?”趙匡義眼中兇光一閃,咬牙切齒的小聲念到。


    趙匡胤也點了點頭,稱讚趙普到:“趙掌書說的確實有道理,小皇帝年幼無知,能說出那番令我都感到驚訝的話,背後一定有人指點,我估計這個人,肯定就是範質、王溥等其中一個,甚至有可能是他們幾人一起在背後使力,而且我剛才與小皇帝見麵的時候,他還帶著一個牽馬的儒生,明麵上這個人是為他牽馬,說不定就是為他查漏補缺,擔心他若是有什麽疏忽,可以幫他及時補上漏洞……”


    說到這裏,他冷笑了一聲,目光中同樣有了一絲殺氣,遙遙望向城門的方向。


    柴宗訓卻不知道,因為自己年齡的緣故,令他又躲過一劫,趙匡胤等人始終不相信他性情大變,把逃離後周這件事,安到了範質、王溥等人的身上。


    可憐這兩位朝中老臣,莫名其妙就為他背了一口大鍋!


    “既然是範質、王溥二人的意見,那陛下以為,這件事還可以答應嗎?”這時候趙普也嚴肅地像趙匡胤問到。


    雖說範質、王溥二人在趙匡胤等人眼中,並無多大能力,否則他們也不能將這二人玩弄於股掌之間,輕易就奪得兵權,但無論如何,這二人畢竟是當年柴榮曾倚仗的托孤重臣,在朝中資曆深重,趙普等人也要提防他們搞出什麽幺蛾子來。


    不過在意識到這件事有可能是範質、王溥二人的意思後,趙匡胤反倒是不怕了。


    範、王二人高居宰輔時,都能被他們肆意玩弄,如今這二人失了勢,身後隻剩一個懵懂無知的少年皇帝,他們又能玩出什麽花樣呢?


    趙匡胤覺得,如果這主意真是範、王二人出的,那說不定他二人也沒安好心,打得可能是挾天子以令諸侯的把戲,想把小皇帝帶到西域去,然後借著小皇帝的名義,在蠻夷之地搞風搞雨。


    這樣也好,無論他們想怎麽樣,隻要不在大周的境內亂搞,他深信,等到自己登基稱帝之後,很快就能收服後周文武百官的心,到時候無論範質、王溥他們想幹什麽,恐怕都無計可施了。


    對付這兩個人,趙匡胤有著充足的信心!


    想到這裏,趙匡胤邊覺得一陣好笑,於是輕輕嗤了一聲,對趙普等人說到:


    “無妨!範質、王溥二人,不過是塚中枯骨爾,我從未放在心上,任由他們去折騰。隻要不影響我們統一南方、北伐遼人的計劃,就不必去管他們。而且我已經答應小皇帝了,我……朕馬上就要登基了,正所謂金口玉言,一言九鼎,我不想做出有違承諾的事!”


    趙普等人一聽就懂了,趙匡胤並沒有將範質、王溥等人放在心上,就連小皇帝,隻要出了大周的國境,他也不會再惦記著這個人。


    他是個有大誌向的人,目標全都放在了匡複河山、創建太平盛世之上,途中些許的小阻礙,並不能讓他停下前進的步伐。


    或許,隻有跟著這樣的皇帝,才能建立不世功勳,才是一個臣子最大的幸福!


    想到此處,趙普、趙匡義等人也不由激動的渾身發抖,儼然已經忘記了剛才小皇帝、範質、王溥等人帶給他們的困擾。


    有此明君,雖萬死而不辭!


    與此同時,汴梁城內。


    王溥也正拿鄙夷的目光掃視著那群畏畏縮縮站在遠處的大臣,不屑地對柴宗訓說到:


    “也不知那群家夥聽到趙匡胤願意放我們離開,心裏會不會後悔。哼,一群蠅營狗苟之輩,隻知見風使舵,毫無廉恥,實在是丟盡了我輩讀書人的臉麵!”


    柴宗訓努了努嘴唇,失笑到:


    “見風使舵也好,貪生怕死也好,其實人各有誌,朕並不怪他們。隻是趙匡胤隻給了我們三天的時間,接下來,我們還有很多事情要做,二位愛卿,我們不能在這裏浪費時間了,不如趕快迴家,盡快做好離開的準備吧!”


    他這麽說,是因為最近範質、王溥二人的家中最近也有些不太平。


    其實範質、王溥二人身為宰輔,他們當然不是孤家寡人,在他們身後,都各有一個龐大的家族。


    範質的父親範守遇,曾在後晉年間擔任鄭州防禦判官,他本人也深得後晉天福年間的宰相桑維翰器重,被封為監察禦史,派往相州鎮守一方。


    範質家中總共有七兄弟,再加上叔伯堂侄,整個範家,算下來至少有一兩百口人,按照當時的生活習俗,他們全都合族同居在一起,範質因為官職的原因,算是這個大家族的當家人。


    而王溥也和範質相似,他們王家同樣是世家大族。因為王溥出身並州,也就是山西太原,而山西太原的王氏,曆來都是最頂級的門閥,所以王家的人,甚至比範家人還有多少,初步估算一下的話,王家聚居在一起的族人,至少超過五百口。


    這兩個龐大的家族想要搬遷,都不是一件輕而易舉的事,哪怕他們的家主同意,下麵也肯定會有各種各樣的意見。


    畢竟這兩家都在中原生活多年,早已經紮根在此,家中的田產、財貨、房屋、店鋪等等,全都分布在後周的境內,突然之間要他們舍棄這麽大筆財富,奔往西域那樣的苦寒之地,這些人怎麽可能舍得?


    所以範、王兩家,最近一直都因為搬遷的事而鬧個不停,甚至到了差點兒要分家的地步。


    柴宗訓提醒範質、王溥二人,就是希望他們能盡快解決家中的問題,早日做好準備,免得到時候手忙腳亂,甚至鬧出什麽大問題。


    至於他自己,同樣也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那就是寫信給李筠、李重進二人,讓他們立刻帶領軍馬,到邊境去與他匯合。


    至於為何他寫信叫二人直接進京呢?


    實在是趙匡胤對這二人防備甚重,如果二人帶兵進京的話,趙匡胤隻怕會成為驚弓之鳥,立馬和這二人幹起來。


    而加入讓這二人隻帶少量兵馬進京,這二人肯定也不幹,畢竟他們也知道趙匡胤一直對他們不懷好意,如果讓他們隻身進京,隻怕這二人還以為小皇帝是受到了趙匡胤的脅迫,發了偽詔。


    所以為了避免雙方互相猜疑,還不如直接讓他們帶兵前往邊境的好。


    至於在邊境會不會擔心,這就沒什麽大問題了,因為此時趙匡胤還沒有正式登基,鎮守邊境的各路節度使都持著觀望態度,他們不一定會聽從趙匡胤的差遣,也不會輕易去得罪李筠、李重進二人。


    除此之外,柴宗訓還要派人,立刻趕往邊境去和幾個重要的勢力進行照會。


    從後周到歸義軍的地盤,其實一共有兩條路。


    一條是從靈州出發,經過黨項人控製的銀州、鹽州,再穿過涼州,也就是三國時期所說的西涼,到達迴鶻人控製的肅州,隻要穿過肅州,就能到達歸義軍的瓜州地界。


    而另一條則是直接走隴右,經過吐蕃人控製的隴西地界,再穿過由吐穀渾人的後裔建立的阿柴吐蕃,就能到達瓜州。


    這兩條路都不太平,雖然各有優勢,但也同時都隱藏著巨大的隱患。


    其中走靈州一路,基本上就是重複古時候的絲綢之路,沿途道路通順,倒是不難行走。


    但問題是沿途的黨項人、迴鶻人,包括投靠了遼人的河西節度使,都不是好惹的,這些人能眼睜睜看著柴宗訓穿過他們的地盤,而不進行阻攔?


    至於走吐蕃一路,倒是風險小些,畢竟現在的吐蕃,因為論恐熱和尚婢婢當年的邊界混戰,已經四分五裂,無論是攏右吐蕃,還是阿柴吐蕃,都已經無法對中原構成任何威脅。


    甚至攏右吐蕃這些年來一直在與中原進行貿易,相互交好,倒是有可能放他們通行。


    可是由吐穀渾後裔建立的阿柴吐蕃,就沒那麽好說話了。


    吐穀渾人不僅天性尚武,喜歡以劫掠為生,而且他們最近還投靠了遼人,對周邊的攏右吐蕃、歸義軍等勢力,都是虎視眈眈。


    如果他們知道柴宗訓帶人準備前往歸義軍,絕不會輕易地放行,甚至會直接出兵撲滅他們,以減少未來可能麵對的麻煩。


    這兩條路,柴宗訓會選哪一條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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