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宗訓之所以有信心用皇位來換趙匡胤放自己離開,其實主要是基於一點——趙匡胤對自己的輕視。


    一個六歲的亡國皇帝,放話說要到異族林立的西域去重整旗鼓,東山再起,這話放到任何人耳中,都無異於癡人說夢。


    隻怕別人都會下意識的認為,這隻不過是一個垂髫小兒不甘心的稚語罷了。


    說不定趙匡胤還會對此大喜過望,巴不得放柴宗訓趕快去西域,讓他早死早超生,免得留在國內給自己留下一個隱患。


    但如果這件事真的有可能呢?


    如果柴宗訓把自己的分析告訴範、王二人,又得到了他們兩個老臣的認可,那這話傳進趙匡胤耳朵裏,就不再是稚語,而是追命的泄密了!


    趙匡胤就算再想要名望,也絕不會允許這樣一個隱患擺在他身邊。


    就像蜀後主孟昶,唐後主李煜,包括主動投降趙宋的吳越之主錢俶,這些人可都是在之後突然“暴斃”,其中很難說沒有趙宋皇室的手腳。


    隻不過趙家人一向習慣了假仁假義,又借著勝利者的身份任意修改史書,這些事情的真相,後人早已經無法查證而已。


    柴宗訓可不想自己這邊剛剛交出皇位,那邊就被人背後泄密,然後在趙氏兄弟的安排下,莫名其妙的“暴斃”。


    因此他對範、王二人也隻能保持著適度的真話。


    在聽到王溥的詢問之後,他斟酌了一下,正色道:


    “在決定去西域之時,我就已經想好了之後的一切,不過這些東西,暫時還不能告訴你們,而且從大周到西域,路途遙遠,誰也說不準其中到底會發生什麽變故,因此王侍郎想讓我現在就告訴你該怎麽辦,說實話,我也迴答不出來……”


    說到這裏,他頓了一下,直視王溥的眼睛道:


    “隻是此時此刻,我所能依憑的,唯有王侍郎的忠心。若是王侍郎能相信朕,那就帶上你的家人,隨朕一起踏上漫漫征途,若是王侍郎覺得留在大周,繼續效忠趙氏也是件不錯的事,那……朕不會勉強!”


    他表現的態度很強硬,卻也沒有像王溥向想的那樣,一定要逼他誓死追隨。


    這反而讓王溥感到一陣迷茫。


    從柴宗訓的眼神和話語中,他感受到對方似乎很有信心,但是從現實來看,他實在想不到,一個六歲的孩童為什麽有信心說出這樣的話。


    柴宗訓給他的感覺,已經完全脫離了以往那個天真且幼稚的孩童,反而讓他隱隱中似乎再次看到了曾經追隨的那位英主。


    想到已故的周世宗柴榮,王溥心裏不由自主的冒出一股暖流,正是在這位英年早逝的君主身上,他才感受到了被重視和信賴的感覺。


    想到這裏,他突然猛地咬咬牙,推金山倒玉柱一般跪了下去。


    “臣,願為陛下鞠躬盡瘁,死而後已!”


    隨著王溥的下跪,大殿中的氣氛突然一下子變得輕鬆起來。


    柴宗訓和小符氏臉上不由自主的露出笑意,包括旁邊的範質,也老懷欣慰的看了王溥一眼。


    “好!”


    柴宗訓忍不住激動地走上前去,扶起兩位宰輔,興奮地說到:


    “二位愛卿能在如此危急存亡之秋,依然忠心耿耿,不離不棄,朕深感欣慰,朕在此,代皇祖父、父皇,謝過二位宰輔的赤膽忠心!”


    範、王二人連忙垂首到:“臣,惶恐……”


    一番君臣相親相愛之後,範、王二人也最終被柴宗訓從地上扶了起來。


    得到二人的宣誓效忠,柴宗訓確實很高興。


    因為這兩人雖然能力有限,但他們畢竟是大周的宰輔,在某種象征意義上來講,他們二人的效忠,就代表著大周還沒有完全被文武百官所拋棄。


    而且自己到了西域之後,不僅要發展軍事力量,同樣需要文官來幫助自己治理地方,掌控朝政,這二人畢竟是正副宰相,可以在建國初期很好的輔助自己。


    至於以後,等到自己成長起來,發展了真正屬於自己的班底,這二人也差不多到了退休的年紀,正好可以交出權力,讓新的班底來幫助自己複興大周,向趙氏複仇。


    另外,這二人代表的不僅僅隻是他們自己,還包括他們倆身後偌大的家族。


    不管是範氏還是王氏,都是後周極有勢力的大家族,否則他們不可能培養出四旬的宰相和三旬的副宰相,隻要這兩人願意隨自己一起同赴西域,那就代表著他們背後的家族也會跟自己一同前往,到時候有了這兩個家族的財力和人力支持,自己征服西域、進而重迴中原的計劃,也會得到更大的幫助。


    基於以上幾點,柴宗訓感覺自己在垂拱殿演的這場戲,確實沒有白費。


    那麽接下來,就是要如何跟趙匡胤進行對話了。


    畢竟自己現在所有的計劃,都是建立在一個基礎上——趙匡胤是否真的會放自己和範質等人離開。


    如果計劃了那麽多,結果趙大起了疑心,放下臉皮不要名聲了,寧肯背上弑殺舊主的汙名也要將他留在大周境內,那自己之前所做的一切都是白搭!


    但是如何向趙匡胤傳話,也是一門學問,如果做的不好,就肯定會讓趙匡胤起疑心。


    比如自己直接跑去對趙匡胤說:朕準備把皇位傳給你,但是有個條件,就是你要放朕離開,讓朕到西域去重整旗鼓,東山再起,等著日後再迴來找你報仇……


    那不用說了,趙匡胤就算拚了命也一定會先把自己幹掉!


    那要怎麽向趙匡胤傳達自己願意以皇位換自由,又不會引起趙匡胤的疑心呢?


    柴宗訓倒是想到一個主意,決定跟範質、王溥二人商量一下。


    “朕已經決定向趙匡胤禪位,但是朕身為一國之君,不能以如此丟臉的方式去向一個臣子示弱,二位愛卿以為,朕該怎麽將這件事傳達給趙匡胤,又不至於丟了我柴氏的臉麵?”


    柴宗訓問的很隱晦,他不知道範、王二人能不能理解自己的意思,但從範、王二人的表現來看,他們似乎是理解歪了。


    二人的表情都很難看,也不知道是不是在心底默默吐槽,都這時候了還要什麽臉麵?但二人的表現卻出奇的一致……


    “臣願往趙匡胤軍中,向他傳達陛下的意思!”二人幾乎異口同聲地向柴宗訓請命。


    柴宗訓臉皮微不可查的抽搐了兩下,打了個哈哈:


    “其實這事兒……朕倒是有另一個主意,殿前都指揮使石守信和王審琦二人,不是已經倒向叛軍,並且率軍占領了北城門嗎?朕倒是覺得可以借著這二人之口,將消息傳遞給趙匡胤。”


    他說完用灼熱的目光看著範王二人,但二人卻一臉迷惑,不知道這件事為什麽要經過殿前都指揮使石守信跟王審琦二人。


    這二人雖然是趙匡胤的結義兄弟,但以往在禁軍中,並不是什麽矚目的角色,如果不是這次他們突然叛亂占領了北城門,隻怕範王二人根本就未曾將他們放在眼中。


    後周的軍製沿襲了唐末和後梁的設置,主要是吸取了後梁的經驗,采取了“強幹弱枝”的政策,將全國最精銳的軍士,都集中到禁軍之中,因此後周的禁軍數量眾多,官職也非常龐大的複雜。


    其中主要是兩個部門,一個是侍衛親軍司,以馬步軍都指揮使、副都指揮使、都虞侯為長官,下轄侍衛親軍馬軍都指揮使、步軍都指揮使,分統馬步禁軍,這支軍隊,主要是用來作戰的;


    令又舍殿前司,以殿前都點檢、副都點檢為長官,統殿前諸班、直及馬步諸軍,顧名思義,這隻軍隊就是主要用來守衛皇城內外的。


    而殿前都指揮使,下屬於殿前都點檢,在軍中一共有12個這樣的職位,包括石守信、王審琦二人,都屬於殿前都指揮使,若論品級的話,最多不超過五品,這兩個五品的武官,放在正副宰輔兩位二品的大員眼中,當然算不得什麽。


    但他們卻不知道,柴宗訓執意要將這個消息通過石守信、王審琦二人口中傳達給趙匡胤,其實還有其他的目的。


    因為柴宗訓知道,這二人不僅是趙匡胤的結義兄弟,後來也是趙宋曆史上赫赫有名的戰將。


    石守信在周世宗柴榮時期,就已經嶄露頭角,他曆經高平之戰、淮南之戰,不僅累功升遷至殿前都指揮使,還兼任義成軍節度使,深受周世宗柴榮信任。


    後來趙宋建立,他又率軍平定了李筠、李重進之亂,並先後升任天平軍節度使、中書令,獲封衛國公。


    而王審琦,更是在周太祖郭威時期就效力於賬下,因功累升至鐵騎都虞侯、勤州刺史、睦州防禦使、泰寧軍節度使。跟隨趙匡胤之後,他又隨軍出征淮南,先後滅掉了南唐、南漢等國家,被追贈中書令、琅琊郡王,死後加封秦王,諡號“正懿”。


    此二人皆是後周時期跟隨柴榮南征北戰的名將,更是趙宋建立之初的棟梁之才,但他們都有一個共同的經曆,那就是“杯酒釋兵權”。


    公元961年,也就是趙匡胤剛剛當上皇帝的第二年,他就有感於五代十國時期綱常混亂,武將掌控兵權之後就可以肆意妄為,隨意篡奪君權,於是他找來丞相趙普商量,問他“為什麽從唐末以來,數十年間帝王換了八姓十二君,爭戰無休無止?我要從此熄滅天下之兵,建國家長久之計,有什麽好的辦法嗎?”


    趙普告訴他:“藩鎮權力太重,君弱臣強,治理的辦法並無奇計可施,唯有削其權,收其兵,製其錢穀,則天下自然安定。”


    於是趙匡胤找來自己的幾個結義兄弟,也就是趙宋初期掌實權的幾位大將,告訴他們:“若不是你們出力,我到不了這個地位,但不知道為什麽,我現在整夜不敢安睡,輾轉反側,難以入眠啊!”


    石守信等人大驚,連忙問他:“何故?”


    趙匡胤迴答:“我這皇位,本來不想要,是你們黃袍加身強加在我身上的,但萬一有一天,你們的部下也以黃袍加身,強迫你們當皇帝,那時候該怎麽辦呢?”


    石守信等人頓時明白自己已經受到了猜忌,弄不好還會引來殺身之禍,於是紛紛驚恐的哭了起來,詢問趙匡胤該怎麽辦。


    趙匡胤於是告訴他們:“人生在世,猶如白駒過隙,為什麽不多聚財富,使子孫後代平平安安的過好生活,而且迷戀眼前短暫的權勢呢?若你們能放棄兵權,到地方去,為子孫後代多買些田產,添些歌姬,日夜飲酒玩樂,以終天年,朕再與你們結為姻親,從此君臣之間,兩無猜疑,上下相安,這樣不好嗎?”


    石守信等人見趙匡胤已經把話講的這麽明白,毫無迴旋餘地了,於是別無他法,隻得交出兵權,換取了自身和子孫的榮華富貴。


    這就是曆史上著名的“杯酒釋兵權”。


    從好端端的統兵大將,突然間跌落雲端,成為一個無權無勢的富家翁,僅僅隻是保留了表麵上的體麵,還要隨時提防趙匡胤翻臉無情,將他們的家族徹底逼入死路,你說石守信等人會服氣嗎?


    當然,曆史上石守信等人就算不服也沒有辦法,因為那時候趙匡胤已經掌握了全國的兵權,並且皇位穩固,難以動搖,所以他們隻能忍下這口氣,甚至還不得不自汙名聲以保全性命,曆史學家說趙匡胤這是以腐敗換兵權,加速了趙宋的衰敗,這也不是沒道理的。


    但對於柴宗訓來說,這卻是一個極好的機會!


    或許在“杯酒釋兵權”這件事沒有發生之前,石守信等人依然會忠於趙匡胤,將他這個幼年皇帝視若無物,自己就算主動去找他們,他們也不見得會搭理。


    但先把伏筆埋在那裏,等到日後“杯酒釋兵權”發生之後,在於石守信他們聯係呢?


    這些人畢竟也是趙宋的實權派,哪怕是被剝奪了兵權,相信在軍中的影響力也長久難以消退,到了那時候,隻要這群人當中有誰願意配合自己,裏應外合,推到趙宋複仇趙匡胤的事,豈不是又多了幾分把握?


    所以這才是柴宗訓為什麽要去見見石守信、王審琦二人,甚至把這個潑天的功勞送給二人的緣故。


    一方麵讓他們對自己有個印象,另一方麵,也讓他們更受趙匡胤的信賴,日後等到他們和趙匡胤翻臉的時候,才會帶給自己更多的好處!


    沒有具體迴答範質、王溥二人關於將功勞送給石守信等人的疑惑,柴宗訓抬頭看看天色已經逐漸亮了起來,知道事情不能再耽擱下去了,隻有早日和趙匡胤達成交易,他的安全才能多一分保障,於是他利用帝王的權威,獨斷專行的對範、王二人說到:


    “石守信、王審琦二人是趙匡胤的結義兄弟,讓他們來傳遞話語,才能讓趙匡胤相信,這件事不用再討論了,我們馬上召集人馬,先到城門口去,會一會這兩位臨陣倒戈的將軍!”


    說完他大袖一揮,對宮外守候的何內侍喊到:


    “來人,替朕更衣!”


    範、王二人見他一意孤行,又語焉不詳,不由得在身後張了張嘴唇,但發現柴宗訓走得很堅決,並沒有再給他們解釋的意思,二人最後隻得嚅動了幾下嘴唇,留下一臉無奈的神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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