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利仁榮將南陵溫與種針談話的全過程記載在冊,並連同眼線一路盯梢宋國使團發現的見聞,都快馬呈給李元昊過目。


    李元昊當然也在暗中派人跟蹤,兩方所報內容相差無幾。


    這一路上發生的事,都還在李元昊的意料之中,唯獨南陵溫否認大宋王子的消息,讓他有些琢磨不透,內心疑惑:


    “南陵溫與趙仲明平日裏關係親密,難道不想讓對方迴國嗎?”


    當然南陵溫在給李元昊的奏折裏也有一番解釋:


    “如此精通於漢語典籍、熟悉中原風土人情的人太少,臣不願意如此輕易的失去一名得力助手!”


    不過這樣空洞的理由,不足以讓李元昊信任。


    李元昊決定讓沒藏訛龐也上一份密奏,看下是否有新的發現。


    如此當然是正中南陵溫的算計,麵對生性多疑的李元昊,他知道必須“欲揚先抑”,方能打消對方的疑惑,讓趙仲明順利離開。


    一開始,南陵溫也沒有打算欺騙趙仲針,隻因身邊一直有沒藏訛龐和他眼線的監視,這些人和他''朝夕相對'',如果不做足戲很難瞞過對方,於是在他反複思考後,想到以退為進的''曲線救人''法。


    沒藏訛龐雖然文采不夠,但還是在一天後送上了''小紙條'',給了南陵溫一記完美的''助功''。


    在信中,沒藏訛龐重點描繪了南陵溫在談判時,對各種細節的第一反應,他尤其細說南陵溫在聽到宋人提起趙仲明時,是在未有一絲猶豫的狀態下,直接否決了對方的請求,這便是告訴李元昊,如非心裏早有準備,孰能如此迅速。


    對於此事,沒藏訛龐也給出了自己的解釋:


    表麵上南陵溫是為了留下一個精通漢學的人才,實際則是害怕宋人離開後,無人替自己譯書和出謀劃策,從而影響個人的升遷。


    李元昊知道南陵溫從未到過宋朝,應該不會有通敵意圖,於是也開始傾向於沒藏的推測。


    當得出如此論斷後,李元昊竟然有些高興起來,在他心裏笑著對自己說:


    “南陵溫啊!想不到你也不過如此啊!”


    和宋朝那邊猜測的不差,因為國家財力羸弱和平衡士族權力的原因,李元昊不得不重用了''外人''南陵溫。


    但他驚訝的發現,此人雖頗有能力,但做事風格卻不像一般人那樣看重利益和上方的眼神。


    用今天的話講:南陵溫便是個理想主義者,而且是''典型的唯實不唯上'',對此,李元昊肯定是頭痛,因為對這種人隻能講道理,和裝出賢君的形象,無法收買。


    現在是國家困難時期,李元昊尚可以約束自己行為,但等到協議達成,宋國送來歲幣和允許通商後,他必然要恢複本性。


    在李元昊看來:他之所以想當個皇帝,便是想去享受人間最大的歡樂,若還要束手束腳的,人生能有多大意思。


    隻是到那個時候,南陵溫若還不改變性格,到時候必成刺頭,恐怕會有一番清算。


    如今,終於在宋人無意的觸及到其''底線''後,南陵溫開始''急''了。他一改往日無欲無求的模樣,有了求自保的傾向,而且還當眾對使者撒謊。


    追求榮華富貴,才符合人之常情,這樣的話,李元昊才有自信駕馭南陵溫。


    滿意於沒藏訛龐這次的''小動作'',為示鼓勵,李元昊還派人悄悄給其送出了獎勵和新的指令:


    “朕恐怕野利仁榮與南陵溫多有討好宋人的傾向,令汝在保證協議達成的前提下,多展示夏人尚武的風姿!”


    得了肯定的沒藏訛龐,開始躁動起來,他知道談判的首功如何都算不到自己頭上,不如早作打算,提前削弱一下南陵溫實力。


    為此,沒藏訛龐讓親信去誘騙一名被俘虜的宋朝軍官。


    親信安排軍官打掃帳篷衛生,同時假裝喝的酩酊大醉,故意讓這位被俘虜的軍官見到野利仁榮呈現給李元昊的書信。


    軍官果然上當,趁著夜幕跑出了軍營,因為書信上也提到了使團的北上路線圖,因此他是很輕易的找到了宋朝使者隊伍,並與趙仲針相認。


    得知親弟尚在的消息後,趙仲針不由的喜極而泣,他讓軍官化妝成本地向導混入隊伍中,同時也派人散布出,準備下重金贖迴趙仲明的消息,給予夏國朝廷壓力。


    又過了幾日,在曆經近兩個月的時間後,大宋使團終於來到了興慶府。


    雖然李元昊稱帝後一心去漢化,但趙仲針發現與傳聞中的一樣,興慶府的確是仿造汴梁城而建設,隻是規模上小了很多。


    入城後,李元昊並沒有第一時間召見使團,而是由野利仁榮出麵,開啟了第二次談判。


    鑒於稱唿問題已經有了初步默契,因此這次會議的重點便是歲幣(宋人在詔書稱唿為賞賜)。


    野利仁榮壓陣,但他還是讓熟悉幾國語言的南陵溫出麵談判。


    因為宮殿還在建設,談判地點便定在興慶府最大的客棧,這次見麵,南陵溫已經一改前期謙讓的風格,一上來就指出:


    “貴使不遠千裏而來,肯定也給夏國帶來益處!此時不托出,更待何時!”


    趙仲針厭惡於對方欺騙自己的行徑,借題發揮的說:


    “有兩種益處:第一種,賞賜或者歲幣之事,我來之前中書的確交代過,可以按宋遼協議做參考,十五萬銀不在話下!


    南陵溫皺了下眉頭,一臉無奈的說:


    “肯定少了,姑且先談談第二種吧!”


    此時,趙仲針突然瞪大了眼睛,看向南陵溫說:


    “第二種便是仁義禮信,此乃約束''下克上'',維持國家秩序的良策!”


    (有兵權的大將或者士族殺掉皇帝取而代之,乃五代十國的傳統,民間成為下克上)


    聽完後,南陵溫擺出一臉雲淡風輕的模樣,他針鋒相對的說:


    “第一種益處數量不夠,隻怕聖上不會答應;第二種益處,雖然言之鑿鑿,但不知從何做起,而且在戰場上時,''仁義禮信''不知能讓敵人退兵否?”


    趙仲針知道南陵溫在嘲諷自己是個書生,他一臉嚴肅的迴應:


    “望各位周知,我是真心希望兩國和平,因此句句都是發自內心,絕不說言行不一的話!”


    輪到南陵溫睜大眼睛了,臉色難堪,因為趙仲針已經在內涵自己不守信了,當然,此時,在一旁的沒藏訛龐內心已經笑開了花。


    眼見要進入僵局,野利仁榮站起,走到兩人麵前說:


    “姑且算十五萬為賞賜的錢,但若要我方退出已經占領的地界,還需額外有所表示,我們接受稱其為過節費之類的明目!”


    趙仲明知道這是在效仿澶淵之盟的條例,他肯定不能反駁,隻能順著說:


    “所有過節的費用,算成一次性賞賜:一萬匹絹和一萬斤茶葉如何?”


    野利仁榮說:“還煩使者明白,茶葉還需再多上一倍,而且必須開放三處商榷!如此我方便願意退出所有已經占領的地界!”


    趙仲明知道野利仁榮的誠意,於是說:


    “既然一言九鼎的天大王開口,這件事我也能答應下來,但可能還要再討論些細節!”


    聽到''一言九鼎''後,沒藏訛龐覺得自己機會來了,他認為南陵溫已經在談判上失勢,因此搶在南陵溫之前迴應:


    “這件事就算成了,小細節今天不用擺出來說了!”


    南陵溫狠狠的看了趙仲針和沒藏訛詐一眼,沒有再發言,此刻他已被人當作言而無信的''小醜''。


    但這樣情況下,已經為趙仲明掃平了迴國的障礙。


    接下來就是看李元昊的心裏價位,南陵溫料定李元昊會征求自己的意見,為了演的更逼真,他還需要借機請辭,並暫時把趙仲明藏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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