喻本元努力邁著雙腿往前走,但像是墜著沉重的石頭,每向前邁出一步都十分艱難。胸口像壓著巨石,令他喘不上氣來,又像是被一隻利爪撕扯,痛得撕心裂肺。口渴,渴極了,一種燃燒的灼熱感炙烤著全身。


    眼前一片模糊,似乎隻能看見赭褐色的荒漠,深陷下去的沉重感讓人瘋狂。為什麽看不到其他人,隻有自己?空曠、孤獨,更讓他惶惑不安。他拚命地嘶喊,但卻聽不到一點兒聲音。又是一片黑暗襲來,一切都歸於死寂。


    本元看見胡葉爾的頭奇怪地耷拉在鎧甲上,似乎在朝著他微笑。他很著急。胡葉爾快起來,別睡了,人都跑光了,就剩下我們了。快起來!本元心裏充滿了孤獨和恐懼。胡葉爾卻依舊斜斜地躺在不遠處。一切又漸漸模糊了。


    他看見一頁一頁紙片在他身邊翻卷飛舞。那是什麽?是書稿。怎麽是我的書稿?書稿怎麽會飛起來?他伸手去抓飛舞的紙片,但卻怎麽也抓不住。焦躁、無力感讓人狂躁。


    眼前是一片晶亮的水光,對,那是水,那是長樂監的華川河。他拚命地奔向河邊,也看見了緩緩流淌的清澈河水,但卻怎麽也到不了河邊。渴!胸口燃燒著灼人的火焰,他想捧起冰涼的河水澆滅它,可就是走不到河邊。


    本元拚命嘶吼,他看見眼淚在臉上橫飛,心中無比地憤怒悲傷,但卻無能為力。


    尕珍!尕珍背對著他快步往前趕路,滿臉哀傷,頭也不迴。


    媽媽向他招手唿喊:元兒,元兒!可是媽媽急切地唿喚漸漸遠去,變得模糊。


    一絲冰涼的水浸潤著喉嚨,本元覺得自己像是漸漸融化在潮濕的泥土裏,這是家鄉河岸邊濕潤涼爽的河水。本元想抓住眼前的東西,但它不停地晃動。他無力地抓著,怎麽也抓不住。


    你醒了嗎?能看見嗎?能聽見嗎?一個聲音不停地在耳邊吵嚷。


    嗯。本元使出渾身力氣,但眼睛怎麽也睜不開,撕裂般的疼痛讓他不敢再用力氣。


    有人用濕布巾擦他的臉和眼。


    睜開眼了。這家夥命真大。竟然挺過來了。有人在他耳邊說話。


    水,水,水!本元掙紮著,使出渾身力氣乞求道。


    他的頭被抬起來,本元感覺到粗硬的碗邊兒碰到了嘴唇。他狠狠地咬住碗邊貪婪地狂吸了幾口,胸口憋得喘不過氣來。


    慢點,慢點。想一口氣憋死嗎?一聲怒喝響起,碗從他嘴裏強行奪開。


    本元劇烈地咳起來,渾身痛得幾乎昏死過去。


    傷口已經出膿了。夠嗆了,還在發燒。有人嚷道。


    本元看清楚了。他躺在一間簡陋的屋子裏。四周都躺著人。醫生在說他的病情。


    他看見自己的身上纏著血汙的布帶。稍微動一下渾身疼得無法喘息。他抓住醫生的手。


    我是本元,陝西苑馬寺的總醫師。救我!本元掙紮著乞求道。


    總醫師?陝西苑馬寺的?醫生愣了一下。皺著眉頭沉默了一會兒。你傷的很重,是刀傷,幾乎穿了胸,已經匯膿了。腿骨骨折很嚴重。


    本元喘著粗氣,依然緊緊抓著醫生的手:用火針割,除膿,去腐肉,上金瘡藥!


    醫生看著目光兇狠的本元愣住了。你等等。他掙開本元的手,急匆匆走了。


    過了片刻,兩個醫生來到本元身邊。


    又詢問本元的身份。他們同意按照本元的請求去做。


    醫生又重新為本元處理傷口。又來了幾個人把他死死按住,給他嘴裏塞進一卷布讓他咬死。傷口重新被利刃挑開,瞬間撕裂的疼痛讓本元幾乎要從堅硬的床板上躍起。他似乎聞到了一股焦臭味兒。


    等本元再次醒過來,屋裏已昏暗得幾乎看不清了。周圍傳來傷病員們時輕時重的呻吟聲。傷口的疼痛卻讓他感到一絲慶幸。還活著,我還活著!


    終於醒過來了。命硬啊!醫生又來到本元身邊,端了一些湯水給他喂下。


    求求您,請送我到慶陽府藥局的趙普先生家。本元喘息著艱難地看著醫生祈求道。


    慶陽府的趙普先生?你是他什麽人?其中一位醫生急急地問道。


    我是他兒子趙少石的義子,親授的徒弟。本元費勁地說。


    普老的長子?知道了。醫生說完就轉身出去了。


    第二天一早。醫生過來給本元換了藥,重新包紮傷口,然後把他抬上一輛馬車,給車夫仔細交代了一番。


    臨走時,醫生又來到車前對本元道:我是普老三兒子的門生。你堅持住,順利的話明天天黑前就到了。


    大恩不言謝!謹問尊姓大名?若有來日,定當拜謝。本元握住醫生的手,慘白的臉上浮出了一絲難得的笑意。


    免貴姓陸,單名一個明字。言重了,一切都會好起來的。您吉人天相,定會康複。我已叮囑車夫,一路不用太趕,會平安到家的。他日有緣再敘。時候不早了,出發吧。陸醫生催促車夫。


    太陽很好,天很藍,本元睜不開眼睛。陸醫生從懷裏扯出一塊布巾裹在本元頭上,並將眼睛遮了遮。盡管天氣依然寒冷,但本元心裏卻是熱乎乎的。


    馬車走起來了,隨著車身的晃蕩,疼痛從四麵八方向本元襲來,渾身似要撕扯散開。本元用嘴咬住被角,不讓自己發出一絲呻吟。都會過去的,一切都會過去的!


    馬車開始顛簸。當身體撞向車欄護板的刹那,本元的腦海裏突然閃現出幻覺。


    幾個韃靼騎兵揮舞著長刀迎麵衝向自己,他已經無路可去。突然,一騎從他眼前斜衝過去,攔住了韃靼兵的去路,幾匹馬全都前蹄傾立,相撞而行。


    待他再次睜開眼,已經躺在血泊中,周圍到處是橫臥的屍體。他努力抬頭尋找,看到不遠處胡葉爾的頭奇怪地耷拉在鎧甲上,似乎在朝著他微笑。血跡布滿四周。


    胡葉爾!胡葉爾!本元想爬過去扶他起來,可身體不知被什麽東西緊緊壓著。他無法掙脫身上的重壓,不知何時又昏厥過去了。


    胡葉爾呢?胡葉爾已經死了嗎?從他清醒過來後,就不停地詢問身邊的人。


    這裏沒有這個人。你是最晚醒過來的。你已經昏迷七八天了。 本元向醫生打聽胡葉爾。


    劇痛刺激著本元的神經,他意識到,胡葉爾是為了救自己,擋住了韃靼兵砍向他的致命一刀。


    胡葉爾已經死了。錐心的痛苦瞬間讓本元感到一陣眩暈。眼淚像衝破閘門的河水噴湧而出。


    本元緊緊咬著被角,心中的痛苦無法抑製,身上的傷痛更叫他痛不欲生。


    大人,您就叫出聲吧,叫出聲就不太疼了。車夫看著不停蜷縮著身體,悶聲呻吟的本元大聲勸道。他勒了勒韁繩,馬車稍稍放慢了速度。


    馬車的顛簸有時讓本元又迴到了他們剛到達榆林防線的集結地。這裏集結了近萬兵馬,到了之後接到的命令是原地待命。三四天之後的一個傍晚軍隊開拔,不到一頓飯的功夫已經杳無蹤影。第二天他們看到的是大部隊曾經在這裏駐紮時留下的成堆的垃圾。


    他們又等了一天多,跟進的命令下達,他們就跟隨後勤保障部隊往東北方向行進。一路走走停停似乎漫無目的。但是,他和胡葉爾始終在一起。


    前麵的隊伍和敗退的韃靼兵遭遇了,傷亡很大。


    韃靼人被打敗了,正往漠北逃竄,現在遭遇的是潰逃的韃靼兵殘部。


    咱們沒有護衛部隊,要加強戒備。


    不斷傳來各種各樣的消息。兵荒馬亂,人心惶惶。人人都很緊張,也很疲憊。


    你跟緊我,別跑散了。一起來的就剩咱倆了。胡葉爾很淡定,他在馬上大聲叮囑本元。


    本元覺得胡葉爾是他的依靠,他心裏輕鬆了很多。


    一陣劇烈的顛簸,本元頭暈目眩,劇痛難耐,分不清身在哪裏。


    寒冷的西北風吹過荒野,大地一片蕭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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