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過晌午飯,喻本元原本答應虎頭兒在床上稍微躺一會兒就陪他去河裏遊泳,誰知一覺睡醒太陽都快下山了。他睜開眼睛後,四處靜悄悄的沒有一絲聲響。有那麽一會兒看著半合著的有些陳舊的床帳,房間裏稍微顯得有些昏暗的家具,一時間分不清楚自己身在何處。他又迷糊了一會兒,等清醒過來,發現還在自己家裏的床上躺著,心裏湧起了從未有過的踏實、溫暖和安逸。


    起身走出房間,院子裏格外的安靜,本元信步而至,見藥房的門虛掩著,就輕輕推門進去。書桌上擺著一疊細麻紙,這是父親用來開藥方時常用的,此時靜靜地擺在那裏,旁邊的硯台裏墨汁已經有些幹了。看來父親時常還坐在這裏動動筆。桌角放著一隻木匣,半開著,本元坐下來,隨意打開看了一眼。裏麵是厚厚一摞藥方。他翻開來看,應該是父親整理了,有一些看上去時間已經很久了,紙角折疊的地方看上去快要爛了。這是自己小時候和父親一起行醫時用過的藥方。父親要幹什麽呢?他拿出了一摞藥方隨意翻閱起來。


    呦,睡醒了?你這一覺睡的!喻先兒從外麵進來看著本元笑著說。


    哎呀,很久都沒有睡過這麽安逸的覺了。他們都去哪兒了?本元起身問道。


    去哪兒了?陪著虎頭兒去河裏遊泳了。孩子等著你睡醒了陪他去,可左等右等你再也不醒來了,又哭又鬧,後來亨兒、他媽就陪他去了。


    哎呀,那我趕緊去吧。本元急忙要往外走。


    別去了,他們應該快迴來了。正好,咱倆說會兒話。


    本元讓父親坐在書桌前,自己拉過來一根條凳坐在桌子旁邊。爹爹,您在整理這些藥方嗎?


    嗯,這些天在家閑著,沒事兒了就翻了翻,順手理一理。喻先兒又從木匣裏把剩下的拿出來放在麵前。


    你看,這些大部分還是以前咱爺倆行醫時開的方子,有些是我和你爺爺用過的方子,都快三十年了。那時候看病有時間,開的方子都是仔細動了腦筋的,君臣配伍也很講究,有些到現在用的話也是管用的。有些方子比較簡單,大概那馬的病也不太重。這幾年看的病畜越來越少,這診脈、開方子就沒以前那麽自信了。牛馬治療的技術和經驗就是反複練出來的,就像一把刀,經常用經常磨,才能越用越快。


    爹爹您也太謙虛了,你往那裏一站,診脈開方子能超過您的人恐怕也不多。


    哪裏有你說的那麽神?我呢有個想法,正好想和你說說。我們一直以來走到哪裏遇上病畜就直接上手治療,多數時候是憑經驗。圖快,快治療、快見效、快完事兒。很少坐下來去琢磨遇見的這些個病症,它的發病原因、症狀表現、每一步施治的用藥、階段性治療效果,調整方藥的依據、最終的治療結果。喻先兒娓娓而談。


    看您說的,咱們根本沒有那麽多時間。從這個治療點到另一個治療點,來去匆匆,很多時候開了藥方,都等不及看到病畜服用就得往下一個地方趕路。本元皺著眉頭道。


    是啊。巡診行醫時這也是實情。可直到我們開始辦學館,給學員上課講這些東西的時候,才發現我們手裏都沒有多少可以參考的書目資料。當然,雖然有《安驥集》《卞寶論》等這些經典名醫驗方,但裏麵摻雜了許多偽作雜章,亂人耳目,不足為訓。兵部頒發的《類方馬經》等又過於簡略。不像人家太醫院的醫學校有一整套醫學經典著作,從《黃帝內經》到《本草》《千金方》《傷寒論》等等,都可以拿來教學生。學生迴過頭來也可以拿著這些書反複學習。我們現在多數課程上課基本是憑借教官的一張嘴,講到哪裏算哪裏。講對講錯隻有他自己知道。有的時候甚至前後矛盾,不能自圓其說。這就是個大缺陷,會誤人子弟。即便後來教官們自己編寫了一些講義,也是各敲各的鼓,各念各的經,很少去關注知識之間的關聯性。


    很多時候,僅憑著記憶或一張藥方給學生講課,藥方裏給出的藥與病畜的病對症嗎?比如,像這樣,一張十幾年前的方子擺在麵前,可它是給哪匹馬開的?這匹馬是哪裏的?當時生病時是什麽季節?什麽天氣?什麽時辰?竟都沒有一點印象。假如現在有一匹相似病症的馬站在這裏,你還敢用這方子下藥嗎?喻先兒並沒有看本元,完全沉浸在自己的迴憶和分析中。


    本元隨著父親的話語也陷入沉思。


    喻先兒又繼續道:元兒啊,我有這樣一個想法,我們把這麽多年遇到過的典型的病畜病症、用過的方子整理出來。另外,今後遇到典型的病畜,要從它所在的地方、季節、天氣、時辰,騎用、牧養時的致病原因,症狀的基本表現,脈象脈色,方劑用藥,治療效果,病後養牧護理的禁忌等都及時地記錄、分類、整理,也寫一本適合現在馬牛常見疾病的專門醫書,這樣用它來教學生,治牲畜,咱們心裏就有數了。也會避免教官授課時隨心所欲,信口開河了。


    爹爹,您的這個想法太好了。我有時候去馬醫館給學員上課,他們也會抱怨:我們的學館就是個糊塗廟,老和尚念經全憑一張嘴。我有時候也讓學生問得張口結舌,恨不得找個地縫兒躲起來。


    可是爹爹得把這個事情交給你。我現在沒有那麽多精力做這些。我也不怕丟醜,我讀的書少,做事兒不怕,可一提筆我也頭疼,經常東拉西扯,詞不達意。你現在正是腦子最好使,精力最旺盛的時候,遇到的病例多,臨床治療的機會多。如果能按我的想法一步一步來,日積月累,肯定能寫出像樣的東西。你這次走的時候,就把這些方子都帶走,作為寫書的第一份資料。喻先兒鄭重地囑咐道。


    本元的腦海裏也漸漸浮現出一幅記錄自己和父親行醫問藥著述的圖畫,這讓他的心裏湧出了一個更令人心動的目標。今後的十年,自己要去做的大事又多了一件。


    我得好好地琢磨琢磨,再過幾年,也可能有一本書,通過它就能找到當初我和爹爹一路走來的印跡。本元看著父親鄭重地點了點頭。


    虎頭兒一進院門就高聲喊:爹爹,爹爹,我們迴來了,叔叔逮了一條大魚!快起來看看吧,大瞌睡蟲!


    本元和父親笑著走出藥房,就看見一家人浩浩蕩蕩,眉飛色舞地開了進來。


    哎呀,你可睡醒了,你兒子等著你陪他下河等得恨不得把房頂掀了,鬧成那樣都沒把你吵醒。他叔叔愣是把他扛到了河邊才消停。給,惠兒給你,我去給你們做飯。尕珍看著本元眼睛笑成了一條縫。


    本元接過惠兒,見本亨手裏用柳樹枝穿起的一條大魚,足足有十來斤。謔謔,今天晚上可有好吃的了。


    嗯。這家夥,抓的時候可費勁了。撲騰起來勁兒大的差點把我掀翻。我拿去給媽媽。本亨興奮地說。


    爹爹,你說話不算數。你說躺一會兒就帶我去遊泳,結果根本叫不醒。虎頭抓著本元的胳膊仰著頭嚷嚷,還是一臉的氣惱。


    都是爹爹不好,睡得太死了。你那會兒就應該拿個棍子把爹爹打醒。本元看著兒子玩笑道。


    不可能,媽媽都不讓我大聲叫你。一個勁兒說,叫你爹再睡會兒,再睡會兒。拽著我根本不讓我進屋。我怎麽叫你?虎頭兒氣哼哼地埋怨。


    好好好,明天一早我一定帶你去河裏遊泳,就咱爺倆,可行?本元又趕緊許願。


    這次說話可得算數!虎頭認真地說。


    算數,一定算數。明天天一亮我就叫你,到時候你可別賴床啊。本元向虎頭兒保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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