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監軍。”

    徐珩從外邊兒打起了營帳的門簾走進來時,紛紛擾擾的雪沫也隨著鑽了進來,還未來得及落在地上時,早便消融在暖意中了。

    真熱,徐珩下意識地皺眉,饒是炭火將帳內炙烤地比春日還要熱,陸稹照舊是裹著狐裘坐在案後,一張白璧般的臉露在外麵,毫無血色,他眼都未抬一下,隻道:“徐將軍何事?”

    徐珩也不在意這些,走過去大馬金刀地在一側坐了下來,他手中拿著個盒子,掂了掂,“突厥人送來了樣物件,監軍想看看麽?”

    陸稹正看著近年來隴右軍中的度支,對徐珩的話提不起什麽興趣,很是敷衍地迴道:“是什麽?”

    徐珩起身走到他對麵,隔著張桌案也能感受到陸稹的心不在焉,徐珩壓了壓嘴角,將手中的盒子推到陸稹麵前,才稍稍引起了陸稹的注意,他放下了手頭的賬目,將手壓在盒子上,也不打開,若有所思地看著徐珩:“將軍已經看過了?”

    “自然。”徐珩頷首,並向陸稹作出了一個請的手勢,陸稹這才將盒子打開,垂眼看去,黑錦墊內的盒中躺著一截斷指,血肉烏黑,白骨森然。

    陸稹依舊是一臉的波瀾不驚,抬頭看向徐珩:“蕭敬中?”

    未從陸稹臉上尋得驚慌失措又或者是嫌惡難堪的情緒,徐珩有些失望,他點頭,“正是。”

    啪嗒一聲,陸稹將盒子再度關上,推給了徐珩,往後靠去,麵無表情地看著徐珩,道:“將軍給咱家看這個做什麽?”

    總不能說是想嚇一嚇他,徐珩呃了一聲,“是有些事情想與監軍相商。”

    陸稹道:“正巧,咱家也有些事情想問一問將軍。”他起身,走到那幅懸掛的輿圖前,目光定在了隴右的地界上,問徐珩:“將軍便就打算這樣隱忍不發,隻守不攻麽?”

    “自然不是,”徐珩斂眉,神色便沉了下來,“但監軍是否有些逾矩了,帶病是本將的事情,與監軍談不上什麽聯係。”自古為將者總有脫不去的驕矜,徐珩亦然,他繃起了唇角,“隴右的情形,我自然曉得,不必由監軍來操心,監軍便在玉門關好生休養,免得上了前線刀劍無眼傷了監軍,本將無法向陛下交代。”

    陸稹立在那裏看了徐珩許久,帳內的熱氣將人蒸出了汗,粘稠膩人,徐珩按捺不住正要再出言時,陸稹驀地笑了,“如將軍所願。”

    他從輿圖麵前慢慢走迴了桌案後,捧起此前放置在一旁的手爐

    ,悠悠地閉上了眼,“請吧,將軍。”

    徐珩從他的言行中瞧出了輕慢來,陸稹這個名字他不是不曾聽過,誰人不曉得那長安城中班弄風雲的權宦,但他若是想著到了隴右來也能像在長安那般如魚得水,那便是錯了,徐珩冷下了一張臉,拂袖而去,福三兒跟著從外麵進來了,小心翼翼地道:“您今日的藥奴才給您熬好了,趁熱喝下罷。”

    陸稹這才睜開眼來,將福三兒端來的藥一口喝了下去,連眉頭都不帶皺一下的,福三兒一麵收撿藥碗一麵看著桌案上的盒子,問道:“護軍,徐將軍給您送什麽來了?”

    “蕭敬中的手指。”

    福三兒霎時白了臉,“徐將軍他好的不送,偏要送這麽個晦氣的東西來,是個什麽意思?”他磨牙切齒,“早就曉得隴右的這些人都不服管教,何敬的事兒擺在那裏了,他們還是未將護軍放在眼中麽!到底曉不曉得監軍是個什麽差事,君之寵臣,國之所尊,是為監軍。是替陛下督察軍中事宜,與將帥分庭抗禮,專掌功罪賞罰,他們這樣膽肥,實在是藐視天威!”

    越說便越是氣氛,若不是怵那截斷指,福三兒險些都要拿著盒子去徐珩那裏替自家護軍討個說法了,陸稹聽他絮絮叨叨一通念,揉眉隻說道:“好了。”

    福三兒便停了下來,望著盒子,“那這東西怎麽處置?”

    “燒了。”陸稹倦得很,半搭著眼,“蕭敬中與突厥人勾結已久,這截斷指想來也不是他的,此刻他不定在何處逍遙。”

    福三兒睜大了眼,“蕭敬中不是前隴右節度使麽,怎麽會與突厥有所勾結?”講到這兒他突然頓悟,“所以此前隴右大軍才節節敗退,退至了玉門關?那他怎麽會被突厥俘虜,若是安生地待在隴右軍中,豈不是更好?”

    陸稹難得有這份閑心,他側過了頭,道:“此事徐珩多半也知曉,蕭敬中被俘,有他的一份功勞。”

    話說得福三兒更糊塗了,他還想問些什麽,但瞧這陸稹已經倦了,每次用了藥後陸稹都會犯困,他隻得將疑惑咽迴腹中,湊過去問陸稹:“奴才伺候您歇下了?”

    陸稹拿手擋在眼前,低低地唔了一聲,這幅藥他此前斷過一段時日,現在再用起來,難免要更不好受一些,由福三兒伺候著睡下了,一夢竟夢迴了長安。

    皇城偌大,他束手立在城頭,將整座皇城一覽無遺,身側的城牆上做了個人,衣袂飄然的模樣,他喉頭有些發澀,開口時聲音都是啞的:“阿姊。”

    是那年懸梁的陸貴妃,眉目與陸稹七分相似,都是絕佳的風華,她將碎發挽到耳後,溫溫柔柔的笑:“少謹。”

    自陸氏一族被降罪後,他便鮮少做夢了,更莫說夢見至親,一時間不曉得該說些什麽,倒是陸貴妃又再開了口,她腳下踩著從古舊城牆外刮過的風,眉目柔和,“看樣子你過得很是不好。”

    “是。”陸稹掖著袖,淡淡道,“阿姊當年棄我而去時,可有想過會留我孤身一人麽?”

    “抱歉,”陸貴妃依舊是在笑,“阿姊是真的過不下去了,你曉得的,少謹,陛下他……”

    陸稹喝斷了她的話,“陛下已去,阿姊便莫要再提陛下了,如今是太子為帝,趙氏也被廢黜,阿姊的仇,我已替阿姊報了。”

    “可是少謹,”陸貴妃側身瞧著他,“並不是非要這樣才好,阿姊不願見到你這般,阿耶也不願的,若是可以,阿姊希望你能放下這些,多看看旁的事,比如那位如故姑娘。”

    陸稹的神色從漠然漸漸柔和下來,他的話在風裏飄搖,“阿姊也曉得如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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