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句話:他知道雖太祖爺嚴令,但其實在太祖時,荊襄之地就有流民。但以為這鍋屬於夢裏的英宗後期,也就是天順年間。


    到成化時徹底失去控製,釀出了百萬流民大起義的苦果。


    雖大侄子多方舉措,嚐試解決。可到底是治標不治本,隻是表麵緩解了而已。實則有明一朝,流民問題都沒有徹底解決。


    可現在,秦紘的折子明明白白地告訴他:流民問題現在就已經很嚴重了,據不完全統計,也有五六十萬數。


    不是流民不想附籍,是根本無法附籍。


    詔流民複業令說得可好,願意附籍的流民可免流民複業稅。分給田地、農具甚至耕牛,鼓勵其耕種。


    可地呢?


    根本沒有地!


    大片良田都是藩王私產,連軍屯都被占了,更別說別的了。


    他與李瑾一路赴任,所過良田大半有名有姓。


    不是屬於某王、某郡王、鎮國將軍、駙馬、宜賓,就是某公侯、大人或者某某老爺。


    連京城之地有點名姓的太監都廣有田莊。


    更有無數鐵腳詭寄。


    好好的政策根本落不到實地,隻一紙空文罷了……


    很好,很秦紘。


    不遮不掩,原原本本,說盡旁人不敢說。行事也特別利落,沿途之中就搜集了不少數據來。


    真·想方設法堅定朱祁鈺遏製土地兼並的決心。


    格外突出各位藩王圈地之烈,生怕他削人找不到合適的靶子般。


    看得朱祁鈺失笑,不免又給他安排了些護衛。


    日後要格外重用的好賢才呢,可別被那些不省心的藩王們給弄出身未捷身先死嘍。


    然後……


    朱祁鈺眨眼,帶著那折子就往南宮。


    臨行之前,他還沒忘了往坤寧宮一趟。讓皇後親自動手,把他化得更憔悴些。


    力求誰一見他,都得奉勸兩句保重龍體。


    這不,才往南宮,哥倆相互見了禮。朱祁鎮就誇張地哎喲了一聲:“最近政務很忙麽,怎麽眼眶黑成那樣?”


    朱祁鈺適時地打了個哈欠:“倒也沒有多忙,隻是不知是不是前頭累太過了,總有些沒精神。等皇兄好些,咱們兄弟倆一同分擔就好了。”


    這是試探吧?


    是吧是吧?


    朱祁鎮心裏狐疑,麵上卻連連擺手:“別別別,朕這好不容易清閑一陣,你小子可不許給我打破頭楔子。再說了,天無二日,國無二主。該怎麽就怎麽的,你老扯著為兄算怎麽迴事?”


    朱祁鈺一臉震驚:“可是……”


    “沒有可是,二弟也不用可是。”朱祁鎮正色:“朕當初禦駕親征,結果身陷虜廷,最放心不下的就是大明江山。若不是你臨危受命,替為兄扛起重擔。為兄……”


    “那真是百死都難贖其罪了!”


    “你我兄弟雖非一母同胞,但也自小一起長大,本就不分什麽彼此。二弟文韜武略,當皇帝當的比為兄好,那就繼續能者多勞吧。”


    說著,他還滿臉感懷地拍了拍朱祁鈺肩膀,特真誠並說了聲還好有你。


    演技就大有長進。


    若不是他依然趁機下藥,加塊自己‘虛弱無力’的進程,朱祁鈺就信了。


    現在麽?


    自然是心下哂笑,麵上卻滿是感動地撲在他懷裏放聲大哭啊:“此生有皇兄這一句,弟弟縱死也無憾了。嗚嗚嗚,噩耗傳來的時候,皇兄都想不到弟弟有多惶恐。”


    “群臣跟母後都勸,還講古時舊例。言說隻有另立新君,才是免受無盡要挾,也是對皇兄最好、讓您最安全的方式。弟弟不得已從之,但沒有一時一刻不怕他們推斷失誤,沒有一時一刻不恐自己扛不起這偌大江山……”


    鼻涕一把淚一把,主打一個真情流露。


    用心給他們母子製造隔閡。


    果不其然。


    某人嘴上殷勤安慰,說難為你了,他們是對的。實際上啊,身子瞬間僵硬,聲音中都帶著股子難以忽略的氣惱。


    良久,朱祁鈺才收了聲。


    在對方‘都當皇帝,當爹的人了,還這麽哭鼻子’的調侃笑容裏,臉上一紅,理直氣壯地道:“弟弟就算1一百歲,在兄長麵前也依舊是弟弟。”


    不等他點頭,就從懷袖裏掏出了那本奏章:“喏,現在弟弟就遇事不決,來尋皇兄了。”


    朱祁鎮原還笑他,可定睛一瞧,立即滿目震驚。連話都有些說不利索了:“這,這哪兒來的?確實可靠嗎?會不會有什麽誤會?”


    嘁,裝得可真像。


    朱祁鈺心下吐槽,麵上卻一臉的愁雲慘霧:“別提了,這不是貴州那邊平苗大捷,消息傳迴京城了嗎?金科武狀元李瑾提出了個改土歸流的點子。”


    “弟弟雖覺不易,但略作一試點倒也無妨。若僥幸成功,也是寶貴經驗不是?”


    “那秦紘請命,弟弟想著兩人一文一武正好搭檔。哪曾想著小禦史不但直言敢諫,他還敢幹呢!人才到多久呀,就給我弄了這麽個燙手山芋來。”


    然後弟弟年輕經驗少,隻好來找外援咯!


    那一臉‘哥說咋幹,弟弟就咋幹’的乖巧哎,看得朱祁鎮心裏冒火:合著自己想借這個事搞掉糟心弟弟,人家也同樣算計著讓他當擋箭牌唄?


    還不等他拒絕,朱祁鈺就雙手合十作拜托狀:“皇兄,好皇兄。別的事兒,弟弟可以拿到朝堂去,跟文武大臣們仔細斟酌。可這個說是國事,也是咱們朱家的家事。”


    “問題要解決,親親之意要顧,天家的臉麵也不能丟。這既要又要的,可難死弟弟了……”


    朱祁鎮揶揄:“現在知道這麽些年為兄都是怎麽苦過來的了吧?”


    “皇兄~”


    “好好好,真是怕了你這個賴皮了。”朱祁鎮微帶寵溺地笑笑:“就如你所言,此事關聯甚大,尺寸上也極不好拿捏。一時間,為兄也沒有特別妥帖的法子。要不你先把折子留下,容我細想想?”


    嗯嗯。


    朱祁鈺狂點頭,一臉隻要兄長肯出手相助,弟弟感激不盡模樣。


    很跟他兄友弟恭了一會兒。


    但分開後,當哥的令人謄抄,給相關人員報信。也給自己心腹們、覺得可以爭取的大臣們遞消息。當弟弟的則命人嚴密監視,惦著順藤摸瓜,求個一網打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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