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好啊!”朱祁鈺大喜:“來人,起駕,朕要跟皇兄去匯報這個好消息。”


    曹吉祥大為驚喜:“好咧,奴婢這就派人準備著。”


    好不好消息的無所謂,主要讓上皇瞧瞧,咱家這任務是不是順利成功了。免得那位爺疑神疑鬼,以為他辦事不利。


    甚至被榮華富貴迷了眼,直接叛變了。


    可巧,朱祁鎮也有這想法。


    所以難得沒給好弟弟閉門羹,而是裝成精神稍霽的樣子道了聲快請。


    朱祁鈺跟著南宮伺候的太監一路分花拂柳,好陣子才到了湖邊。就見好皇兄一身寬鬆道袍,正在亭子裏悠閑撫琴。


    花香幽幽,琴聲嫋嫋。


    要多瀟灑有多瀟灑,要多恣意有多恣意,讓朱祁鈺不禁想起自己還是個郕王時的快樂時光。


    “弟弟冒昧前來,倒是打擾皇兄興致了。”


    朱祁鎮唇角輕勾,解下腰間酒壺喝了幾口:“有什麽可打擾的?不過閑來消磨罷了。倒是你,有什麽好消息值當你這個當皇爺的巴巴跑過來?”


    “皇兄猜猜看?”


    朱祁鎮覷他:“都當皇爺的人了,怎麽還跟小孩子般。”


    他這麽手足情深,朱祁鈺自然配合著兄友弟恭:“在皇兄麵前,弟弟可不永遠都是小孩子?而且今天這事,保管皇兄聽了也覺得巧,是列祖列宗保佑。”


    “剛剛接到捷報,去年在廣州起事的黃蕭養被流矢射死,其主要黨羽全部落網或者伏誅。此大患一除,海貿便能順利展開了。”


    朱祁鎮迷茫,有點不清楚這家夥是真天真,還是在跟他裝天真。


    他以為他說的那些,太祖、太宗、仁宗、父皇跟他都不知道嗎?政務之事真要那麽簡單,三征麓川會勞而無功?雲貴各地土司能叛了又叛?


    不過在其位謀其政,不在其位,自然也就不謀咯!


    計劃未成之前,他不準備提點哪怕一個字。隻讓人上酒:“難得浮生半日閑,咱們還是別談那些煩死人的政事了。與為兄好好喝幾杯,下盤棋之類的。”


    “皇兄之命,弟弟豈敢不從?曹吉祥吩咐禦膳房準備幾個好菜,朕與皇兄暢飲一番。”


    “遵旨。”


    曹吉祥應聲而去,不多時就拎了個碩大的食盒並一壇子百年女兒紅。


    入門的那一瞬,朱祁鈺分明瞧見兩人目光交匯,曹吉祥給了他的好皇兄一個安心的眼神。


    然後,他就被頻頻勸酒。


    及至半酣,他如當年般耍賴:“不喝了,不喝了。弟弟最近可能也是政務太多,忙碌太過。常有疲乏之感,太醫幾度請平安脈也沒說出個子午卯酉來。”


    “隻說讓弟弟節欲、限酒,多注意休息,莫太操勞。可……”


    “可怎麽?”朱祁鎮看似漫不經心地問,實際緊迫盯人,唯恐錯過他哪怕一絲絲的表情變化。


    然後就見他那好弟弟臉上一苦:“可弟弟半路出家,被趕鴨子上架。學都沒學過,哪知道要怎麽當一個好皇帝呀?隻能夜以繼日地努力學唄,還節欲……”


    “呸!”


    “弟弟跟皇兄說,皇兄可不許外傳喲。自打皇兄北狩,弟弟這心裏好像油煎,隻想方設法救你迴來。去年中秋至今,也就跟皇後纏綿了那麽一迴,還怎麽節?”


    “救我?”朱祁鎮擰眉:“若想坐穩皇位,朕這個上皇再迴不來不才是最好的嗎?”


    畢竟臥榻之旁,不容他人酣睡。


    更何況,他這個原主人呢!


    “放屁!”朱祁鈺咆哮:“誰他媽樂意做皇帝呀?起得比雞早,睡得比狗晚。整天被條條框框約束著,吃飯多夾幾筷子不行,連睡覺都不得自由……”


    “那些臣子整天就知道盯著朕,各種雞蛋裏挑骨頭,不讓挑就是老子不肯虛心納諫。哪如我年俸萬石,時不時得賞的逍遙王爺呀?”


    說到這兒,他還不免放聲大哭,罵他那不爭氣的哥。


    人家禦駕親征,他也禦駕親征。怎麽人家都能凱旋歸來,他卻坑爹、坑祖宗、坑天下又坑弟啊?


    就好一陣發瘋,把朱祁鎮整得一愣一愣的。


    有些拿不準他是真委屈,還是裝委屈。


    但到最後,啥糾結都沒有了,隻有惱羞成怒。恨不得趁他病,要他命。可惜他那養尊處優的小身板,根本就不夠牛大力一拳打的。


    當然,已經被教導著學了規矩的牛大力也不跟他打,抱著自家皇爺就往養心殿方向。


    之後闔宮都流傳著皇爺興衝衝給上皇報喜,哥倆把酒言歡。


    喝著喝著就真情流露,兩人抱頭大哭的故事。


    真·手足情深。


    但實際上兄長目眥欲裂,恨不得掐死倒黴弟弟。


    而弟弟迴養心殿就悄悄傳了專屬於自己的民間名醫,驗看了悄悄吐滿酒液的袖子。確定又下了那毒後,什麽懷念不舍都消失得幹幹淨淨。


    隻琢磨著該怎麽加快進度,促使黑心哥提早奪門之變。


    畢竟有千日做賊,哪有千日防賊的呢?


    他可不想隱忍整整八年,兩千多天。更不想一個疏忽間,就有人讓他節哀說大皇子歿了。


    從仲春到夢夏,皇後都已經顯懷,並且確定了雙胎也沒尋著合適的機會。


    倒是曹吉祥給他喂毒的頻率降低了許多。


    也不知道是那日的‘真情流露’,讓他那好皇兄起了些微惻隱之心,還是單純為了謹慎起見。


    七月,尚書侯進、參將方英破貴州苗族叛亂,抓了他們酋長獻往京師。


    朝中一片歡騰。


    朱祁鈺卻知道這不過是揚湯止沸,看似平了。實際但凡朝廷初一減兵,他們都撐不到初二就又會再叛。


    夢裏頭就是這樣,來來迴迴,反反複複。


    根本治標不治本。


    幾番朝議也沒想出個妥帖的法子來,還是金科武狀元,剛剛受封三品都指揮使司的李瑾有些遲疑地道:“末將有些不成熟的想法,不知當講不當講。”


    “本就是眾議之事,愛卿盡可說出來,大家一起參詳。”


    “既如此,末將便奉旨直言,有什麽不恰當的地方還請皇爺與諸位大人斧正。”少年微笑拱手,禮數特別周全。


    然後就在眾人包容目光裏,放了個名為改土歸流的大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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