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七,曹變蛟一行風塵仆仆地從開封府城南門而入。


    開封府地處河南之中,不僅人口眾多,商旅市場也極為繁榮。


    也正是因為開封府的繁華,河南諸藩全都在此地修有王府。


    由之而帶來的係列問題也極為突出,光是進城的這一路上,劉錫命就至少看了五、六起顯然是王府家丁打扮的人在胡作非為。


    好在劉錫命也不是第一天見這種場麵了,深吸一口氣隻當沒看到便打馬而過。


    洪承疇身為三邊總督,總督河南、陝西、山西、湖廣和四川五省軍務。


    他一進城便直接將河南都指揮使司衙門給占了去,作為自己的總督駐地。


    洪承疇麵白臉瘦,鼻梁細長,一對八字胡又濃又密,頗有些不怒自威的感覺。


    劉錫命第一次見到他時,他正穿著一身大紅蟒袍伏案疾書。


    曹變蛟一進正堂,竟然直接下跪拜道:“末將曹變蛟,拜見軍門。”


    劉錫命愣了一下,這才被蘇謹拉扯著上前見禮。


    “四川生員劉錫命拜見製台。”


    文武之別乃至於斯,劉錫命一邊行禮,一邊瞥了一眼跪在地上的曹變蛟,心中突然很為他不值。


    洪承疇輕輕將手中之筆放下,一張疲憊的臉上浮現出一絲溫和的笑容。


    “曹參將請起,辛苦了,內鄉大勝之事,本憲已然上報朝廷替將軍請功,你先在此修整數日,待盧象升、左光先等部到齊再說。”


    “末將領命,多謝製台抬愛。”,曹變蛟這才起身,不過依舊俯身抱拳而立。


    洪承疇轉頭看向劉錫命和蘇謹兩人,不知道是不是劉錫命的錯覺,感覺他看向自己等人的目光更為和藹。


    “哈哈哈,汝等便是熱心王事的蘇、劉二人?曹參將在信中多有溢美之詞,言道汝二人不止率家丁參戰,更為大軍提供諸般便利,實在是難能可貴。”


    洪承疇的目光看向蘇謹,然而蘇謹卻轉頭看向劉錫命。


    雖然驚訝,但是洪承疇也隨即朝劉錫命看了過來。


    也不知道你老人家到底有沒有和大玉兒來一發友情閑聊,劉錫命心中暗自嘀咕。


    對於洪承疇,他的內心感情還有些複雜,雖然在現代人看來,這死老頭是當之無愧的漢奸走狗。


    但是劉錫命早已不是初到貴地的毛頭小子,對於這個時代也有更深刻的認識。


    這年頭大家根本就沒有或者隻有很弱的民族認同感,中華民族這個概念還是因為白皮們入侵才漸漸在華夏大地上擴散開來的。


    當然了,這老小子投敵是沒跑的事實,劉錫命也沒想過替他翻案。


    正所謂天下皆可降清,唯公不可。


    腦海中的年頭紛繁閃過,劉錫命躬身行禮,“正是學生二人,上佐天子,下扶黎民,本就是士人之責,些許微功不敢勞製台垂詢。”


    “哈哈哈”,洪承疇許是坐久了,竟然直接從公案後起身走了下來。


    瞧見他那一身紅彤彤繡金線的官服,劉錫命和蘇謹兩人都覺得壓力撲麵而來。


    “若是天下士人都能像你二人這般公忠體國,天下何愁不靖。”


    洪承疇仔細看了看劉錫命麵相,隻覺他儀表堂堂,不由心生好感。


    “汝即是四川生員,因何到這河南地界來?”


    劉錫命神色更為恭謹。


    “迴製台,學生等四川士子二十餘人,本想趁鄉試之前到陝西遊學,哪曉得到了陝西才得知製台正帶領大軍鏖戰河南,因此便前往藍田想要助軍剿匪,哪曉得因緣際會碰上曹將軍一行。”


    洪承疇捋須一笑,“那也得你有此心才行,不過你即是生員,自當知學業為重,此間事了便趕快迴去吧。”


    蘇謹這時適時跳出來道:“製台有所不知,學生這表外甥雖說心在軍國之事,卻未嚐荒廢學業,年前縣試、院試俱是頭名,便是來自浙東的黃宗羲黃太衝也稱讚於他哩。”


    劉錫命趕忙做出一副謙虛的模樣連連擺手,“哪裏,哪裏,都是僥幸而已,豈敢在製台麵前班門弄斧。”


    洪承疇略略起了些興趣,他打量了一番劉錫命笑道。


    “看不出來,你小小年紀便有此成績,那黃太衝我也有所耳聞,其父尊素公天下敬仰,你能與他結識,想來必有過人之處。”


    劉錫命卻不打算再和洪承疇多言,他這種身份的人現在抽出時間能和自己聊幾句已經實屬不易,想要這麽會兒功夫抱個大腿更是不可能。


    當然,劉錫命打心眼兒裏也沒想過要抱洪承疇大腿,不然等到這老小子投降以後牽連到自己怎麽辦。


    “報,孫中丞前來拜會。”


    劉錫命正欲客套兩句便告退,誰知一名傳令兵急衝衝地跑了進來。


    洪承疇忍不住抬手扶額,“本官怎地將此事忘了,你們……”


    “亨九兄,孫某不請自入,還請見諒。”


    一個洪亮醇厚的聲音將洪承疇打斷,又是一位身著大紅官服的中年男子邁步而入。


    這男子麵貌方正,天庭飽滿,一把短山羊胡給人一種穩重大氣的感覺。


    劉錫命心中微跳,傳令之人將其稱為孫中丞,莫非是大名鼎鼎的孫傳庭?


    無怪劉錫命對這些大佬記憶如此深刻,記得他以前混跡論壇時便經常同人打嘴炮,言道崇禎拿到的遊戲難度不過是普通副本,熟料小朱同誌一通操作猛如虎,還是被當著菜雞砍死。


    之所以有這種論調,依據就是崇禎一朝其實有許多堪稱國士的大才,而孫傳庭無疑當屬其中一員。


    果然,洪承疇立刻扔下劉錫命等人,拱手朝門口走去。


    “哈哈哈,哪裏的話,伯雅能來我高興還來不及,哪裏稱的上怪罪。”


    看來確實孫傳庭無疑了,劉錫命心中篤定。


    “喲,不想製台還另有事,你先忙你的吧,我等等便是。”


    孫傳庭走入衙門正堂,見到裏麵的曹變蛟和劉錫命等人愣了一下。


    “不妨事,已經談的差不多了”,洪承疇笑著指了指曹變蛟,朝孫傳庭介紹道:“伯雅可識得此小將?”


    孫傳庭右手負於身後,左手捋須看向曹變蛟,少時才笑道:“製台欺我方到河南乎,你卻不知這人也是我的鄉黨,我怎會不識得。”


    洪承疇再次扶額,“哈哈哈,老了老了,竟然將此事忘了,變蛟,你還不快與孫中丞見禮?”


    曹變蛟趕緊再次上前跪拜行禮,劉錫命等人也立刻跟著躬身。


    孫傳庭點點頭示意曹變蛟起身,看到劉錫命兩人時卻向洪承疇問道:“這二人是?”


    洪承疇一臉有意思的表情,他指了指劉錫命道:“難得碰上些有意思的事,這位四川生員劉錫命不遠萬裏進入河南,卻因緣際會協助曹參將擊破那個什麽闖將李自成,本官正在問話,你便進來了。”


    “那李賊可曾授首?”


    孫傳庭急切地看向曹變蛟。


    曹變蛟一臉鬱悶微微搖頭,“不敢隱瞞中丞,末將無能,讓此賊逃了出去。”


    孫傳庭長歎一聲,這時他才反應過來洪承疇所說的話,眼前這個白白淨淨的少年也參加了大戰?


    “製台莫要框我,他一介少年,哪裏來的本事協助曹將軍。”


    瞧見孫傳庭一臉的不信,洪承疇大笑道:“伯雅謬已,你我年少時何嚐沒有想過幹些驚天動地之事,此少年雖年方弱冠,但其行道之心不下於你我也。”


    “你可知他還是四川院試頭名?小小年紀就想到為國效力,吾輩其道不孤也。”


    劉錫命趕忙再次上前謙虛幾句,他沒想到洪承疇竟然這麽看重自己,心中頗覺得有些愧疚。


    自己剛才可是一直在心裏編排人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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