倆親家在門口說的熱鬧,屋裏一直沒開口的林輝親媽,淡淡的問林淑芬:“腿疼嗎?”


    老太太林淑芬眼圈迅速紅了:“嫂子,疼。”


    林輝媽笑笑:“疼就長點記性,下次真不想活了,找個高點的樓。從四樓跳下去,你鬧著玩呢?”


    一個大嫂子,一個小姑子。


    房間裏其他人聽著這勁爆的話大氣不敢出。


    林輝媽歎了口氣:“等出院了,小輝的這份工作還你,你另外找個孝子賢孫吧。”


    林輝雞蛋吃不下去了,不明白的喊了聲:“媽?”


    林輝媽心疼的摸了摸自己兒子的腦袋:“這是我的兒子,你用起來不心疼我心疼。自打接了你這個班,你是一三五腦袋疼,二四六心口疼,周末還胃口不好。小輝下了班就差住你家了,隔三差五還得給你守個夜,一晚上你吆喝他四五遍,白天上班差點掉到熔煉爐裏。小輝心疼你,啥都不往家說。”


    說到這,林輝媽眼圈也紅了,大眼淚順著臉頰往下滾:“我跟你哥琢磨著,你是有怨氣啊,覺著我們接了你的工作是占了你姑娘的便宜。既然如此,那就還給你,我跟你哥拚著老臉不要,再給兒子找份工作。你別忘了,你哥是病退,指標又沒讓給別人。”


    裏麵還有這種內情,幾個年輕人躡手躡腳的趕緊帶上門,連飯盒都沒拿,一個個賠笑道:“我們去上個廁所,看看上午醫生幾點查房。”


    林輝媽不接話,自己自的說,估摸著這些話也憋了好久了。


    “你打年輕時候就心氣高,找對象要找高幹家庭的,後街小勇對你多好你看不到,行,找就找吧。可你不想想兩姓聯姻講究門當戶對,人家沒病沒災的憑啥找你?你是有學問?還是長的傾國傾城?好容易找了個家庭條件好的,你都沒告訴我們他一年有半年躺床上。”


    許是覺著自己一腔好意喂了狗,林輝媽自己擦了把眼淚:“我們當你是被蒙騙的,掏空家底給你陪嫁,怕你被人看不起。後來問妹夫,人家說見麵第一天就說的清清楚楚,所以才那麽痛快給你找份工作。那你怎麽迴家不吱聲呢,就哭,就哭。到今天五六十了還這麽哭,可惜了,你哥跟我被哭了幾十年哭醒了,你再跟我兒子哭,我不樂意!”


    林輝媽重重的拍了拍床沿重複道:“我這個當媽的不樂意!”


    林輝這會兒連看都不看老太太一眼,不說話,就輕輕的給親媽擦著眼淚。


    林淑芬老太太本來小聲嗚嗚的啜泣,突然跟誰掐著喉嚨似的,不知道還要不要繼續哭下去。


    林輝媽欠了欠身子,使勁兒的看著林淑芬老太太:“淑芬,你拿你自己發誓,你姑娘去北京鬧騰這事兒你一點兒不知道!要是你知道點兒風聲,你死了不能躺床上咽氣!”


    病房外麵圍一圈的人倒吸一口涼氣,這話的意思是要是說瞎話了,以後不得好死。


    林淑芬這會兒喃喃道:“我就隱約知道那麽一點兒,可她大了,有自己的朋友也不跟我說那麽多話,我怎麽知道能她能幹這種事兒呢。”


    林輝媽兩隻眼睛直勾勾盯著林淑芬:“你知道她要去鬧事兒,你知道她不是沒事兒離家出走,你不跟你哥說一句實話,你讓一個快六十的、幹了一輩子重體力活、馬上可以順當退休的老頭,滿洛城的去找你姑娘,最後下台階太快滾下去摔斷了腿,那你今天怎麽就開了這個金口的?還不是怕我們家不管你,你一輩子心裏就隻有自己!”


    李娟在門口悄悄的跟羅母吐槽:“還用問,肯定是嚇的呀,害怕娘家嫂子把這話一傳出去,再把工作一還,自己沒著落了。這會兒可不是問啥說啥。”


    林輝媽順了口氣,沒繼續問,躺床上平複了下,對林淑芬說:“你爹媽走的早,臨走把你交給了你哥,他個半大小子那會能幹啥,隻能進資本家的工廠出苦力。好容易熬到了解放,讓政府給接收了,端上了鐵飯碗。熬到你結婚算是卸了個擔子,哪成想這一輩子都在給你補窟窿。臨了臨了,還搭進去一條腿,連資本家都沒要了他一條腿!過去那些都不說了,妹子啊,就是親爹媽也管不了一輩子,你哥管你管到了你退休,你行行好,放了他,啊!”


    林淑芬越聽心裏越後怕,這迴真心實意的哭了出來。


    林輝媽憋了一肚子的話,要不是腿腳不靈便,恨不得懟著臉問她:“隻要你一鬧事總是要有想法,你說說看,這迴跳樓又想幹啥?”


    林淑芬哭的抽抽搭搭:“我這迴真沒有,就是覺著活著沒意思。”


    林輝媽滿眼鄙視,不看她看著天花板:“你這話我不能信,你姑娘走的時候你都沒跳樓,去年你還去相親,好好活了兩三年你想不開了,還找個四樓跳,你別告訴我你找不到更高的吧。可著整個洛城,你找個沒人看著的煙囪蹦下來都比這幹脆利索。”


    餘光看到隔壁空著趙建設的床,林輝媽又補充了句:“你自己跳下去就算了,你還往人公安同誌身上砸,前樓有床單,你怕被接住了,扭頭往樓後麵跳不更省事?”


    外麵一大堆兒人趴在病房門口聽牆角,連查床的大夫都擠不進去,隻好開口:“都擠門口幹嘛呢,讓讓讓讓,看完病人趕緊走,省的影響病人休息。”


    大家趕緊給醫生讓出位置,房間裏的林淑芬一聽外麵還一堆聽牆角的,頓時汪的一聲哭了出來,被嫂子在醫院那麽多人麵前扒了臉皮,可是丟死人了。


    等大夫查完房,交代了注意事項後,一群送飯的也要走了。


    送完羅母跟羅曉倩,王誌強問他媽:“你班上又沒啥事兒,多呆一會唄。”


    李娟隨意道:“不行,明天搬家呢,我這兩天在家收拾東西呢。”


    王誌強傻眼:“咱家搬家這事兒咋沒人跟我說聲呢?”


    李娟也奇怪:“跟你說聲你能迴來幹活,都是看好的日子,你爸先過去,省的天寒地凍的每天跑那麽遠,我跟你奶奶還有太太緩兩天。趕著結婚前再過去,咋地這幾天的骨頭湯得給你送來。”


    迴來幹活那倒是做不到,可被通知自己家要搬家這個事兒也挺微妙吧。


    王誌強看看外麵的雪地:“明天雪不是也沒化凍,地上多滑啊,你們怎麽搬?”


    李娟說他:“啥事兒輪到你操心,蘿卜都爛地裏了,你爸找的他們以前廠的大車,放心,掏了錢的!”


    李娟沒說的是,雖然王建國以前的同事小張尋的人情,可自己家也實打實的跟車隊上的倆領導一人送了十斤鹵肉,這禮不算重可也不輕了。


    加上幫忙的小夥子得管頓像樣的飯,反正搬一次家也不少拋費。


    王建國看的開,錢是王八蛋,花了再掙唄,未來王記連鎖鹵肉店的老總現在就挺財大氣粗的。


    送走李娟後,王誌強進屋發現,氣氛還是不咋對頭。


    燕子有點坐立不安,一看人迴來了,忙用求救的眼神看著他。


    林輝是頭一次知道這麽清晰的內情,都不知道怎麽麵對自己這個姑姑了。


    管了吧又怕親媽不高興,幹脆也不說話了。


    手裏拿著王誌強剛分的一個大蘋果,削完皮後切成小塊一口口的喂給他媽。


    一旁的林淑芬幹巴巴的看著,可大侄子沒有搭理他的意思。


    王誌強覺著自己要是再不開口,這屋裏氣氛就跟水泥混凝土一樣,快凝固了。


    鬼使神差的看著早上一口沒動的老頭樂套餐,問道:“大娘,那啥,要不你先吃點飯?”


    林淑芬老太太委屈的應了聲:“好。”


    燕子趕緊端著碗上,林輝媽把蘋果咬的咯吱咯吱,看都不看她。


    趙建設用氣音跟王誌強吐槽:“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啊。”


    王誌強使勁兒點點頭,可不是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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