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鑾殿內氣氛沉寂。


    此刻麵對著皇帝的問題,群臣不禁心中苦笑:該說什麽?又能說什麽?


    百官沉默,各自朝著出列奏對的顧炎看去。


    顧炎也明白,皇帝這句話其實是在問自己。


    他顫顫巍巍的起身,拱手道:“陛下,臣以為...臣以為賈瑜此人奏章之中,言辭多有諂媚,誠為口蜜腹劍之輩,聖上不可不察呀!”


    這句話一出,站在群臣之首的首輔陳廬立即輕輕搖頭,在心裏為顧炎判了個死刑。


    心中原本對顧炎起了幾分的栽培之心也漸漸消散。


    為官怎能不知進退?


    顧炎放不下自己炙手可熱的身段,放不下自己清貴禦史的心高氣傲,所以他冒大不韙繼續反抗皇帝。


    這些也就罷了,畢竟禦史向來以鐵膽敢言著稱。


    但更重要的是,顧炎此時已經失去了理智,說了完全不該說的話。


    這種遇到事情,靜不下心來思考的,縱然培養出來也無大用!


    賈瑜奏折內的誠懇真摯的戀眷君父之情都被顧炎說成了諂言媚上,那什麽態度才是正確的?


    這樣一心報國的少年武勳都被說成了口蜜腹劍的小人,那什麽樣的人才是好臣子?


    難道是君臣彼此視之若仇寇?


    賈瑜跪在地上,身板挺直而頭顱低垂,將一個委屈不甘的少年模樣扮演的淋漓盡致。


    在聽到顧炎辯解後,他眼中精芒閃過,心裏便知道今天的事情已經穩了。


    換位相處,顧炎此刻的最優解,就應該是對事不對人!


    捧賈瑜其人而貶寧國其爵,以罪爵為由進行駁斥,才是最好的辦法。


    隻可惜,這位春風得意的禦史如今已經徹底昏了頭,從一開始就被賈瑜牽動了思緒,根本無法做到清明的思考。


    宣文帝目光深深,落在顧炎身上,皇帝無聲的壓力讓他官袍下的身子微微打起了擺子。


    但顧炎還是做出一副固執上諫的樣子,因為說出這句話之後,他就已經沒了退路。


    宣文帝最後看了他一眼,收迴目光,視線落在其他人身上淡淡道:“諸卿以為呢?”


    王懷川輕咳一聲,抖擻官袍出列答道:“陛下,臣以為顧禦史言辭多有不實。”


    看到皇帝沒有說話,示意他繼續,老人緩緩道:“賈將軍這封奏折,文字樸實情感真切,是難得的上佳之作,老臣聽起來更是心神搖晃。”


    “臣以為,可以此文宣揚天下,教化百姓以報聖恩。”


    “長此以往,民知君之恩,君知民之心,君民相合,則禮樂大興必成矣。”


    王懷川不愧是禮部主抓教育禮儀的大佬,出口便是不同凡響。


    這就好比賈瑜前世的雷峰精神,明明包含了多重含義,但是每次學習的時候都是隻抓一個重心。


    王懷川直接從朝廷的身份上肯定了賈瑜的文章的正確性,並牢牢抓住了‘報君恩’這三個字為核心,舍棄掉其餘的情感。


    以此作為重點來解釋賈瑜文章,並推廣到各地方政府去宣傳弘揚。


    在後世,基本就約等於政府部門裏通傳的學習xx精神的文件,要做到全民學習全民參與。


    宣文帝這才滿意點頭道:“善!王卿此言大善!”


    他歎息一聲,手掌摩挲著玉璽,為這篇文章作了總結:“朕自即位以來,雖勤於國事,然時常有力不從心之感,何為?”


    群臣聞言,齊聲道:“臣惶恐!”


    宣文帝搖頭道:“此非為眾卿之過,卿等操勞國事不留餘力,可謂忠勤。然朕雖事事關心,殫精竭慮,卻終不能落於實處,萬事萬物皆如隔岸觀火,似霧裏探花。”


    他看著金碧輝煌的大殿感慨道:“唯有鄉縣皂吏知曉禮儀,勤懇皇命,將事情落在心上,吾等國策才有成效!”


    “朕希望這篇文章,能幫著大景朝上下的十萬小吏,找迴自己的初心!”


    皇權不下鄉,這句話雖然說的不全對,但也切實的說出了封建朝廷對於基層的掌控力薄弱。


    究其原因,無外乎基層官吏的素質不高,忠君愛國之心幾如無物。


    這些人不是從科舉入仕的,其肩上的崗位也大多是父傳子,兄傳弟,依靠人脈所得。


    在這些基層官吏眼中,家族的概念遠大於朝廷和皇帝。


    停下了不斷徘徊的腳步,宣文帝看向王懷川道:“禮部,將這篇文章刊印出去,作為今日邸報之首!同時讓各縣擇選人手,書於鬧市之中,以傳天下!”


    說到這裏,他將白玉印璽牢牢加蓋在了賈瑜的奏折上,方才滿意結束。


    顧炎聽得心下一片死灰,皇帝加印,禮部推文,通傳天下,事到如今再無翻盤點。


    甚至可以預見到的,隨著賈瑜這封謝恩表的宣揚下去,自己今日的諸多刁難。


    隻怕最終會成了他人口中之笑柄。


    他一個頭暈目眩悔不當初,竟直接栽倒在地,被鴻臚寺的侍官帶了下去。


    聽到皇帝的命令,陳廬帶頭眾臣則齊聲附和著,一起躬身道:“臣等,必不負聖上期許!”


    這位天子這才重又滿意的坐迴了龍椅上。


    看著伏在金鑾殿上的賈瑜,宣文帝目光柔和,溫聲道:“賈卿,起來吧。”


    這般柔和的語氣,天子的態度已是昭然若揭。


    看著賈瑜從地上起身,清俊的臉上似乎隱有水漬,宣文帝喟然一歎。


    終究不過是一個十八歲的少年罷了。


    自己如賈瑜這般年紀時,又在做什麽呢?


    同樣是身懷一腔熱血,慷慨豪放啊...


    宣文帝柔聲道:“伏波一號,自漢以後,就少有封賞,賈卿可知為何?”


    賈瑜搖頭,輕聲道:“臣不知!”


    宣文帝解釋說道:“伏波將軍馬援,功高績重後人少有能及,倘若貿然設此封號,不免引人笑話。”


    這就和冠軍侯道理相仿,有了古人的珠玉在前,後人若是沒有能耐,不過是東施效顰。


    大家都是泰山封禪的皇帝,你說誰最搞笑?


    秦漢武功豪邁,光武中興大漢,高宗定下大唐頂峰,玄宗也是再創開元盛世。


    唯獨宋真宗這個小老弟,心裏沒點數,惹得後人嘲笑。


    宣文帝繼續道:“然朕思慮再三,還是將伏波一號予你,還望賈卿日後勇猛精進再立功勳!”


    他將目光延伸到一側的武將列,朗聲道:“朕有功必賞,就是寧國公,隻要賈卿能做到,朕也絕不吝嗇!”


    幾乎是在這一瞬間,賈瑜便得出結論:皇帝是在千金買馬骨,通過自己向軍中勳貴示好。


    同為老戲骨,他和皇帝此刻心照不宣的達成了默契。


    賈瑜大聲配合道:“聖上厚恩,臣願為陛下肝腦塗地,為我大景世代赴湯蹈火!”


    他又在心中默默補充了一句:可惜,我是注定做不成於禁了。


    宣文帝哈哈大笑,滿意道:“好,這才是我景朝武勳的樣子!”


    他一揮手,示意夏守忠道:“從內庫裏撥絹帛五十匹,金百兩,賞給我們的賈將軍!”


    還不等賈瑜說什麽,武官之首的水溶朗聲道:“陛下聖明!”


    水溶身後的牛繼宗劉芳二人反應最快,立馬跟著附和道:“陛下聖明!”


    他們三人一帶頭,其餘交好的武勳也隻能紛紛跟著開口,稱頌道:“陛下聖明!”


    再接下來,連文臣隊列也紛紛稱讚起了宣文帝聖明。


    一時之間,朝廷上的‘陛下聖明’之聲不絕於耳。


    此情此景,倒是和賈瑜前世工作群裏下屬迴複領導的樣子幾乎雷同。


    隻能說幾千年來,這片土地上最核心的運行邏輯都不曾變過。


    看到武勳群體這迴如此的賣麵子,皇帝心情大好,一拍書案道:“寧國後人賈瑜的三品伏波將軍一號,就這麽定了!”


    偌大金鑾殿裏的文武百官,再也無一人反對,和幾日前的抗議紛紛群情激奮的樣子大相徑庭。


    內閣大學士,太上皇最忠實的走狗楊宏義目光閃動,心道:這賈家終究沒有爛到根子裏,在武將之中還有幾分威望,看來自己還需要多提醒老皇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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