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昱並沒有急著動手,而是再度對胡綜問道:“胡鄂長殺過人嗎?”


    “曾與亂軍之中砍了數名山越,手中的人命也有數十之數。”胡綜說道。


    程昱低頭哂笑了一下,“這糟糕的世道是吧,幾乎把人人都逼成了殺人犯。”


    他站了起來,將手中的匕首放在了胡綜被墨汁染得漆黑的手中,語重心長說道:“府君看重胡鄂長的才華,我覺得你不應該浪費。周石與陳保的性命,以及把這件事壓下去,我就交給你了可好?”


    “程司馬不打算利用一下?”胡綜握住了匕首,臉色有些難看。


    “沒必要了,周瑜想攻我的城池,讓他攻好了。”程昱淡笑說道,“我城內兵精糧足,又處於守勢,何必去玩這些有風險的陰謀詭計呢?”


    程昱守城的戰績,確實天下聞名,鮮少有能出其右者。


    胡綜神色複雜的看著他,默默攥緊了手中匕首。


    程昱忽又說道:“胡鄂長,這把匕首的用處,我想你應該明白對吧?可別往自己身上紮。你要是死了,我親自帶人去刨你家祖墳,除你宗族。”


    “這世間很多人想活著,可拚盡全力都掙不出一個活路,但你想死,卻也沒那麽容易。”


    胡綜豁然扭頭,憤怒的盯住了程昱,“程司馬何必如此毒辣?”


    “我讓你活著,還毒辣了嗎?要不然你問問周石,他想活嗎?他肯定很想。”程昱笑嗬嗬說道。


    胡綜看著程昱,那雙眼睛裏幾乎快要噴出火來。


    而剛剛準備求饒的周石,在聽到程昱這番話之後,也像是泄氣了的皮球一般萎靡不振的垂下頭來,他就算是再蠢,也能看明白眼下的情況了。


    再如何大聲的告饒,隻是徒增笑柄罷了。


    “胡老賊,讓我自己選個死法如何?”他猙獰的笑著,抬頭衝胡綜問道。


    胡綜抬手,作勢準備將手中的匕首扔出來,但猶豫了一下又收了迴去。


    “周都尉,不如再等等吧,雖是死,也該死的有些價值。”胡綜說道。


    周石冷眼盯著胡綜忽然哈哈笑了起來,笑的眼淚都快飆出來了,“胡綜,你這個道貌岸然的小人啊,你可當真令我開眼,哈哈哈……”


    胡綜幽幽長歎了一聲,攥緊手中的匕首,快步下了城牆。


    至於周石,自然會有人押他下去。


    他的自由,在這一刻已經徹底的蕩然無存了,甚至連自己會死在什麽樣的方式上都不知道。


    ……


    蘇飛那摔得麵目都快無法辨別的屍體,被幾名士兵用捆綁在一起的幾根竹竿挑著豎立在了岸邊,而在距離那個地方不到百丈的蘆葦蕩裏,數十艘小舟密密麻麻的擠在裏麵。


    船上的將士安安靜靜的貓著腰,雖然足有一兩百人藏在這裏,可卻連一絲一毫的聲音都沒有。


    一艘漁船劃了過來,其上坐著兩名蓑衣的漁民。


    他們穿過那密密匝匝,鑽進去甚至都難辨東西的蘆葦蕩,和那數十艘小葉舟匯合在了一起。


    一名身穿戎裝的年輕將領聽到動靜從小舟裏走了出來。


    漁船上,其中一名漁夫站了起來,“將軍,事情恐怕是敗露了,甘將軍麾下的蘇飛被人掛到岸邊,屍體摔得慘不忍睹,隻能依稀辨認出麵目。”


    “是否確認了他便是蘇飛?”那年輕將領問道。


    “卑下有九成的把握。”那漁夫抱拳說道,“而且坐鎮此城的現在並非黃忠,而是程昱。”


    “曹操勇冠賁育的謀士,此人怎會忽然間到了鄂城,知道了,再去盯著。”那年輕將領低喃一聲,揮手說道,“來人,速將此消息稟報都督。”


    隻是他的人手還沒有送出去,有一艘快舟忽又劃了進來。


    小舟尚未到跟前,其上便有人高唿道:“都督有令,請淩將軍速速撤兵!”


    “知道了。”年輕將領低沉的唿了口氣喊道。


    小舟在水麵上絲滑的拐了個彎,再度劃向了來路。


    年輕將領有些不甘心的嘟囔了幾句,高聲下令撤兵。


    當他帶著這數十艘小舟從蘆葦蕩裏劃出去的時候,卻見浩浩蕩蕩的戰船正沿著江水流動的方向緩緩劃了下來,兩艘高大巍峨的樓船夾在中間,軍陣雖然安靜,但氣勢卻直入雲霄。


    樓船上,一名身穿白袍的年輕男子正憑欄眺望,招手喊道:“上來吧,你我密泄了!”


    年輕將領站在小葉舟上抱了抱拳,隨後連人帶船被拉上了中間那艘樓船。


    “都督,為何忽然撤兵?”上船的第一時間,他就找到了那位站在樓船二樓甲板的白衣男子。


    “公績(淩統),事以密成,言以泄敗。”白衣男子嘴角帶著淡淡的笑意,搖頭哂笑了一聲,“劉啟識破了我的計謀,鄂城無兵馬出動,我們已經失去了奇襲的最佳機會。”


    “眼下再做什麽已經沒有任何的裨益了,這廝,屬實狡詐。”


    淩統眉頭皺了皺,摘下頭上兜鍪抱在胳膊下麵,非常用力的抓了兩把頭發問道:“都督,難道我們要就此罷兵嗎?”


    “那倒不用,仗還是要打一打的,我也很想見識見識劉啟到底是個什麽樣的人。”白衣男子衣衫飄逸,寬大的袍袖被江上的微風吹的獵獵作響。


    他不無遺憾的輕歎說道:“隻是,卻沒有什麽取巧的機會了,唯有硬攻。”


    “都督,方才遊弋在外的斥候前來稟報,鄂城守將而今不是黃忠,而是那個用人脯做軍糧的程昱,劉啟似乎也並不在城中。”淩空沉聲說道。


    頓了一下,他的聲音中悄然帶上了一絲悲戚說道:“而且……甘將軍麾下蘇飛的屍體被他們掛到了岸邊,眼下蘇飛出事,想必胡鄂長與其他人的處境也不是很好。”


    “程昱是個老奸巨猾之輩。”白衣男子在聽到程昱這個名字之後,並沒有表現出太多的驚訝,隻是沉聲說道,“劉啟出兵之後,此人一直鎮守石陽。如今劉啟匆匆將他調到了鄂縣,看來是欲固守鄂縣,截斷我軍水路。”


    “劉啟、程昱、黃忠,如此說來,江北石陽如今隻剩下黃土已經埋到了頭蓋骨的司馬徽。可惜我們已無更多的兵力可用了,否則,石陽或許會成為我們登陸江北的一個突破口。”


    “要不然末將率人去走一遭?尚香小姐還在石陽城中呢。”淩統說道。


    白衣男子擺了擺手,“隻是隨口一說罷了,劉啟並未增兵,他在石陽留下的兵力少說也在五六千上下,你帶區區數百人前去能頂什麽用?”


    “都督給我兩千兵馬便足夠。”淩統沉聲說道。


    白衣男子目中帶著思索,將雙手背負在了身後,“石陽那個地方……不是很好,罷了,再看看。你也不必著急,靜候我的軍令便是,眼下可缺不了你要打的仗。”


    淩統低頭嘿笑了一聲,“跟著都督,我可一點也不擔心少了仗打,隻是比起救甘寧那個孫子,我更願意跋山涉水去救尚香姑娘。”


    “打仗就是打仗,談什麽救人?”白衣男子低聲斥道,“你與甘寧的過節該收稍微收一收,我也知道此事比較難辦,也確實對你有些為難,但眼下那些個人私仇,須當放一放。”


    “都督,您不用叮囑我這個,我還是有分寸的,不可能亂來。”淩統悶頭說道。


    白衣男子點了點頭,忽然沉聲說道:“下令靠岸吧,我們去試試鄂城的城牆到底有多厚。”


    “喏!”淩統重重抱拳說道。


    難以辨別具體數目,但少說也有六七十艘的戰船靠了岸。


    旋即,浩浩蕩蕩的兵馬迅速登岸,他們在岸邊修整好了自己的兵械,組成了陣列。


    數騎從樓船上走了下來,那當先之人麵如冠玉,白衣飄飄。


    在整個軍陣之中,他是唯一一個沒有穿戴任何甲胄的,看起來好似鶴立雞群般特立獨行。


    約莫三千上下的兵馬排成了一條長龍,輕車簡從殺向了鄂城。


    經過短暫一個多時辰的跋涉,他們看到了鄂城那高高聳立的城牆,以及城上獵獵作響的旗幟,和陣列森嚴的守城士卒。


    白衣男子策馬出陣,在城外一箭之地勒停戰馬,高聲喊道:“請劉府君出城一敘可好?本將孫將軍帳下左都督周瑜。”


    他的話音剛落,同樣身上並沒有穿戴甲胄的程昱出現在了城牆上。


    “原來竟還真是周都督親臨,聽聞都督已投靠了朝廷,今天是來歸降的還是密送情報?”程昱笑問道,“都督不該如此大動幹戈而來,好歹稍微遮掩一二啊。”


    “我無須遮掩,投誠之事何必遮掩呢?”周瑜朗聲笑道,“不知能否請劉府君出城一敘?”


    “府君已率軍去抄孫將軍的後路了,不在此地。”程昱笑道,“今日周都督不管想要說什麽,大概也隻能同我說了,不知周都督是否介意?若介意也大可不提。”


    “倒是沒什麽不能提的,我投靠朝廷是有些緣由。今日,特奉丞相之令前來取劉啟項上人頭,程司馬不必為他遮掩,此事須當給個結果。”周瑜說著,忽然揚起一個木版喊道,“此乃丞相手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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