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憫體態很消瘦,披著厚織錦披風,穿著兩三層官服和曳撒,也遮不住他纖瘦修長的體態。他輕飄飄地走著,全身像沒有一點體重。他,這麽拚命嗎?他,還是受傷了?


    她心裏湧起了一股戚戚感。崔憫是耽誤了很長時間才迴到京城的,還有他那張蒼白無血色的臉,像是遭受到了很大的磨難似的。迴想起來,他能在短短兩月的戰後邊境找到李崇光,抓住他,還「瞞天過海」得通過北疆帶迴京城。在滿堂會審的最危急處亮出這個人,拿迴了審案的主導權。這本身就是大奇蹟了。


    這其中……她不敢多想,怕想多了就會痛苦。也不敢多看他,怕看多了就會揪心得痛。


    從兩國大戰結束,崔憫從北疆迴京城,到「禦前會審」,再來舊王府通知她,還有這次進詔獄,他們之間的最近距離就是這樣子前後走路了。到處有一群人圍著他們,人人都戴著麵具,按照劃定好的界線言談舉動……兩個人之間的距離近如咫尺又似乎遠到了天邊。這就是所謂的「咫尺天涯」吧?明前默默地走著想著,今日之後,恐怕更會遠到了天涯海角,一切都被狂風暴雨打零散了。


    崔憫的步伐忽然停住了,明前險些撞到了他的背。她及時地停下,崔憫轉過身讓開路,夾道盡頭是一座最寬闊黝黑的大鐵門。這是關押蕭五的地下天字一號的大鐵牢。他接過屬下的燭台轉手遞給她:「這裏就是,請進。」


    明前看著鐵牢門,又看看他。忽然誠懇地對他說:「多謝你了!」


    崔憫微微楞住。他立刻抬起臉,銳利的黑眼睛在燭火中直視著她的臉。他目光凝重,臉色深沉,牢牢得盯著她的臉。


    謝?謝什麽?謝他領她到了石牢前,還是謝他遞給她一個燭台?是謝他堅守職責,繼續在前線出生入死得抓住了蕭五,還是謝他答應了她單獨見蕭五?是謝謝他與她一起同行,一起同甘共苦、患難與共地走完了北疆路。還是謝謝他不離不棄得堅持到了最後一刻,抓住了蕭五帶迴京城?!他盯著她的臉,覺得自己分不清她的話意,也看不清她的麵貌和心情了。


    明前說出話也呆住了。很意外。


    謝,她又謝他什麽呢?謝他執著地抓住蕭五,並在四方會審中冒著激怒皇上太後的危險說出來?還是謝他始終保持著初心,維護本心,要追求著一個真相和公平給她?是謝他這一路上滿懷深情地屢次救她護她愛她?還是謝過他之後她就不必再牽掛往事,不必再心懷愧疚了……她自己也分不清這個謝字的含義了。


    ——謝好說,情難還。謝可以減輕愧疚之心,卻不能迴報情意。


    更何況這裏不是道謝、感激、懷疑、憂慮的地方。這裏是掌握著她的身份,真假,未來的人生,甚至是生死攸關的地方。


    這輕輕的一個「謝」與「不謝」都太輕薄輕慢了。


    這個「謝」字說得太無用,無力,無謂,無聊了……


    崔憫眼睛深沉地望著她,之後垂下眼光,麵孔寂靜,一語不發地欠欠身。退到了鐵牢門旁。


    明前心裏長嘆了口氣,移開微紅的眼睛。越過他,跨進了門口。


    第284章 詔獄問心(二)


    鐵門後的囚室寬闊幹燥。大塊的青條磚石砌得牆壁地麵,石壁上點著粗大的油燈,沒有窗戶,房間中央有一張特製的寬大木椅。靠牆處有張簡陋的木床木桌。


    牢房出人意料的整潔,跟明前聽說的監牢裏滿地血汙、濫用酷刑的陰森場麵很不同。


    石牢中央有張大木椅,端坐著一個人。他聽到鐵門遲緩的開啟聲,慢慢地抬頭望過來。他的臉很幹淨,頭髮整齊地挽著短髮髻,一身青色樸素的短衣褲也很幹淨。以往那滿頭滿臉的亂發、連鬢鬍鬚也修剪幹淨了,露出了一張黝黑厚實的長方臉。鼻直口方,眉目濃黑,臉頰稜角分明,眼如銅鈴目光兇狠,方臉上布滿了很多長短交錯的刀疤,顯得整張臉煞氣騰騰不怒自威。身軀大刺刺得坐在木椅上,仿佛是接見屬下的高官顯貴,完全不像是被俘的敵將。隻是他的臉色臘黃,高大的身軀軟綿綿地癱在木椅上,四肢鬆軟地搭在椅扶手和椅腿上,像是渾身沒有骨胳似的癱軟在大木椅上。身軀手足都被用鐵鏈捆束在木椅上,也支撐著他坐著。


    明前一眼就認出了這人正是韃靼國的南院大王李崇光。是蕭五。


    厚重的鐵門「咯嚓」一聲輕響關住了。把人們分成了兩半。一半在牢裏,一半在牢房外。官員們的私語聲和偷窺視線被鐵門阻斷了,門裏隻剩下了兩個相互凝視的人。


    就是蕭五。明前靜靜地看著他。他衣著整潔,精神尚好,但人已經「廢」了。被俘後想必經過了天底下最苛酷的極刑,把一個鐵打的漢子變成了軟泥般的殘廢人。


    歷代大明皇帝都濫用東西廠和錦衣衛,他們辦案也極兇惡。歷代禦史言官們也經常上書彈劾他們。說他們「全國刑政歸於廠衛,殘刻羅織,無所不至。罪行無輕重皆決杖,永遠戍邊,或枷項發遣。枷重至百五十斤,不數日輒死」。又說他們「欽恤之意微,偵伺之風熾。巨惡大憝,案如積山,而旨從中下,縱之不問;或本無死理,而片紙付詔獄,為禍尤烈。」可是大明皇帝們明知道東西廠錦衣衛濫施酷刑,也包庇寵信他們。


    崔憫被先帝朱元熹任命為「錦衣衛指揮使」,後來的代宗父子也很欣賞他,未改變他的官職,他依然是新帝的心腹私軍。但他剛從北疆返京,對於積習難改的東廠錦衣衛根本無力整肅舊習,東廠錦衣衛依然用刑極重。李崇光是韃靼刺爾國的南院大王,又牽連進了真假皇後的案子,更是重中之重。可想而之錦衣衛會如何得向他施以酷刑肆意淩虐,想要榨出證詞破案子。如果不是要留他的活命,恐怕把他虐殺了千迴萬迴了。<h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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