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我以為再也見不到這孩子了,他又找到了迴家的路。在他迴來的第一天,我和丈夫帶著他去拍下了這張照”


    邱蘭拿起桌上的相框,指腹緩緩撫過表麵紋路,“長大後的南昇很好看,皮膚也白,沒有曬得像他父親一樣黑黝黝的。”


    “我問他從哪兒來的,這些年都發生了什麽,過得好不好,有沒有人收養他。他說他從很遠的地方來,被一戶人家收養了十幾年,這幾年過得很好,但是到最近兩年才想起小時候的事情,想起他還有爸爸媽媽,所以他就迴來找我們了......坐了很久很久的綠皮車,這座城市變化太大,他憑著記憶幾波周折才尋到家裏”。


    “隻是我沒想到,南昇已經娶妻成家了。在我眼裏他還是個沒長大的孩子,可我卻忘了,他的大半個童年或許都是不幸福的。南昇和我說他的妻子就是收養他那戶人家的女兒,從小待他極好,我想看看兒媳的照片,南昇說他們那邊經濟不發達,是山裏的小村落,隻有座機,沒有能拍照的地方,村裏還有個風俗,就是不能照相”。


    “我覺得可惜,南昇連一張結婚照都沒有,我也看不到兒媳的樣子,我和丈夫商量說把兒媳婦接到城裏來住,我們一家團聚。或是先和南昇一起迴去看看兒媳婦,見見未曾謀麵的親家。”


    說到這裏時,邱蘭臉上的表情還很平和,語速慢慢的。


    “南昇說那邊的村子不歡迎外人,讓我們留在城裏,這次他是獨自出來的,比較匆忙,路途遙遠,要早點迴去和妻子商量”。


    “我和丈夫不舍他這麽快就要離開,多留了他幾天,直到南昇開始生病,身體變得虛弱,臉色整天都是慘白的,我要帶南昇去醫院檢查,南昇說這是村裏人都有的毛病,常年待在村裏出去久了就會不舒服,沒什麽大問題,迴去喝一碗家裏煮的水就好了。”


    邱蘭撫摸相框的動作慢下來,“我問南昇,那以後迴到城裏還會發作嗎?南昇說不會的,隻要熬過來就好,他也沒在村裏見過那些離開的人再迴來,聽說都在外麵生活,留了妻子在家裏,常常會打電話迴來,夫妻感情生活也很和睦”。


    “在南昇臨走前,我們給他買了一部手機,教他怎麽使用,可我的南昇啊,他不識字。我隻能告訴他圖標代表什麽意思,想聯係家裏的時候就點這個標誌,還要及時注意手機電量,不要讓它關機......我們讓南昇給兒媳打個電話,南昇說他們家裏沒有座機,因為沒人在山外生活,所以用不到這個東西。”


    “我和丈夫送他了到火車站,他的臉白得不像話,他已經連續兩天沒好好吃東西了......南昇上了火車,整整花了六天六夜才下站,那時離山裏的村落還有一大段距離,他和我們說山裏的信號不太好,等到了村落再聯係”


    “我們掰著手指頭數日子,那幾天連飯都吃不好,就等著南昇打個迴來報平安,可是等啊等,都沒等到他的電話。我們去警局報了案,警察告訴我們那邊太偏僻,治安也不好,當地警局的人連普通話都說不好,夾著一口方言,談吐不清,說了幾句話就掛斷......”。


    邱蘭不再觸碰相框了,隻是望著照片上的人,“我們連夜買了那裏的票,路途反複周轉,那個地方實在太遠,我們隻到了附近的城市,再往裏就是連路標都沒有的地段,我們在郊區迷路了,最後碰上一幫野外騎行的小夥子,把我們送到車站買了票,讓我們迴來,他們說不是本地人最好不要逗留在那邊,很不安全。”


    “我和丈夫就這麽迴來了,依舊不停地聯係警局和盡可能地托關係找人,手機一直開著響鈴震動帶在身上,睡覺也不敢關掉,就怕錯過南昇的消息。警局定位不到那張電話卡的位置,但我們還是會每個月給那張卡充話費”。


    她的聲音低下來,“就這樣過了一年,我們終於再次得知南昇的消息。”


    邱蘭又開始觸碰那張照片,語氣聽起來很冷靜,卻又似深深壓抑著什麽,“在通往我那座城市的一節車廂裏,有人發現了一具全身潰爛的男性屍體”。


    “我和丈夫去認領屍體的時候,南昇穿著一件很薄的衣服,上麵沾著髒撲撲的泥土草屑,頭發也亂糟糟的,裏麵長滿虱子。他全身上下沒一處完好的地方,布滿硬幣大小的潰爛傷口,流膿發臭,連血都是黑色的,脖子,手腕,腳腕上有鐵銬的痕跡,一圈圈深色淤青。腹部被開了一道很長很深的口子,內髒器官都在,卻像老壞生鏽的零件……”


    邱蘭不再說話,隻是沉默地抬起頭盯著虛空。


    半晌後,她才嘶啞著出聲:“我們給南昇辦了一場葬禮,這是我們為他辦的第一次席,南昇沒什麽認識的人,整個葬禮隻有我和我丈夫見過他的模樣,我們連他的單人照都沒有......最後從那張全家福裏摳下他的人像做了張黑白照”。


    邱蘭緩緩吐出一口氣,“半個月後,我辦了第二場葬禮”。


    “是我丈夫的葬禮”


    “他在工地上幹活,平時也會做高空,那天的架子零件掉落,那根安全帶也早有磨損,偏偏也就那天,什麽防護措施都出了錯,他失足墜落,全身骨頭錯位,紮穿了內髒”。


    “後來啊,工地賠償了一筆錢,我拿著這些錢換了座城市生活”


    邱蘭放下相框,良久,側頭看向知安,“遇到了很多人,就這樣過了十多年呀......最後來到這裏,養著這幫可愛的家夥”。


    圓圓臥在她腳邊伸著懶腰,翻出毛絨絨的肚皮半眯著貓眼繼續睡過去,兩隻半立的花色耳一動一動。


    屋外的殘陽透過窗扉一絲一縷照進來,拂亮她的眉眼,“每個人的相遇都有不同的意義”。


    “小安是因愛而生的孩子,不管是曾經,還是未來,都會有人愛著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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