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此之後,王家茶坊每日都是賓客如織、門庭若市,把幾人都累的夠嗆,好在有龔喜的鼎力相助,那日林九娘硬塞給了他一塊碎銀,說謝謝他又是幫忙又是算賬,龔喜推脫不得,又覺得受之有愧,便也每日早早過來幫忙,就這樣勉強撐了幾日。


    還好蘇大牙辦事也牢靠,沒過幾日就領來了兩個跑堂,而且皆是他族中後輩,為人老實穩重,手腳也麻利,才沒讓王然等人活活累趴下。


    名聲大了是非自然接踵而至,有些達官貴人嗜飲仙豪,但卻嫌王家茶坊太小,有時稍來晚些就要在外麵候上半天,還要看著坊內坐著的平民百姓在那推杯換盞,心裏便十分不平衡。就跟林九娘建議說不如提高仙豪的價錢,好讓那些販夫皁隸知難而退,給自己這等有身份的人多騰些位置。


    林九娘卻義正辭嚴道王家茶坊一直做的就是販夫皁隸的生意,就是為了讓他們在這衙前街上走累了也能喝的起一碗茶,才在這開的店,所以絕對不會漲價,要是嫌小店粗鄙,大可不必來。把那些達官顯貴氣的拂袖而去,過兩日卻又經不起仙豪的誘惑,訕訕的繼續來排隊飲茶,當然這些人不可能是親自站在布衣中等候,而是讓下人長隨排著隊,自己在旁邊的酒樓等著罷了。後來這些人漸漸摸清了規律,就先讓下人來排隊,然後自己再姍姍而來,倒也沒那麽多抱怨了。


    也有些心急的貴人,為了仙豪不惜自降身份,與他人拚桌而飲。於是這王家茶坊每日都會上演一幕奇觀,就是衣冠楚楚的官差權貴和粗布短褐的農人販夫共坐一桌,相對而飲。甚至有些健談的老漢,就著仙豪和糕點,對著麵前的官爺就當場擺起了龍門陣,那陷奇曲折的故事,妙趣橫生的語言,竟也常把那些隻知道之乎者也的官老爺聽得拍案叫絕。


    真可謂是談笑多白丁,往來有鴻儒。


    店裏文人墨客多了,風雅自然也甚,便有那好事之人,請城內素負盛名的詩人為仙豪做了首詩,題詩如下:


    《飲仙豪茶歌》


    錦城獨具仙豪茗,采得青芽爨金鼎。


    素瓷碧色鬱馥香,何似諸仙瓊蕊漿。


    一飲滌昏寐,情來朗爽滿天地。


    再飲清我神,忽如飛雨灑輕塵。


    三飲便得道,何須苦心破煩惱。


    憑借此詩,仙豪茶更是譽滿蜀中、名揚天府。


    …


    …


    “咚——咚!咚!咚,醜時四更,天寒地凍!”


    王然聽到更夫漸漸走遠,便卸下排門,左右打量確定街上沒有半個人影,才悄悄走出茶坊,借著夜色掩護快步潛行。


    季秋的夜晚寒氣襲人,但吸入肺腑的冰冷空氣卻正好能讓他能保持冷靜,否則他的內心定然會被緊張和憂慮完全占據,因為他知道,自己今晚定是九死一生。


    通過近一個月的刻意接近,他漸漸認識了一些常來飲茶的博買務司裏的公人差吏,也從他們的言談中摸清了司衙裏的布局,還有司使齊元振居住的院落位置,所以他終於下定決心,開始找機會行刺。


    昨日是重陽節,成都府的官員皆出城去靈泉山登高祈福、秋遊賞菊,晚上迴城後又大肆歡宴,一直留意著博買務司衙動靜的王然,見齊元振是喝的爛醉如泥被人背迴來的,又料想他的護衛今日定也是風塵仆仆、疲憊不堪,便知道機會來了。


    王然在衙前街上走了約有一炷香,轉身進入了一條小巷,沿著博買務司衙的側牆又走了百步左右,聽道牆內傳來的潺潺流水聲,這才止下腳步。


    側耳傾聽了一會兒,感覺牆內應該無人,他拿出塊黑布把臉蒙住,然後沉了口氣,縱身一躍,雙手輕輕攀上了牆簷,終於翻身入了院。


    借著月光大致辨明了方向,王然便快步穿行於樹蔭牆影之中,潛行了足足盞茶時間,才停下腳步。看著前方那泓池水,王然舒了口氣,還好自己足夠耐心,打聽清楚了這裏麵的布局才行事,不然若是貿然潛入,定會迷路。


    王然貓腰來到池邊,從懷裏掏出一根竹管叼在嘴裏,然後小心的將自己沉入了池中,池水約有五尺深,是以王然可以躬身在水中行走,順著流水緩緩朝西邊潛去,從水裏穿過兩道圍牆後,終於找到了齊元振居住的院子—牡丹苑。王然躲在石頭後麵緩緩將頭浮出水麵,看著園中那座碧瓦朱簷的閣樓,目光堅定。


    看那閣樓門前站了兩名背負屈刀的黑衣護衛,王然隻好再次沉入水中,慢慢潛到了閣樓前的園橋下麵,小心浮出水麵,掏出懷裏的短匕,伺機以待。


    “朱平,剛剛水裏是不是有動靜?”門前其中一名侍衛忽然開口。


    王然唿吸一滯,心跳陡然加快。


    “有麽,興許是池裏的魚在浮頭吧,費老三你別大驚小怪的,擾我打盹。”名叫朱平的侍衛迴了一句,口齒有些含糊。


    “你個潑才,明知今晚當值還敢喝酒,不怕頭兒發現了抽你鞭子啊。”費老三笑罵一句,但似乎也放鬆了警惕。


    “今日過節,大人們都放歌縱酒不說,旁邊還有美貌姑娘陪著作樂,我隻喝點小酒又算什麽。”朱平嘟囔了一句。


    王然鬆了口氣,準備再等一會兒,待那朱平睡熟再攀上去殺他個措手不及,忽然聽見有腳步聲,似是有人從門前走了過來,不由大駭。


    隻聽那腳步一直走到王然頭頂的園橋上停住,然後又是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


    “你幹啥呢?”費老三喝問一聲。


    “嗝…”橋上的朱平打了個酒嗝,迴道:“屙尿。”


    費老三:“……”


    王然:“……”


    王然看看水流,不禁咬牙切齒,然後緩緩伸出手攀住了園橋底部。此時倒也不失為一個好機會,再者為了不被這朱平的尿浸身,不如就趁現在動手。


    “有刺客,有刺客!”遠處忽然傳來唿喊,王然登時止住動作,不知所措。


    砰的一聲,似是院門被打開,接著沙沙沙的腳步進入院中,然後隻聽一聲曆喝:“前院發現刺客,你們這有情況麽?嗯…朱平,你他娘的幹啥呢?”


    “吳頭兒,我沒,沒幹啥。”朱平慌張道。


    “直娘賊,老子晚些再收拾你!”吳頭兒叱罵一聲,然後吩咐道:“張謙你們四個也在這守著,給老子把眼睛瞪圓咯,要是出了亂子老子抽死你們。”


    “喏。”幾聲應喝,然後幾人從橋上篤篤走過。


    “哼。”那吳頭兒應是轉身出去了,園橋下的王然鬆了口氣,思忖片刻,再次沉入水中。六個侍衛,實在沒辦法對付啊,還是先撤吧,日後再做計議。


    …


    …


    渾身濕漉漉的王然輕輕關上房門,頓了片刻確定沒有驚醒內院的王大壺和林九娘,這才長籲口氣,小心點著屋內油燈,看著桌上寫給林九娘和王大壺的紙箋陷入沉思。


    功虧一簣,真不知是齊元振命大還是自己走運,還有另一個刺客又是何人?為何這心裏總感覺有些異樣呢,難不成那人與我有關?


    唉,王然默默嗟歎一聲,然後把那張寫著炒茶方法的紙箋燒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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