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然在街上又攔下了幾個書生,將之前的說辭複述一遍,幾人聽聞有免費的茶喝,便也隨王然進店了。


    王然就這樣攬了約有一刻鍾,見店裏已坐了四五桌顧客,不顯得那麽冷清了,就不再出去,立在一旁等著端茶添水。


    隻見那幾桌客人有的抿一口茶就閉眼沉醉一會兒,有的大唿小叫的爭論這茶有多好、好在何處,有的甚至已經開始搖頭晃腦吟起詩來,總之都是一副被這茶折服的模樣,王然和林九娘長舒口氣,心裏的石頭才算落下。


    忽然聽見門外人聲竊竊,不一會兒見蘇大牙引著三個人進了店,蘇大牙先請那三人坐下,然後忙叫:“九娘、王七兄弟,快來,我給你們引薦幾位貴人。”


    林九娘和王然忙走上前去,蘇大牙曲臂指向坐他對麵的清臒老者介紹道:“這位是咱們成都府學的教諭陳夫子。”然後又指了指坐在兩邊的兩位儒雅青年道:“這二位是嚴貢生和孫貢生。”蘇大牙拱手向三人作一揖之後才對林九娘和王然道:“這三位都是錦官城裏頗有雅望的人物,我今日專門請這三位雅士來品鑒你們的新茶,這茶能否成名於這錦官城,可全仰賴人家的金口玉言了。”


    林九娘趕忙行了個萬福,然後一臉喜色道:“謝三位大官人賞光。”


    王然也拱手作揖然後返身去櫃台旁取茶。他將三碗茶按照尊卑一一放在三人麵前,陳教諭微微頷首示謝,然後率先打開碗蓋,低頭一看不由得呆住了。


    王然暗喜,為了讓這茶能呈現出最美的模樣,他特意讓蘇大牙幫忙找了幾個定州白瓷茶碗,而且為突出茶葉的完整和秀麗,他是直接把茶葉放入茶碗衝泡的,反正這炒茶極易出味,倒也不虞味道會淡。


    所以此時陳教諭此時看到也是被通透白瓷襯托的如一汪湖水般碧波浩渺的茶湯,再加上濃鬱的茶香襲鼻,不用飲就已被沁入心脾了。旁邊的嚴貢生和孫貢生見陳教諭還沒飲就一臉沉醉表情,便也揭開了麵前的碗蓋,俱是忍不住驚歎出聲。


    林九娘悄悄朝王然比了比大拇指,王然含蓄一笑,然後道:“三位大官人,請茶!”


    陳教諭三人這才迴過神,對視一眼,小心翼翼的捧起茶碗,滿含期待的抿了一口茶湯。


    安靜了片刻,三人睜開微闔的雙眼,雙眼放光異口同聲道:“好茶!”


    那陳教諭忍不住又抿了一口,然後搖頭晃腦道:“肌骨清,通仙靈!兩腋習習清風生,乘此清風欲歸去啊!”


    林九娘疑惑不解,對王然竊語道:“怎麽個意思?這老兒喝了咱的茶要得道成仙不成?”


    王然嘿嘿一笑,低聲迴道:“這是唐朝茶仙盧仝的詩,盧仝喝了他朋友孟簡所贈的新茶後覺得滋味極好,便作詩感慨,那盧仝可是喝到第七碗才覺得“腋下清風生”的,這陳教諭隻喝了兩口就“欲乘風歸去”了,看來要是茶仙喝了咱這茶也得謫凡。”


    林九娘大喜過望,興奮的臉上泛起兩片桃紅,可謂是春風滿麵、笑靨如花。


    陳教諭三人皆飲一口茶就搖頭晃腦一會兒,直到將茶喝完才把碗放下,那嚴貢生開口問道:“這茶是如何焙得?竟能有如此滋味?”


    “雕蟲小技,不足掛齒爾。”王然客氣道,林九娘可慎重交代過了,這炒茶法是他的獨門絕技,絕對不能輕易說與外人,連林九娘本人都不行。況且現在要是將炒茶法外傳,受益最大的恐怕就是官府的茶場,也就等於是會便宜了那齊元振,王然自然也不願意。


    一個小跑堂的竟然敢拒絕迴答自己的疑問,嚴貢生登時不樂意了,怒道:“不知好歹,我是瞧得起你們才……”


    “伯鴻,不可無禮,這可是人家的立身之本,自然不願輕易說旁人。”陳教諭嗬斥了嚴貢生一句,然後對王然和林九娘道:“抱歉,伯鴻唐突了。但是我也有些好奇,這茶真是聞所未聞,請問此茶何名?”


    “吾輩粗鄙,不敢隨意起名,唯恐貽笑大方。”王然恭敬道。


    蘇大牙也懇切道:“是啊,我們都是些粗人,不像幾位皆是滿腹詩書,要不今日就請陳夫子您給這茶起個名字吧。”


    陳教諭虛意推辭幾番,但在蘇大牙和林九娘的盛情之下,也隻好答應了。他低頭看著碗中茶冥思苦想,這茶日後定是能名聲大噪的,若是今日能由自己為之命名,也確是一樁雅事,所以這名字不僅要起的貼切,還要有格調,才能配得上此等好茶,也不負老夫的學養。


    過了片刻,陳教諭眼睛一亮,輕捋胡須悠悠道:“這茶湯色清明,滋味濃醇,飲後齒頰留甘,讓人飄飄欲仙,再者這茶葉飽滿勻整,秀麗微曲,恰如筆豪,我看不若就叫仙豪,如何?”


    “好名字!”眾人齊聲讚歎,都覺得這名字既貼切,又出塵,實在合適不過,於是這王家茶坊的炒茶便有了正式命名—仙豪茶。


    蘇大牙等人自然又是一頓吹捧,把這名字誇到天上,林九娘更是按捺不住欣喜,轉頭朝坊內其他顧客介紹:“各位顧客,今日咱家這茶能受各位喜愛,小娘子真是欣喜。另外剛剛咱成都府學的陳夫子還為這茶起了名字,以後這茶就叫仙豪茶了,各位說好不好?”


    眾飲客自然也是交口讚歎,說這名字起的太好了,還是陳夫子有學問雲雲,陳教諭也是滿臉自得,高興的差點把胡子捋斷,雖說飲的是茶,卻比喝酒還要讓他醉了。


    林九娘又趁熱打鐵道:“感謝各位顧客捧場,小店為表謝意,今日飲茶全都不收分文,還請諸位迴去之後幫忙推薦一二。但這茶現在已剩不多,若是各位有同樣愛茶的朋友,不如速去請來共飲,否則明日再來,本店可就要照價收錢咯。”


    眾顧客又喜又急,趕緊將壺中茶水飲淨,然後跑迴去唿朋引類,邀人來共飲這仙豪茶,連陳教諭都急匆匆的走了,轉眼間這茶坊又是空蕩蕩,但相信再過一會兒,定將座無虛席。


    真不愧是精明強幹的林九娘,王然和蘇大牙皆是麵露欽佩,讓林九娘好不自得。


    王然趕緊去收拾桌子,以迎接馬上將到來的客流,卻見那位名叫龔喜的儒生還坐在那自斟自酌,便上前詢問:“龔公子不去邀請些好友家眷來共飲麽?”


    龔喜搖搖頭,歎息道:“某無…無…朋友,在…在…這成都…也無…無家眷。”


    王然歉意道:“抱歉,是我多事了。”


    龔喜灑然一笑,接著有些緊張的問道:“無妨,某想…想…問問,這…這茶…日後…”


    “龔公子是想問這茶日後賣多少錢一壺是麽?”一旁的林九娘脫口而出道,倒不是有意羞辱,隻是她本就是個急性子,聽龔喜這樣慢吞吞的說話對她來說實在有些折磨。林九娘說完也覺得自己有些冒犯,對龔喜道了聲歉,然後爽利道:“放心,這茶日後也隻賣六十文一壺。”


    說罷看到龔喜麵上先是一喜,然後又有些黯淡,想來定是囊中羞澀,覺得以後不能常來飲這仙豪有些遺憾,林九娘豪爽道:“但對龔公子定是要再優惠些的,您是今日第一位光顧小店的貴客,名字又這麽吉利,給小店也添了福氣,日後龔公子來飲茶,小店隻收二十文一壺。”


    龔喜也確實是個老實寬厚的人,林九娘此話要是別人聽了或許會覺得是羞辱,但龔喜卻感到十分溫暖,感激道:“多…多謝娘…娘…娘子。”


    “人家可不是你娘子哩。”林九娘這會兒心情大好,覺得這龔喜實在老實可愛,忍不住又出言調戲,見龔喜果然鬧了個滿麵羞紅,哈哈一笑道:“龔公子以後可要常來哦,到時候姐姐幫你牽線搭橋,讓你有個真娘子可以天天謝。”


    龔喜臉上更是漲紅的要滴出血來,囁喏了半天也說不出話,讓王然和林九娘皆是樂不可支,店內洋溢著陣陣笑聲,也間雜著王大壺的嗬欠聲。


    秋日的天空萬裏無雲,陽光穿過門窗,灑在方桌長凳上印下斑駁日影,讓這王家茶坊顯得無比溫暖,一片祥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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