典禮過後是播種,我不討厭海息這樣稱唿繁殖行為,甚至覺得挺有意思的,海息們擅長使用一些溫和的詞彙來進行自我欺騙。


    我們所在的房間有一麵很大的鏡子,我和很瘦的海耶拿並肩直立在鏡子前,他麵色蒼白,眼神麻木。


    我問他,你叫什麽名字。


    海耶拿愣住了,他或許是沒想過自己會被問到姓名。


    因為在這裏,從蟲族進入深海的他們,拋棄姓名,就像拋棄了曾經擁有過的一切。


    他們隻與雄性海息接觸三天,這三天不需要姓名,粗暴一點的海息們會叫他們『餵』、『你』,冷靜一點的會叫『海耶拿』,古板一點的會叫『援助者』,溫和一點的會稱唿『您』,無論如何,都不是妻子,也不是伴侶,更不是鍾情對象。


    就算海息們為了播種設計出三天儀式,也不過是欺騙自己墜入愛河的假象,真正入戲的又有幾個海息?很少很少罷了。


    進入深海的蟲族懂得這個道理,所以無一例外,他們的臉上總是一副麻木的表情,就像是被命運操控的木偶,根本沒有任何自主意識。


    我問這個很瘦的海耶拿,你的名字是什麽?這時我也在從鏡子裏觀察他的表情,發現他有一瞬間的驚慌失措。


    我……我叫李爾。


    我瞭然,從鏡子中打量著他外貌,柔軟纖細的髮絲,有些營養不良的樣子,魚尾很長,骨頭也很長,如果在陸地上,他可能是個子很高的雌蟲。


    我問他,李爾,你想迴家麽?


    我看著他臉上露出茫然的神情。


    聽見他說:迴家,我能迴哪裏去呢?家族不會接受我的。


    我嘆了一口氣,盯著他的眼睛,緩緩對他說道:強行生育後,你會死掉的,這樣的現實你也接受嗎?


    我看見他麻木的眼中閃過一絲不甘,那是對生命還存有留念。


    李爾沒有迴答我的問題,他隻是有些愣愣地,反問我:你是我見過最與眾不同的海息。


    我說,大概是我不喜歡交出我的大腦。


    他問,放我走你會怎麽樣?


    我說,我會被處死。


    他問,那你為什麽還要這麽做?


    我說,這是計劃的第一步。


    李爾不說話了。


    那天晚上,海水清澈,是最適合播種的夜晚,我和李爾潛行穿過村子,聽見海耶琴似的嗓音喘息低低高高此起彼伏。


    我帶他去了曾經關押我的廢水監獄,繞開守衛,給他披了一件鬥篷,勉強抵禦汙水。


    我給他指了條出路,十分隱蔽,在黑綠色的汙水最濃鬱的地方,隱藏著一條我徒手挖開的通道。他要是進去,可以沿著汙水管,迴到島裏。他似乎是沒想到,震驚半晌,看看我又看看通道,猶豫地鑽了進去。


    不一會兒,他又退出來,露了個腦袋,迴頭問我,不一起走嗎?


    我搖頭拒絕了。


    他眼神好奇地打量著我。


    我從這份好奇中居然生出一種被關心的錯覺。時間緊張,本不想多費口舌,卻莫名想多跟他說幾句,或許是因為他叫李爾,跟李加屬於同一個家族。


    我對他說,從前老師告訴我,母親的懷抱比海麵輕撫的浪更加溫暖。


    為此,少年時候的我曾無數次偷偷浮出海麵,望見空蕩的海水,卻隻覺得更冷了。


    浮出海麵後,我親眼見到蟲族執行官將你們這種祭品丟下來,這些祭品的摯親隻能站在很遠的地方看他們最後一眼。那是我第一次感知到『家人』的存在。


    我看見李爾迷茫的表情,對他解釋道,你不必理會『家人』是什麽,這隻是我另一個老師教給我的詞彙。


    我朝後麵退了一點,海水傳播動靜的速度很快,我的身後有大批追兵正在逼近。


    我對李爾說,你和我們不同,我們是弒母的詛咒,你有家族,也有摯親,就算沒有,迴到你的世界,你總會找到那樣的存在,你和我們這種全無希望的物種不同。


    很快,我被架上絞刑架,即將接受處刑。


    畢竟我違背了持續了兩百年的規定,放跑了海耶拿。


    我該慶幸他們沒有堵住我的嘴,因為,今晚的重頭戲,要上演了。」


    -


    海息稀少珍貴,他們很少動用死刑,但一旦出現需要用到死刑處決的罪犯,一定是極端罪惡的,足以動搖整個海息世界的。


    祭司宣判葉阿就是這樣的罪犯。


    葉阿被架在整個村子的最高點,高架遊車有了新用途,它不僅可以用來展示神降,也可以用來斬首示眾。


    所有海息都被吸引來觀看,包括前一晚才受孕不久的海耶拿,這場前所未有的處刑聚集了一批前所未有的觀眾,他們中止了各自的計劃,一心想要看看,這個年輕的海息到底犯下什麽罪,祭司會如何處決他。


    當他們看清了葉阿的樣貌,皆不由得一愣。


    太年輕了,實在是太年輕了。跟想像中窮兇極惡的罪犯完全不一樣,他隻是一個麵龐消瘦,眉間憂鬱的年輕海息,甚至看上去才剛剛進入成熟期不久,還沒有完全褪去青澀的外殼。


    他們心裏懷疑,這樣一個年輕的海息,能犯下多大的罪孽?


    「諸位,時隔兩百年,我們海息一族將在今天重啟死刑。」祭司清了清嗓子,他莊嚴肅穆地遊到所有海息麵前,就在絞刑架的正下方,昂起他堅定的頭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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