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我告我自己


    江陵府提刑典獄官叫做陳明,如今四十歲年紀,正是年富力強的最好時光,可這位看起來卻是……有點太胖了。當然,用自己的話說,這長肉的事情能叫胖?這他娘的叫做健壯,能震懾宵小的!


    作為一府之地的公檢法最高長官,也不知道他三百多斤的巨大身軀,到底震懾了多少心有歹意的預備罪犯。


    這天陳大人上衙點卯,哼著小曲吃著點心,聽著窗外的夏蟬之鳴,真是好一派祥和的景致。


    最近一個月,這等安詳的時光已經越來越少了。其實江陵府一帶,曆來都是江南地區治安最好的府衙,這裏百姓富庶、士子平和,很少會有什麽需要陳大人著急上火的事情,你看看隔壁的幾路吧,江南路鬧明教鬧了好幾次,打了個天昏地暗。打仗苦的就是百姓啊,聽說那邊的百姓十不存三,異常慘烈。


    廣南就更可怕了,少數民族起義啥的,那可比漢人自家的內鬥還要慘烈的多……曆數周邊的省份,也就隻有荊湖兩路還算是安穩,這江陵府更是花團錦簇。


    這讓喜歡享受的陳老爺十分欣慰。


    不過,近一個月來,陳老爺的心情確實不大好。先是小吃街一個攤販被自家的婆婆殺害分屍,造成了極大的惡性影響,關鍵是,在陳大人的英明神武領導下,巡捕四出,翻遍了江陵,結果……有個屁的結果,連那惡婆婆的毛都沒找到一根。


    這邊正抓瞎呢,結果就鬧了明教了……之前陳大人還在嘲諷江南路來著,誰知道自己的手底下就藏著一幫膽大包天的亡命徒,在接到消息的時候,陳大人嚇得像個三百斤的胖子……如果不是身上的肉實在太多,已經無法蹲下去,那他可能就直接攤在地上了。


    鬧了明教了,那就是要打仗啊,這仗一打起來,那必然是民不聊生生靈塗炭,一旦社會持續打亂了,那必然是盜匪橫生,人人化身罪犯,到時候他這個提刑官嘛,要麽在亂兵之中被手刃,要麽跑路事後麵對朝廷的追責,判個流放三千裏啥的,就算是最好的結局了。


    天可憐見,就在陳大人差點嚇出心梗的時候,謝麟老爺子出手了,而且一出手就是雷霆萬鈞。


    在得知謝大人以迅雷不及掩耳盜鈴之勢將明教窩點一鍋端,並將上上下下全部就地正法之後,他這才安逸了下來。畢竟啊,明教啊,叛逆啊,這本就是謝公的職權範圍啊,和我陳大老爺可沒一丁點的關係。


    眼瞅著江陵府的社會秩序終於恢複了正常,陳大人的心情也好了起來。當然,如果他知道謝麟向他隱瞞了消息,還有明教光明左右使這樣的大人物還躲在他眼皮子底下,不知道他的心情還能好多久。


    可能是天注定的吧,陳大人的逍遙日子就過不了今日了。


    鳴冤鼓一響,大人必坐堂。


    聽著窗外隆隆的鼓聲,陳大人心髒都要蹦出來了。


    “我滴個娘誒,這可是怎麽了?”


    陳大人在仆役的幫助下,費力地從小榻上翻身下來,一臉的憂傷。


    怎麽又折騰了起來,這到底是個怎麽迴事啊。


    走上府衙大堂,手下的得力大將丁巡檢正好在衙門裏,親自去門外帶了擊鼓鳴冤的人進來。


    隻見兩名高大的漢子,一人瘦高,一人敦實,正站在堂下,目光炯炯地盯著陳大人。被這兩個人拿眼神一懟,陳大人隻覺得自己三百斤的脂肪都要燃燒起來,那眼神,真的是鋒利如刀。


    “砰!”


    被盯得渾身不舒服的陳大人一拍驚堂木:“堂下何人?為何擊鼓鳴冤,可是有案情要申訴?”


    這兩人自然是王厚與童貫了。他們本擬直接脫身奔逃,但為林與所勸阻,一番分說,兩人幡然醒悟,此刻來此提刑衙門擊鼓,就出自於林與的計策。


    林與前後將形式一分析,其實兩人心裏都是慌的一批,可如今站在公堂之上,既然已經走到了這一步,這兩位衝鋒陷陣不在話下的猛將兄,都早已平複了心情,麵色淡然的狠。


    “咱家童貫,懷德軍監軍。”


    “某王厚,懷德軍統領。”


    陳明大人一哆嗦,手裏的驚堂木差點都給扔下去。懷德軍是西北路新設的軍鎮,就是為了經略青塘所設,這王厚能做到懷德軍統領之位,那必然是官家的親信武將,這點政治覺悟,陳大人那還是不缺的。


    至於監軍……那就更了不得了。本朝自神宗以來,監軍之位曆來由宮內的實權宦官擔任,此人能擔任懷德軍監軍,自然是宮內大紅大紫的人物。


    一位西北路的實權將領,一位宮內的實權宦官……陳大人表示我的腿有點軟,撐不起這三百斤的體重啊。


    陳明一聽兩人自我介紹,立刻換了語氣:“請問二位大人,此來擊鼓報案,不知道,下官有什麽可以效勞的?”


    王厚拱手道:“陳大人客氣了,既然是擊鼓而入,某家自有案情要申報。某本是江州人士,與這武寧王氏本是一家,幾十年前,某家祖從武寧遷至江州,與王氏分家,但幾十年來兩家同氣連枝……”


    當下,王厚將兩家的淵源原原本本地說了一遍。陳大人在上麵連連點頭。陳明大人顯得有些卑微,其實就算是麵對王厚這樣的實權軍將,他也不必如此,畢竟宋朝官製,文官見武大三級,何況這江陵府要衝之地的提刑官兒,壓根就跟王厚是平級的。


    他如此忌憚,一大半倒是因為一直沉默不語的童貫。自從宋代有了監軍以來,就沒聽說過哪家的監軍和實權大將能枚有矛盾的!這堂下這兩位顯然就是異類,童公公不僅陪同報案撐場,甚至隱隱然以王厚為尊。


    你思考一下,這樣一位從皇宮裏指派到先頭王牌部隊的政委,幹過皇帝的機要秘書,結果卻是對一位中級將領言聽計從……你敢把這將領當一般人看?


    不得不說,陳大人的眼光倒真的是毒辣,不愧是官場中的老油條。


    他用心聽完了王厚的描述,這才問道:“王將軍,你與武寧王家的故舊下官已經聽明白了,隻是不知道今日將軍擊鳴冤鼓,要申報的案情可是與王家有關?”


    王家在江南一帶可謂是聲名赫赫,就連大家望族的徐家都被他們壓了一頭,如今王家在朝中大出風頭,他陳明雖然並不怎麽畏懼,但如果是扯上這一家的官司,那就非常的麻煩,說不得官司要打到禦前……


    陳大人此刻的心都在滴血……


    王厚聞言一愣,隨後看了童貫一眼,見童貫並不出聲。


    他咬咬牙,一字一頓地道:


    “陳大人,某……我……”


    “我……告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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