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蘅步入室內,隻見裏麵柳暗花明,豁然開朗,竟是個僻靜的雅室,瑞獸吐香,滿室氤氳。


    譚孝純一身石青色織錦袍,腰係赤金鑲白玉腰帶,氣派十足。見杜蘅到了,連忙起身相迎:「賢弟請坐。」


    「有勞尊君久等,在下愧怍惶恐。」杜蘅作了個揖。


    他穿得寒素,在錦衣玉帶的高官麵前卻絲毫不露侷促卑怯。譚知府眼裏便流露出玩味來,杜蘅驀地察覺,趕緊把腰彎低了些,臉上堆起諂媚油滑的笑容來。


    譚孝純疑心方才是自己老眼昏花,竟覺得那鎮日往錢眼裏鑽的小推官能與自己分庭抗禮,不禁失笑。


    分了賓主入席,兩人寒暄了一通,茶過三盞,譚孝純便命下人去傳酒肴,一邊道:「前日有勞賢弟為愚兄解憂,如今家宅和寧,俱是托賴賢弟,無以為謝,隻能略具薄禮,還望賢弟莫要嫌棄簡素。」


    說著對身旁伺候的小廝點點頭,那小廝當即會意,轉到屏風後麵,片刻捧出個小木匣子,匣蓋一開,明晃晃的銀光閃得人眼睛一花。


    杜蘅一臉惶恐地推拒:「尊君前日已有重酬,何故又賜此厚禮?常言道無功不受祿,小可如何敢受!」


    一邊推,眼裏卻不由自主地流露出渴望來,喉結一動,竟是忍不住偷偷咽了口唾沫,真真把個見錢眼開的貪吝之徒演得活靈活現,惟妙惟肖。


    董曉悅坐在他身邊全程圍觀,大逆不道地懷疑他是本色出演。


    譚孝純見他這副模樣,剩下的一點疑慮也打消了,故意繃著臉道:「不值什麽,賢弟若不笑納,便是嫌棄愚兄。」


    杜蘅便順水推舟地接下那沉甸甸的匣子:「長者賜,不敢辭,小可便覥顏收下了,慚愧慚愧。」


    正好這時跑堂的端了酒菜來,杜蘅戀戀不捨地看了眼銀子,合上蓋子,把匣子擱在身旁席上。


    「賢弟嚐嚐這海參八寶羹,」譚孝純拿了嵌銀湯勺替杜蘅舀了一碗。


    杜蘅受寵若驚,千恩萬謝地雙手接過。


    「可惜不在時節,若是早半月來,有南邊運來的橫江鰣魚和螃蟹,鮮美無匹。」


    譚孝純不慌不忙地兜著圈子,從飲饌聊到詩酒,又從詩酒聊到林泉:「老夫十數年前在蜀州任上,每於晴霽之日登岷山,險峰直入雲霄,山巔積雪終年不化,蔚為壯觀,此地地勢平衍,山水便無足觀。」


    頓了頓又道:「倒是城西紫霞山報德寺一帶還有幾分意思。」


    杜蘅端著酒杯附和:「寺後的梅林到寒冬臘月著了花,映著雪,煞是可愛。」


    譚孝純見他不接茬,心裏有些惱意,臉色沉了沉,旋即笑道:「聽聞賢弟昨日在紫霞山破了一樁懸案?」


    杜蘅愣了愣,隨即作恍然狀:「必是以訛傳訛了,昨日有獵戶在林子裏掘陷阱,不防掘出具......不敢汙了府君尊耳,不提也罷。」


    譚孝純一臉好奇:「賢弟無需避諱,此等奇聞異事正堪佐酒,願聞其詳。」


    杜蘅便道:「那獵戶掘出隻人手來,嚇得丟了鐵鍬,奔逃出來,小可聞知,帶了衙役去掘,掘出具無名屍來,仵作查驗過,已在地下埋了一年半載,麵目全非了。」


    「賢弟身具神通,想來難不住你?」


    杜蘅搖搖頭:「尊君謬讚,小可雖說生了對異眼,可魂魄離體之後鮮有流連不去的,那人的魂魄恐怕早入輪迴去了。」


    譚孝純以指摩挲銀酒杯:「如此?那豈不是成了懸案了?」


    杜蘅無可奈何地點點頭:「今日小可已經將呈書官長,將案宗封存,也隻能如此了。」


    「那屍身身上竟無半點憑證麽?」譚孝純目光閃了閃,「愚兄聽見街巷間傳言,那亡者死前竟吞了一塊玉佩在肚腹中,難道又是訛傳?」


    杜蘅輕笑一聲,晃了晃手中銀杯:「玉佩這麽大,如何吞咽得下去?」


    席上的寒潭香十分甘醇,他一杯接一杯地喝,已有些醺然,漲紅著一張臉,醉眼迷離,從腰間摘下香囊,拿出那枚金鈿,翻過來覆過去在譚孝純眼前晃:「小可不敢欺瞞府君,玉佩沒有,金鈿倒是有一個,藏在那屍身的口中。」


    譚孝純隻見那金鈿背後似有刻字,隻是被杜蘅的手指捏住半邊,依稀露出個小小的「王」字偏旁,心裏便是一驚,待要細看,小推官已經收迴了手,他不好討要,隻得作罷,推杯換盞地說了些不鹹不淡的客套話,等月色上來,便尋個由頭散了席歸家了。


    杜蘅在太白樓外與譚知府作別,目送譚府的馬車轆轆地遠去,臉上的醉意頓時消散得一幹二淨,眼底一派清明。


    董曉悅很佩服他的演技:「金鈿上有字?」


    「蘇七娘閨名一個『珍』字,與江氏的『瑤』字同一個偏旁,也是巧得很。」杜蘅邊說邊往前走,「方才你看見了麽?那姓譚的臉色都變了。」


    董曉悅認得那不是迴家的方向,詫異道:「這麽晚了去哪兒?不迴葫蘆巷嗎?」


    「去義莊,」杜蘅道,「馮嬤嬤幹親家今日娶媳婦兒,她去吃了喜酒,說不定趁此機會去義莊打探消息,咱們去守守她。」


    「她不來找你?」


    杜蘅搖搖頭:「葫蘆巷人多眼雜,她是江氏的嬤嬤,去找我難免惹些瓜田李下的閑話,倒不如去義莊找那劉四。過幾日便是盂蘭盆節,打著做善事的幌子去義莊送些紙燭燈油,反倒不打眼。」<h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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