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後,他直了直肩背,抬頭盯著聖人的雙眼,道:


    「隻是稚娘她心腸軟,哪怕十惡不赦之人,讓她動用私刑,都難免日後會惶惶不安。


    「兒實在不想她為此事煩心,更不願見她手上染血。


    「所以,必須在她察覺到四娘受過何等苦難,繼而想出殺人的辦法之前,


    「讓程英死。」


    他說的雲淡風輕,好似每一個字裏都沒摻雜太過的感情,但聖人卻眼見著,不過幾句話的功夫,太子竟說的連眸光都漸漸軟了下來。


    四年前,李暻應下與崔十娘的婚事時,聖人以為自己看透了他想以其為刃,刺向世族的心思。


    這些年來,他亦知道,長安城中不少人皆暗自揣測,太子殿下與太子妃乃是看似花團錦簇,實則情義至疏的一對。


    可此時此刻,太子似是在親口向自己承認,崔稚晚在他心中的地位,聖人一時看不清,他這又是何意。


    知曉崔稚晚因替換「程英殺子」的證據,而註定要被捲入這場關於皇權的鬥爭時,為了萬無一失的護她周全,李暻早已下定決心,「釜底抽薪」。


    於是,他毫不避諱的直言道:


    「阿娘曾告誡過兒,尚未生出足夠的能力保護之時,太子的「喜歡」,於他人而言,算不上什麽恩德,卻極有可能是滅頂之災。


    「所以,多年以來,兒從來小心隱藏,何曾想到,竟會被平昌看出來。


    李暻垂目笑了笑,明明是為了阻絕後患,才如此坦白,可話到嘴邊,仍舊覺得心頭被不知名的東西,狠狠的燙了一下,酸而脹,疼又甜。


    以至於他竟因留戀眼下這片刻的情難自禁,而緩了一息,才再次開口道:


    「阿耶,稚娘於我而言,要比旁的所有,皆重要千萬倍。」


    抬眼之間,李暻的目光裏忽而湧出磅礴的銳氣,以不可擋之勢衝擊到了聖人的麵前,讓他不由的屏住了唿吸。


    於是,太子接下來的話在如此被動的寂然中,變得加倍刺耳。


    「如今,我已不怕將自己的軟肋亮出來給「任何人」看。」


    父子之間無聲的較量,因這句話漸次展開,立政殿瞬時瀰漫開鋪天蓋地的來自高位者那讓人遍體生寒的威懾。


    李暻分毫沒有退卻之意,聲音沒有半點加重,可已被不容置疑的壓製之意包裹透徹。


    他不斂鋒芒的繼續說道:


    「也盼聖人告訴李暕,千萬莫要把手伸到「崔稚晚」那裏。」


    第44章 卌肆


    聖人哼笑出聲,語調驟然提高,質問道:「你要如何?」


    李暻也笑了,趁著垂目的一瞬,將方才刻意流露的淩人氣勢通通斂下,用和平常一般溫雅而冷清的聲音,沒有任何起伏的道:


    「無論如何求饒,皆勸他……小心忍耐。」


    知聖人定然意識不到這句話所指何事,李暻耐心為他解釋道:


    「就像是阿耶對待四娘那般,哪怕她是抱著最後一絲「活下去」的希望,耗盡所有勇氣來求你救她出苦海,也全部都置若罔聞。」


    話題竟又轉迴了平昌身上?


    聖人將身體略往後傾,而後蹙著額轉頭掃向一旁低頭立著的彭立,眼中閃過縷縷疑惑,顯然不知太子為何在此刻提及此事,更想不起來自己何時同平昌說過話。


    彭立當即察覺,立刻用唇音輕輕吐出「團拜會後」四個字,聖人腦中這才升起了隱隱約約的印象,可彼時具體同她說了什麽,他實在記不起來。


    可李暻的話,卻讓他忽然體會到了別的「內涵」。


    去歲團拜會上遇刺。


    當夜返迴立政殿後,聖人一時心緒難平,太多人來來往往,將殿內殘存無幾的讓人眷戀的故人的味道衝散了許多。


    他一時怒極,抬腿將炭盆踢翻在地,大多數人皆在此時退下。


    按理來說,平昌來時,留在他身旁近旁伺候的,已隻剩屈指可數的幾個。


    想到這裏,聖人沒有第一時間說話,而是像在安穩自己的心緒般,伸手撫了撫袍子在腿彎處形成的皺褶,才似笑非笑的開口問道:


    「太子的耳目,能伸到的地方,是不是太廣了些?」


    李暻直視著他的眼睛,半晌唇角也勾起了一絲意味不明的笑,忽然迴問道:「阿耶以為,我這一點,是否也似阿娘?」


    籠罩在殿內的懾人才剛剛消散一些,太子此番對聖人前話的諷刺和調侃,卻又讓氣氛轉成了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


    好在落針可聞的安靜並未持續太久,聖人便仰頭「哈哈」笑了數聲,眼角邊的溝壑,隨之被穿鑿得更加深刻。


    他竟像真的高興一般,撫掌連聲嘆道:「像,像,你與令儀真真正正,像極了。」


    李暻眉眼也隨著這幾聲笑,調轉成了與先後更顯相似的溫和之意。


    可他嘴裏吐出的話,卻依舊猶如世間最鋒利的尖刀:「既如此,阿耶日後若想見她,瞧瞧我便夠了,莫要再去試那些……「聳人聽聞」的法子。」


    景隆十四年。


    聖人在做客新任禮部尚書蕭子明的燒尾宴時,對蕭家的六娘子一見歡喜。


    迴宮後,立刻與文德皇後商量起了求娶之事。


    在先後的主持之下,六禮都已過了大半,偏在此時,橫生枝節。


    素來以直諫聞名朝野的侍中魏成匆匆入宮,以蕭六娘早已許給了門下侍郎鄭義二子為由,勸誡道:<h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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