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朝議也罷,中樞密會也罷,幾乎日日都會遇到秦泱。兩人一如往常般嬉笑怒罵,秦泱也仿佛若無其事。而周玦卻早不能處之泰然。彈指之間,埋葬於心的繾綣眷慕死得幹幹淨淨,剩下的是愈演愈烈的猜疑。更讓他介懷的是,秦泱明目張膽地託孤給他,顯然並不擔心身份暴露,更不怕自己揭穿,這種有恃無恐,又是從何而來?難道終究是自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周玦翻了個身,把臉埋在枕上。桃花都快開盡了,也沒聽到忘塵叟半點消息,他也並未譴人找他。


    至於北疆的禍事……周玦重重嘆了口氣。


    好不容易捱到天亮,周玦默然站在鏡前,任由玉漏為自己更衣。


    “大人真是愈發俊朗了,”玉漏一邊為他係上金魚,一邊奉承道,“簡直就是天下第一美男子。”


    周玦輕笑:“天下?我連東宮第一美男子都算不上。”


    玉漏瞪圓眼睛:“大人什麽時候這麽謙遜了?”


    周玦微微一笑,猛地扇了他腦門一下:“你這奴才,倒敢埋汰起我來了?”


    玉漏逕自委屈,周玦搖了搖頭,推開房門向外走去。


    昨夜軒轅大宴群臣,今日破例早朝推遲一刻。故而周玦也終於有機會在自己府上看到破曉晨光,吃頓豐盛別致的江南早膳。出門時路過小池,順手摘了朵蕙蘭別在玉佩上,倒也稱得上是”紉秋蘭以為佩“了。


    不過他的欣然自得並未持續多久,當天朝上晴天一道響雷把眾人都震得懵懵懂懂,隻知道聖意難測,公認的天啟朝第一寵臣竟也背上了十幾條罪狀鋃鐺入獄。與顧秉相交十餘年的周玦看在眼裏,也不知心中是個什麽滋味。


    再後來又是一陣人仰馬翻,周玦連著十幾個時辰都陪在太極殿,與軒轅一同部署調度。顧秉入獄第二日子時,周玦才踏著夜色乘步輦迴府。


    方走到中庭,周玦就頓住腳步:“月華,我房裏怎麽亮著?”


    掌著宮燈的婢女怯怯道:“奴婢不知,不過似乎是玉漏吩咐點上的。”


    周玦挑眉:“你們在門外候著吧。”說罷,便步履匆匆地進房了。


    果不其然,玉漏正忐忑不安地站在門口,指了指帳子。


    周玦低聲問:“是……”


    “之前來過的那位公子。”玉漏的聲音如同蚊子哼一般。


    周玦擺了擺手:“你先出去。”


    “是。”


    周玦緩步走到帳外,挑開帳簾,看著在他榻上睡得昏天黑地的某人輕聲笑了。


    第二日周玦正在西廂房睡得酣熟,突然覺得臉上癢癢的,伸手去抓卻摸到個冰涼的物事,黏膩濕滑如同鬼手一般。周玦大叫一聲驚醒,發現卻是忘塵叟坐在邊上,手裏拿著……


    “那是什麽東西?”周玦怒道。


    忘塵叟莫名其妙地看看手裏不斷蠕動的東西:“蛇?”


    “扔出去!”周玦臉色嚇得煞白,怒喝道。


    忘塵叟曖昧一笑,繼續輕撫著那條砂黃斑紋的長蟲:“不覺得它很漂亮麽?”


    周玦自認博覽群書、見多識廣,於是默默端詳片刻之後,他顫抖著聲音問:“有毒吧?”


    忘塵叟不以為意地點頭:“這叫七寸蛇,你不關心我在哪兒抓到這個小東西的麽?”


    周玦早已縮在錦帳一角,手指著他:“快帶著那個東西一起滾出去!”


    “數日未見,周大人還是一貫的脾氣暴烈啊,”忘塵叟微微慨嘆著,掰開蛇口,“看,毒牙已經被我拔掉了。”


    周玦微微恢復了稍許鎮定:“這個毒物……”


    “我途徑肅州,在一片亂墳崗瞥見了它。”忘塵叟愛憐地與它對視,那蝮蛇竟瑟縮了下,蜷成一團,“它當時正纏在一塊木頭做的墓碑上,我覺得蹊蹺,心中揣測這莫不是上天的兆示吧?我便……”


    周玦臉色鐵青地看著忘塵叟從袖中取出一塊絹布:“早聽聞江湖豪俠個個手頭寬裕,誠不欺我。”


    忘塵叟展開絹布:“我覺得有緣,便把墓碑上的名字拓下來,連同這個小東西一道帶迴來。心心念念地想著你,快馬加鞭了十幾天才匆匆趕到,沒想到你卻薄倖如此。”


    周玦剛想迴嘴,看到墓碑神色卻凝重了起來。


    “江約之墓。”簡簡單單,毫無贅述。


    周玦抿住嘴唇,心裏像堵了一塊大石一般:“小弟赴京應試前,祖母對我說過,她說小弟年少氣盛故而心高氣傲,出身世家又目下無塵,廟堂之爭,還是讓他離得越遠越好……”


    “你們想把他留在江南,看一世風月,做一世膏粱。”忘塵叟緩緩搖頭,“我們也是從他那般年紀過來的,光想著建功立業,哪裏知道桑梓故土的好?”


    “可惜了小弟,”周玦捏著那塊絹布,眼神裏幾乎看不出什麽情緒,“我離開洛京,前往江南道之時,曾經拜託有權操控各地細作的諸位同僚多多照拂小弟。我讓他去隴右道,一是因為天高皇帝遠,軒轅符並無意插手奪嫡一事,二就是……他軒轅符本來與我東宮素無仇怨。”


    忘塵叟輕輕握住他的手:“如今這狀況倒也不錯,靖西王雖不站在東宮這邊,但對周家到底還有些愧疚之心,我看他對周琦也不算毫無情意,起碼他不會與東宮為敵。”


    “江約……”周玦努力迴想了一番,“這個名字我是有印象的,但偏偏記不清他的臉,也早忘了他是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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