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頌良攜妻女入京,是受郭繼恩之邀,參與新年之議政院集議。其人素有令名,仆射、宰相等皆隨郭繼恩往麗正門相迎,令唐頌良心下很是激動。


    入城之後,郭繼恩便將他們安頓在自家的靈春坊宅院之中,並邀其同遊西海池,共論國事。唐頌良頗覺不安:“元帥如今已是國之督政,萬民之主,撥冗相陪某一個衰朽之人,唐某何敢當之?”


    “唐公切不可稱老,仆射楊公,年歲還長於唐公,其精神矍鑠,砥礪奮發,足為後輩楷模也。”


    “下官舊日便與楊仆射相識,昨日又被其邀至宅邸,宴飲相談。”唐頌良拈須說道,“仆射之老成謀國,剛柔兼濟,實非常人所能及也。”


    郭繼恩但笑不語。陽光明媚,晴空朗照,湖麵已經結冰,北風吹來,微有冷意。


    事實上,除了楊齡,周思忠、盧弘義等人也邀請唐頌良至宅中聚飲相談。幾位宰相心知肚明,唐頌良此番前來,定然會留京,其人之名望資曆,必入政事堂,將來同署理政,先為熟悉彼此脾性,總是不會錯的。


    在紛紛揚揚的大雪之中,懷明三年的元旦,終於來臨。今年再不用冒著淩晨的嚴寒,往皇宮之中舉行大朝會,百官們在家中向火之時,也不禁想著,其實沒有了天子,也未見得就是一樁壞事。


    郭繼恩、許雲蘿則帶著梅氏兄妹住進了靜明山別業之中,以度年節。霍啟明、白吟霜夫婦也帶著一大家子前來湊熱鬧。孩子們四處跑來跑去,又在院中點起爆竹,這座一直冷清的別業笑語喧嘩,充滿了生氣。


    除夕之夜,別業中男女老少皆至二樓露台,遠觀城中放起花炮,焰火四射,俱都拍手叫好。白吟霜扯住丈夫衣袖,笑吟吟道:“似這般,才叫火樹銀花不夜天呢。”


    霍啟明不屑道:“這個算得什麽,你可曾見過漫天煙花,絢麗彌漫?”


    “妾果然不曾見過,卻不知老爺於何處見來?”


    “我——”霍啟明擺擺手,“將來總有教你見著的時候。”


    別業為磚石結構,灰泥飾麵,與城內之木結構宮室大不相同。霍啟明愈瞧愈是喜歡:“緊挨著這處別業,再建兩處院子,以為消暑之地。到了夏日,政事堂便移至靜明山來,豈不妙極。”


    雪後初晴,郭繼恩陪著他在院子外徜徉,聞言掃了他一眼:“此正篳路藍縷之時,你便想著如何享福了?”


    “貧道自隴東迴京,如今那邊百姓還有極為窮困者。便是在關內,尚可見年初饑荒致死之人,白骨露野,慘不忍睹——隻是這與咱們在京城先安享富貴日子,並不相妨。照仁兄這等說來,咱們花費錢財人力,弄什麽蒸汽機,輪船,鐵路,其實也是無益之事?”


    “你要這麽說,就有些強詞奪理了。”郭繼恩搖搖頭,“我隻擔心,由儉入奢易,由奢入儉難。”


    “此等事情,終究難免。譬如眼下,山腳路口,便有親衛營日夜值守,這便是他們職分所在,難道你將他們都遣走?”霍啟明將麈尾插於頸後,平靜說道,“此處幽靜,遲早劃做中樞禁地——你以為往後不會有人興此念頭?”


    “往後是往後,到了那時再說。”郭繼恩將這事按下不論,轉頭問道,“楊運鵬、周恆兩位,得有一人調迴京城來才好,你以為如何?”


    霍啟明遠眺城牆,慢慢說道:“這事啊,牽一發而動全身呐。周恆兄坐鎮江南,掌管著三道之地,未可輕動。若是運鵬兄,則咱們以誰人替任中州都督,才能令向祖才膺服之?”


    郭繼恩沉吟良久:“恐怕得將向統領轉遷別處才成。”


    一連七日,兩人漫步山間,商議國事,也不陪伴妻兒。白吟霜恨恨說道:“這兩個人,就不能湊在一處,不然,還成婚做什麽,索性便一起過日子得了。”


    許雲蘿抱著霍雲錦,隻是微微一笑。


    “你倒是賢淑得很,”白吟霜愈發生氣,“等你也生下娃娃,咱們兩個要再聚在一處,就愈發難矣。”


    許雲蘿麵色微紅,岔開話題道:“一會要去行宮拜見太妃娘娘,姊姊還不去換衣裳?”


    四人撇下孩子們,往西山行宮去拜見安太妃和懷明天子。景雲長公主見行宮景致極好,便也占據了宜風堂居住。郭、霍等人拜見太妃之時,安太妃捧著手爐,小心說道:“妾不揣冒昧,有一事相詢。長公主自和離之後,抑鬱寡歡,形容消瘦,可否煩請政事堂幾位相國,為其再物色一位夫婿——”


    郭、霍兩人便知長公主定然在太妃麵前露過口風,霍啟明想到皇帝遜位之時,長公主甚為安分,竟未吵鬧阻止,便點頭道:“此事貧道記下了,定然會為公主殿下擇一良配。”


    郭繼恩瞅了他一眼,沒有接話。


    白、許兩個都露出好奇神色,不過她們都知道分寸,並未開口。


    四人離開排雲宮時,郭繼恩才慢悠悠開口道:“你還當真要替她作伐?”


    “倒也未必是一件壞事。”霍啟明笑道,“以貧道觀之,薛寧倒還真能降服得住她,若能玉成其事,說不定往後就清淨了。”


    郭繼恩冷哼一聲,不再理會這事。四人進了玉瀾宮,懷明天子依舊穿著龍袍,正在書案旁揮毫練字,瞧見白吟霜便大喜說道:“聽說你那桃花扇,演得極好,何時領著樂社,也來我這裏演一出,教咱們見識見識?”


    白吟霜行禮之後才詫異問道:“奴的樂社,在大戲台上演此戲十餘迴,為何陛下一迴也不曾去瞧過?”


    懷明天子吐吐舌頭:“我一個退了位的天子,如此拋頭露麵,恐被京中人等恥笑。便是去書畫院,我也隻是悄悄地去,悄悄地迴。”


    “這又何必,”郭繼恩皺眉道,“便是郭某,十年之後,亦要恢複百姓之身,難道十年之後,某便閉門不出了麽?”


    “你那是自家退位,我卻是被你趕出皇宮的。”懷明帝說話也不遮攔,“這如何比得?若是都帥不想退,旁人又敢說什麽。”


    霍啟明笑了起來:“依貧道說,陛下何如將九師等人,都邀至這行宮來?此處景物,遠勝大學堂,其實,便將書畫院索性移至行宮之內,也是極好。”


    懷明天子若有所思:“此言有理。”


    霍啟明大笑起來,拍著他肩膀道:“聞說車婕妤誕下麟兒,陛下也不教咱們見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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