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初霍啟明闖入睿思殿殺人之後,郭繼恩便蠻橫地派下一道手諭至政事堂,吩咐將遼寧道觀察使楚信章右遷燕州行台檢校都督,韓煦則調迴京師另有任用。


    這是西府的反擊來了,宋鼎臣默然無語,王行嚴則怒不可遏:“這手也伸得太長了罷,往後三品大員調遷,豈非都是西府說了算?”


    蘇崇遠卻一聲不吭,提筆就寫,王行嚴焦躁道:“蘇相今日為何這等示弱?那韓煦進京,鐵定是要入中樞的。一個霍啟明已經十分礙眼,迴頭郭繼恩將他心腹都塞進政事堂,豈不是任由其唿風喚雨,咱們還能做成什麽事?”


    “燕地舊官,儼然以楚信章為首,韓煦又是先前在西京之時,便得大名。咱們強壓著不辦,難免外間會有物議。”蘇崇遠麵容有些苦澀,“咱們既為樞臣,這世情人心,都不能不顧及到。”


    “不過,”蘇崇遠神色重新變得堅毅起來,“豈有才入京便往政事堂任事的道理,若是郭都帥一意孤行,老夫就一定要與他辯個明白,哪怕豁出性命,也是不懼。”


    “韓某才入京師,便往政事堂任事,未免升遷太速。”另一邊西海池廣寒宮內,雖有成澤康極力慫恿,韓煦仍然覺得不妥,向郭繼恩力諫道:“韓某得都帥征召,累任要職,十分信重,然而畢竟不過四載光陰,竟由一道之巡查使遽至中書副相,實有幸進之譏,於都帥令名,亦非佳話。何如轉任別司,以為經曆。”


    雖時至嚴冬,屋內卻很是溫暖。郭繼恩手指輕叩桌案,瞅著韓煦一語不發。霍啟明也不再嬉皮笑臉:“中書掌製令決策,如今被幾個老兒占據著,政見每與咱們相忤。貧道一個要應付他們好幾個,甚覺心累。”


    “君子和而不同。如今大業未竟,當勠力同心,不可因為些許小事而彼此生怨。”韓煦正色說道,“天下豈有完人,必有不足之處,便是在下,亦是在所難免。政令之事,說到底,人事為先,大局為要。還請都帥、參政繼續忍耐,韓某也當忍耐。咱們既為天下蒼生,則行百裏當半於九十,萬不可急於一時。”


    郭繼恩掃他一眼:“你是君子,別人可未必都是。”


    “事到最後,不是還有都帥手中數十萬子弟兵麽。”韓煦心平氣和,“既得民心擁戴,則咱們萬難無懼也。”


    “可是如今朝中六部五寺,除了吏部由蘇相親掌,其餘各司,已經皆有主官。”霍啟明皺起眉頭,“咱們將韓兄署任何處為好?”


    “那就去吏部。”郭繼恩果斷說道,“就以韓兄為吏部侍郎,掌文選考課之政。”


    “蘇相怕不是要與咱們拚命?”霍啟明笑了起來。


    “怕什麽,他若是抵死不願,本帥就教他休致。”郭繼恩冷笑一聲,“邀王恭退入京,卻將楊齡楊公晾在西京,為何?不就是因為楊公資曆比他老,生怕自己做不成這個執筆中書令!”


    “不知腐鼠成滋味,猜意鵷雛竟未休。”霍啟明深有同感地點頭歎息。


    “蘇相確有不堪之處,不過卻也不是那忌刻狠毒之輩。此外,雖說宋相拘泥,王相執拗,畢竟也都還是立身頗正之人。”韓煦拱手說道,“韓某願往吏部任事,仍為都帥、參政之助力。”


    “韓兄出掌吏部一事,便由啟明兄弟在議政集議之時,向議政院提名。”郭繼恩思忖道,“眼下韓兄可以四處瞧瞧,如有什麽提議,隻管來找咱們幾個便是。”


    “是,下官知道了。”


    年節將至,費倫古阿從雲中被召迴了京城,此外河東、關內兩地之被選為議政卿諸人,也陸陸續續趕到了燕京。從關內趕來的議政使團以西京刺史竇耘為首,在謁見中書諸相之時,蘇崇遠忍不住問道:“貴處不是以靳都使為首麽,為何他不來?”


    “農閑之時,靳公正督促各處百姓大修水利之事。”竇耘解釋道,“關中諸渠年久堵塞,此前能灌溉四十萬頃良田,如今不足十萬頃,是以水利之事,已經刻不容緩。”


    蘇崇遠拈須不語,宋鼎臣、王行嚴都點頭讚歎:“興利除弊,實有古名臣之風!”


    竇耘卻歎息道:“咱們這些人,來此途中俱有議論,都以為燕京即便繁華,亦不過與昔年長安盛景相當,如今一見,實是聞所未聞,傳言半點不虛。這從今往後,長安沒落,再難為國之都城矣。”


    “居於燕京,舒適便捷之處,的確教人難舍。”宋鼎臣也點頭讚同,“這遷都之議,隻怕的確難有附和之人了。滄海桑田,世事難料也。”


    幾人迴想起國家興亡之事,俱都感慨不已。


    竇耘從中書省出來之後,又往福寧殿去覲見天子,最後才去西海池見郭繼恩、霍啟明等人。幾人漫步於西海池南湖之旁,他將霍啟明瞧了又瞧,無比驚奇:“參政白衣治國,既為良相,又為良醫,於諸家雜學,亦無不精通,實乃千古奇人也!”


    “某不過一道士,哪裏當得起奇人之譽。”霍啟明擺動麈尾,淡然一笑,“進則天下,退則山林,從心所欲耳。”


    竇耘猶在讚歎,郭繼恩便打斷他,詳細詢問關內情形,又皺眉沉吟不已。竇耘於是又向霍啟明作揖,霍啟明笑道:“不知竇太守還有何事?”


    “是,下官前番見了至尊,”竇耘略一猶豫,低聲說道,“當今非是創業守成之主,都帥心係蒼生,命世雄才,實可自立取代之也。”


    “說一個故事罷,泰西大洲有一國王,”霍啟明想了想慢慢說道,“其人與王後,行事奢靡,國庫空虛,於是他便召集顯貴聚會,打算加征賦稅。由是百姓憤怒,衝入王宮,國王被人砍下了腦袋。”


    竇耘聽著搖頭不已:“雖說此為暴民犯上,可是這位國主,也是咎由自取。”


    “其後百姓們推舉出公會,決議廢除帝製,其時國家紛亂,外敵入侵,於是有一蓋世英雄趁勢而起,連破強敵,拯救社稷,獲得萬民擁戴,於是自號為執政,總攬大權。”


    “便如郭都帥一般。”竇耘點點頭,接著又困惑不解道,“這,廢除帝製?”


    郭繼恩迴過神來,連忙擺手道:“郭某萬萬不及。”


    “這位執政,如今既已是萬人之上,難免又有萬世掌權之想,於是恢複帝製,自己又重新做了皇帝。其時有一異國之大賢,極善做曲,本來已經做了一支曲子預備獻給執政,得知其人竟然又重新為帝,於是憤而收迴曲子道,亦不過一凡夫俗子耳!”


    “凡夫俗子?”竇耘愕然自語,霍啟明笑了笑,拍著他的肩膀道:“太守不必多想,來,咱們去那瓊華島上瞧一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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