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信章跟著粟清海進了書房,卻見粟清海的兒子粟河生正在地板上專注練字。他又四下瞧瞧,見家具簡陋,不禁歎息道:“你一位堂堂的二品製將軍,雖說是如今未任實職,何至於清苦如此。方才楚某瞧著,貴處連個童仆也沒有?”


    “機樞要地,家仆出入不便。”粟清海請楚信章坐下,“況且某當年在河間之時,便一直如此,家中活計全由內子操持,倒也不覺得什麽。”


    “令夫人富戶嬌女,能做到這般,當真是一位賢內助。”楚信章瞅著他道,“仆自沈陽一路趕來,在盧龍之時,遇著燕州軍第一師也恰好拔營南進,劉元洲劉點檢替他屬下一位曾樹貴曾巡檢作伐。仆瞧著這位曾校尉品貌才幹,亦很是不錯。隻是相處日短,不知究竟如何。”


    “似乎是都帥在宣化之時的舊部屬。既然能檢校旅將,想必是有本事的。”粟清海思忖道,“不過大戰在即,旅將亦得衝鋒陷陣,安危難料。都使可得再想一想。”


    “幹城之將,皆為國士。楚某以女妻之,有何不可。況且如今大亂之世,朝廷以武功複國拓疆,正是大好男兒建功立業之時,赳赳武夫,前程遠勝提筆文士,隻要這人品性忠忱,楚某沒有什麽舍不得的。”


    “話雖如此,都使還是得先問問令愛的心意才好。”


    寧青恰好奉茶過來,聽見對話,不禁笑道:“想必這位曾旅將,定然是相貌俊雅,談吐不凡,非是那等粗魯軍漢。不然,都使如何會喜歡?”


    “不錯,其人雅好讀書,氣度沉穩,非但良將,實有良臣之風。”


    “如此說來,倒是一樁好姻緣了。”寧青笑了笑,“不過方才外子說,眼見又有戰事,都使不妨先等上幾月再瞧瞧。”


    楚信章便覷著粟清海道:“這迴都帥想必是欲取東都了罷?”


    “這個不能說。”粟清海正色囑咐,“議政院集議之時,都使也請不要問及此事。”


    議政院集議,算得上是燕京城自古未見的一件盛事。各坊之中,都是議論紛紛。郵報總辦王伯重還特地從燕都大學堂招募了幾名文筆出色的學生,出入議政院,旁聽議論,訪問參與集議的各路議政卿,郵報的書吏們再整理文章,刊登於報,以昭布全境。


    以議政卿頭銜參與集議的有百餘人,文武職官、學堂教授、工坊督辦、大商巨賈,也有鄉賢野老。主持集議的朱斌榮首先告訴大家,往後議政院集議將成為定製,每年開春之時召集。人選則由各道之議政署推舉之。然後宣布集議的各項內容,官府之度支、官員之任免、各處之農桑、畜牧、學政、蠲濟、道路、郵傳諸事。


    開天辟地新氣象。人們都驚奇地關注著,議論著。


    集議首日,霍啟明以中書省副相頭銜發言,宣布恢複巡查製度,不但各道複設巡查使、巡查推官,禦史台也將不定期遣出監察禦史,糾檢百官、巡視府縣、核正刑獄。他同時推舉都裏城刺史郜雲漢為遼寧道檢校巡查使,往沈陽任事。


    郜雲漢清廉能吏,眾所皆知,諸卿都無異議。蘇崇遠接著舉薦漁陽刺史趙廣年出任河北道巡查使,眾人小聲議論一陣,也同意了這個提議。郭繼恩微微皺眉,但是並沒有說什麽。


    以執筆中書令兼掌吏部的蘇崇遠繼續提名楊典出任鬆漠都護府監察禦史,諸人對此人都不大熟悉,是以無人應聲。最後郭繼恩出言道:“楊禦史乃真國士,其人又自願往邊地,就先遣他往鬆漠地任事,往後瞧情形再作計議罷。”於是這項提議也被通過了。


    參與集議的眾人愈覺興奮,當中書令兼戶部尚書宋鼎臣發言之時,就不斷被質疑之聲打斷,人們甚至爭吵起來,朱斌榮不得不好幾次提醒大家肅靜下來。


    王行嚴則鄭重宣布,官府將重開科舉,今秋各處先為鄉試府試,待來年開春之後,則在京城舉行省試。這個消息令大家都覺得振奮,終於又要開科取士了。霍啟明卻接著提出,府試省試,往後皆由燕都大學堂教授出題,文學、時論、算學、格物等都將列入出題範圍,以確保考試能真正收取經世之才。


    人們又爭吵起來,燕都織造社副總辦王魯宗麵紅脖子粗,拍著桌子怒道:“會寫詩作賦的,俺這裏全都用不上,你們便是錄用再多才子,又濟得什麽事?”


    群力工造社督辦祝琅,也名屬議政卿之列,自從進了議政院大門,他就覺得頭腦一片混亂,心情很是激動。發言的官員們都說了些什麽,他都聽得迷迷糊糊。坐在身邊的王魯宗一直在神情激動地與周遭議論不已,祝琅心中卻隻有一個念頭,如今某也是燕京城中有頭麵的人物了。


    後來刑部侍郎盧道然、工部侍郎張駿聲、大學堂山長徐和山先後發言,祝琅都沒有聽進去,直到王魯宗推著他道:“祝督辦,霍參政問你話呢?”


    “啊,什麽?”


    霍啟明瞅著他道:“官府預備今年在運河之上造一座橋,此事你來主持,可敢應承麽?”


    “造橋?這個與造屋可是兩迴事啊。”祝琅一臉茫然之色。


    “是兩迴事,所以要你去物色工匠,還有,這迴要造的,是一座鐵橋,不是石橋木橋。”霍啟明正色說道,“這也是一樁開創之舉,甚為重大,你能應承麽?”


    “鐵橋?”祝琅終於迴過神來,仔細想了想道,“若是平橋,河心就不能不立橋墩,然運河之上船運繁忙,立橋墩則不利舟船往來。是以運河之上若要造橋,還是以石拱橋為好。”


    眾人都點頭稱是,霍啟明很是失望,但還是點頭道:“那就依你,造石橋,要多造幾座。你抽空往沿途去瞧瞧,先將橋址選定下來。”


    費倫古阿插言道:“灤水遼水等處,也要造橋!”


    “本相是打算造一座鐵橋,”霍啟明想了想道,“遼水水麵寬闊,可以造鐵橋!”


    “鐵橋開支極大,得由戶部撥銀才成!”楚信章皺眉道。


    “戶部出銀,工部牽頭,你們隻要出人即可。”霍啟明一錘定音。


    議政卿們每日都要議事到天黑才步出大院,猶在彼此議論,然後各自往下榻的驛館、四方館去用飯歇宿。那些城內本有住處的,自然是各迴宅院。祝琅跟著大家出來,聽著走在前麵的霍啟明還在跟張駿聲說話:“凡營造者,多用磚石鐵料,少用木材。還有造船也是,往後咱們要多造大鐵船。”


    “木料輕便,鐵料沉重,如何浮得起來?就算能浮於水麵,想必也難於動彈啊。”張駿聲質疑道。


    霍啟明愣了一會才搖頭道:“我倒給忘了。”說著連連歎氣不已。


    議政院集議一連數日,郵報則每天刊印,連篇報道,百姓也是爭相傳閱,熱議不斷。郭繼恩卻後麵幾日都不再往議政院去,他先是參加了堂弟郭繼騏與陳巧韻的婚禮,將新娘接入新居之時,陳巧韻激動得哭了起來,惹得一幹女孩們連聲安慰。隻有本多秀彌也跟著掉淚,她很是羞愧:“我這是太高興了,真的!陳典書這麽地美麗,又這麽地嫻靜,看到她出嫁,我既為她高興,又感到很羨慕呢。”


    寧青、郭繼雁、蘇完可娜、高橋奈子等人都笑了,許雲蘿依偎在郭繼恩身邊,也抿著嘴笑。郭繼恩輕聲道:“這喜慶的日子,你怎麽還穿著軍袍呢?”


    “哦,昨夜裏一直陪著她,早起又幫她梳妝打扮,竟忘了這事了。”


    “這也能忘?我不管,迴去之後你就給我換身衣裳。”


    郭繼騏的母親寧氏也搬來了新居,郭繼恩陪著她說了會話,便帶著許雲蘿提前離去了。


    待到兩個倭國女孩跟著寧青等人迴到西海池,見到換迴女兒裝束的許雲蘿,高橋奈子驚奇地瞪大了眼睛,本多秀彌誇張地吸氣道:“啊啊,許令史,這就是傳說中的傾國之色呀。”


    “哪有,你誇得太過了。像我這樣的就能叫傾國之色,那街上豈不是到處都有。”


    “到處都有?”郭繼恩嗤笑道,“你告訴我到處都有這等姿色的街在哪,我也去瞧瞧。”


    許雲蘿垂下了眼簾,小聲說道:“真的不覺得自己有多好看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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