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婢子,被霍參政征為樞密院典書,”瑞鳳郡主囁嚅著,膽怯地將軍令雙手呈上,“這是都帥簽發的命令,給統領的。”


    周恆接過仔細瞧過,不禁笑了:“還沒有鈐印的軍令,你就給送來了。”


    “啊?”瑞鳳郡主臊得滿臉通紅,“那,那奴家先拿迴去,迴頭再給將軍送來。”


    “不必,我與殿下一同過去便是。”周恆示意她跟著自己一塊走。


    他們從西門複又進入西海池,瑞鳳郡主小聲問道:“周將軍這迴跟隨都帥南征,大概用多久時日,可以奪迴東都城呢?”


    周恆實在不明白,霍啟明幹嘛要將這麽個性情羞怯的貴族少女征入樞府中來,不過人家如今已能預知機務,他也就實話實說:“征戰之事,變數太多,有旬月之間速決的,也有拖至經年的。如今麽,什麽都不好說。”


    “哦。”


    周恆想了想又叮囑她:“樞府乃是軍機要地,殿下所瞧見所聽見的,都萬不可去與旁人分說,一定要記住了。”


    瑞鳳郡主連連點頭:“是,奴知道了。散值之後奴就迴寶慈宮去,不會亂走,也不會亂說。娘娘殿下,她是什麽都不會問的。哦,差點忘了,長公主殿下托奴相問,將軍什麽時候得空,去給她說故事?”


    她的聲音極小,周恆努力聽著,慢慢說道:“明日本官就要往西山大營去,如今哪有這閑工夫,等從南麵迴來,再說罷。”


    “好的,奴迴頭會轉告給長公主殿下。”瑞鳳點頭如雞啄米般。


    周恆覺得有些好笑,身為郡主之尊,卻是這般羞怯膽小,也不知道她從前究竟過的是什麽日子。再聯想到她之前的詢問,周恆的笑意消失了。


    兩人一路沉默著走進了樞府節堂,周恆便覺氣氛不對:“出了什麽事麽?”


    “偽魏發布了征討燕州詔,梁忠順將親率大軍,來攻打河北。”郭繼恩望著他,語氣沉靜,“賀廷玉急報,梁佑續、梁佑延、雷文厚、戴鳳羽等,俱將率本部兵馬出征。估計北來之兵,逾十萬之眾。”


    燕京的征討檄文傳至東都,梁忠順勃然大怒,當即下令,禦駕親征,各皇子、大將,皆點兵北行,限一月之內,集兵於黎陽、鄴城等處。然後直搗燕京,以蕩平唐國餘孽。


    洛陽宮大業殿內,中書令柳文燦向魏帝梁忠順奏道:“陛下親總六軍,問罪燕都,當以皇長子為東都留守,以為鎮後。再者——”


    他壓低聲音道:“上陽宮內,岐王等人,不能再留著了。”


    “卿之所言,甚有道理。”梁忠順撫摸著自己身上明黃色龍袍,“柳卿這就領著金吾衛往上陽宮去,記住了,一個都不要留。”


    “這——”柳文燦有些慌亂,畢竟他曾為東唐之臣,如今要親手去弑殺舊主,史書之上,未免過於難看。但是梁忠順淩厲兇狠眼神掃過來,柳文燦額頭見汗,不敢違抗:“是,臣下這就去辦。”


    柳文燦退下之後,梁忠順起身入了寢殿,安康公主已經穿上一件朱紅色織錦深衣,正在對鏡貼妝。幾個宮女見魏帝進來,慌忙都遠遠退開。安康連忙露出一個討好的微笑:“至尊這就散朝了麽?”


    梁忠順並不答話,踱步上前,輕輕捏住了公主的咽喉,俯身瞅著安康眼中流露出的恐懼神色,憎惡說道:“朕一直以為益王是被徐家擄走,卻又總覺得不對,萬沒想到,竟然是逃去了燕都。那郭家小賊,自家不做皇帝,倒這般為你們李唐盡忠?”


    “至尊,此事妾全然不知,妾一直隨侍陛下身側,哪裏會知道這些事呢。”被捏住喉管的安康身子顫栗,艱難說道。


    梁忠順將她扔下,站起身來淡淡說道:“你知不知道都不要緊了,寡人這就往燕都去,將你那弟弟的腦袋砍下來,天天掛在你麵前,也好教你睡個安穩覺。”


    他轉頭厲聲喝道:“來人!”


    一群內監慌忙湧了進來,梁忠順便吩咐道:“將這個賤婢移出大業殿,朕,不想再見著她。”


    “至尊,至尊!”安康公主慌忙爬過來,緊緊抱住魏帝大腿,絕望哀求道,“妾哪裏都不去,妾隻願隨侍陛下身側,為奴為仆,都是心甘情願!”


    “鬆開。不想跟著你那個蠢爹一塊去死,就給寡人滾遠些。”魏帝見安康公主依然死死抱住不放,便一腳將她踹開,大步出了寢殿,全然不管她在身後嚎啕大哭。


    他重新迴到前殿,瞧見匆匆趕來的長子梁佑存麵帶喜色,便皺眉說道:“不要以為你做了東都留守,朕就一定會立你做太子!要是有什麽別樣的心思——”


    他吩咐隨後跟來的李垂興:“李卿留駐中書省,總判省事,廣王若有教令,俱送政事堂議之。還有,你來掌金吾衛!”


    本來不大高興的李垂興登時振奮起來:“臣,領旨!”


    梁佑存惱怒地瞥了他一眼,沒敢吭聲。梁忠順又惡狠狠地對李垂興道:“你也不要有什麽企圖。佑續跟隨朕側,若是有甚麽狂妄舉動,朕馬上就傳詔迴東都,砍了你的腦袋!”


    李垂興背上冒汗,心中暗罵,又連忙恭敬說道:“全王仁孝至純,絕不會有狂悖之舉,至尊定然可以放心。”


    “仁孝?放心?”梁忠順嗤笑一聲,“寡人隻知道,自家的身子好得很,還可再做三十年天子,你們再有什麽念頭,都給寡人乖乖地壓著,各守本分才是。”


    他又大聲吩咐金吾衛總管龔長捷進來:“寡人今日便要去滎陽,你們快些去預備。”


    偽魏大軍即將北來的消息,郵報也沒有隱瞞,而是坦然告知全境百姓。同時,又宣布京師戒嚴,羽林軍和燕州軍各部,將南向迎敵。一眾文官難免心中忐忑,各處百姓卻並不驚慌失措,該上工的上工,做買賣的也依舊做買賣。


    “這幾年,咱們燕州軍什麽時候吃過敗仗?等著瞧罷,郭都帥此番必定要殺進東都,送天子迴中州坐龍庭!”


    “那咱們燕京,又不是國都了?”


    “本來就不是,叫什麽——對,行在。”


    “天子迴東都,難道郭都帥不會跟著去麽?”


    “這個——說的也是啊。那個偽帝,在東都好好待著不成麽,竟然敢來攻打咱們,真是叫人冒火。”


    軍供司名義上由秦義坤執掌,實際上,卻是由霍啟明親自主持大小事務。不過大家都是做熟了的,燕鎮對於軍需籌備諸事,預先都留有應對之方案,照章辦理,處置效率極高。短短十日之內,民夫、輜重等,已經源源不斷沿著運河向南開進。從南至北,燕州全境,一片肅殺氣氛。


    周恆與楊運鵬,兩位統領都已經趕赴清河待命。郭繼恩還未動身,霍啟明過來對立在他身後的許雲蘿說道:“吟霜如今身子漸沉,我這邊事情又極多,雲蘿妹妹願意往到我那邊去小住麽,可以幫著我照料於她。”


    郭繼恩連忙替許雲蘿答應下來:“這是該當的,迴頭我就安排她過去。”


    “那就多謝了。”霍啟明想了想,又問郭繼恩,“為何直至今日,你還不調營州軍入關?”


    郭繼恩麵上流露出霍啟明從未見過的猶豫神色:“給粟清海下令罷,教營州軍各部整裝待命,民夫、大車、糧草輜重等,都要安排預備起來。”


    “隻是待命,還不入關?”霍啟明沉吟道,“也罷,若是戰局有變,貧道便以樞密院長史之身份,調兵入關。”


    玲瓏院內,氣氛很是壓抑,三個女人都不怎麽說話,平時嘰嘰喳喳的泉婧,也時常發愣出神。


    “你是擔心我那繼騏兄弟,雲蘿是因為不能隨我出征所以心裏不痛快,這個新盧丫頭又是因為什麽事不高興?”郭繼恩問陳巧韻,“都給我打起精神來,此番出征,有勝無敗,一個個哭喪著臉是怎麽迴事。”


    陳巧韻欲言又止,想了想苦笑道:“打仗,總是要死人的呀。”


    郭繼恩有些無語,擺手讓她迴自己屋子,又對許雲蘿說道:“跟我來。”


    “是。”


    他帶著許雲蘿來到膳堂,對廚師孟燦小聲吩咐了幾句,又重新坐迴來,瞅著對麵的許雲蘿。


    許雲蘿低頭默默地注視著桌子,兩人一直都沒有說話,直到那個胖胖的廚子端來一大碗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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