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慶來忙道:“是,這個是講武堂的優等生,性子又很沉穩,謝副使親點他來接替段兄弟,為親衛營之甲隊隊正。”


    “嗯,我知道,他與百裏桐一樣,也是士子出身。不過即便是跟在本帥身邊,也免不了有上陣殺敵之事,”郭繼恩仰頭瞧著個頭頗高的舒金海,“你會不會害怕?”


    “稟,稟統領,小的,不,不怕。”


    見屋內幾人都笑了,連坐在另一處桌案前的陳巧韻也抿嘴笑,舒金海有些著急,“不,不是害怕,小人自小,便,便是說話,有些,不,不利索。”


    “不用著急,本帥知道了。”郭繼恩點點頭,正色說道,“便教王營管領著你去營房,先與那裏的夥伴們見見,有什麽軍務,你都聽王營管和郭營監差遣便是。”


    於是王慶來領著舒金海也退了出去。郭繼恩迴到躺椅上靠下,手裏拿起棋盒之中的棋子,複又放下,默默出神。


    兩日之後,郭繼恩等在麗正門外送別郭繼騏、康瑞等人,春寒料峭,北風襲麵,大家心情都有些沉重。他細致囑咐道:“覲見魏王之時,便將這道疏奏呈送給他。讓王院使、康副使與你一道去。不論魏王說什麽,你們都隻管接著,萬不可意氣用事。可記住了麽?”


    “是,小弟都記住了。”


    “那國子監可去可不去。要緊是留意京中諸官,有願來燕州的,都請他們隻管過來,這邊必定掃榻以待也。這是第一樁要緊事,當然,你們還是先要顧及著自身安危,不可惹是生非,亦不要輕入險地。”


    郭繼騏康瑞等都一一答應下來,郭繼恩又對蹇運說了些保重的話,眼瞧著他們沿著官道南去了,這才領著隨從們返迴城內。


    麗正門下,郭繼恩瞧見他那位二叔,立在城門口默默流淚,見郭繼恩返迴,他便嚎啕大哭道:“可憐我兒,這番被統領送入死地,今後便是天人永隔,再難相見也!哀哉,痛哉!”


    “嚎什麽喪,你兒子還活的好好的呢!”郭繼恩喝道,“你這般為他心痛,倒不如就請二叔替了繼騏兄弟,往西京去見魏王?”


    郭長鵠連忙收了聲,卻是遲疑未答。郭繼恩冷笑:“他才出燕都城,你便在這裏哭喪,瞧著你是巴不得他早死?蠢到這等地步,我也真是替繼騏兄弟不值。我且教你個法子,立馬收拾行裝,趕上他們同去西京,保管繼騏兄弟會平安無事。你可願意?”


    “我,我…”郭長鵠躊躇難答,“誰知道統領是不是想借此將咱們父子都害了?”


    郭繼恩無語搖頭:“那你就安心呆在宅裏,等著他迴來罷。哭又濟得什麽事?”說罷他不再理會郭長鵠,驅馬進了城門。


    郭繼騏等人至西京之後,很快便有書信迴燕都,告知郭繼恩魏王已遣大將寧宗漢等人,率精兵七萬自蒲津關過大河,奪取蒲阪之後越解池而不取,徑往晉陽而去。並在聞喜等處與並州軍主力接連交戰,晉南之地,再次兵火連天。


    統領署中諸人接到這個消息,都是鬆了口氣,於是各處民政繼續按郭霍二人的布署推行下去。王太守也繼續在報紙上抨擊統領的施政,隻是看客們已經不再驚詫,隻是當做一件趣事來瞧。


    二月裏,連降暴雨,桑乾河水暴漲,下遊一片澤國。郭繼恩等人隻得率領中軍右軍各部,趕往迴城、雍奴、武清等處救災,海津府楚刺史也領著大小官員一直守在堤岸之上,一連多日目不交睫,安排百姓轉走,又搭設窩棚,布置粥廠,以助災民們解決生計之事。


    郵報一邊向全境述報水災情形,一邊宣布:“有地之家,無田之戶,均酌情周恤。各大小官員,皆實地查勘,務須周詳迅速,寧寬勿刻。”


    各種賑災措施都有條不紊地推行下去,糧食、錢幣、醫護、蠲免、以工代賑,韓煦等糾查官員也都一直守在災區,嚴厲督辦賑災諸事,以防貪贓之舉。


    這一忙碌,眼看就到了二月底,燕都郊外,花草繁茂,時至清明,人們紛紛掃墓祭祖,踏青遊戲。往西出城的百姓們,卻吃驚地瞧著先後數騎,踏著煙塵向燕都肅清門狂奔而去。


    “莫不是圖韃人又犯邊了?”有人驚恐地問道。


    二月廿八日,燕都得報,圖韃王子必突殺死叔父克察汗,自立為新可汗,隨即率眾十餘萬南下,自定襄入寇平城、朔州。此時並州軍大部精銳都在晉南與羽林軍激戰,晉北空虛難以抵擋。平城堅守四日即被攻破,守將申載興自裁。圖韃大軍攻取平城之後大掠數日,又轉道南進,直逼朔州、馬邑等處。晉北各縣,皆被圖韃鐵蹄蹂躪。


    三月上旬,約二十餘萬並州百姓,自太行北三陘蜂擁而向河北來。因為擔心圖韃大舉入寇,率領左軍甲師乙旅駐屯宣化的駱承明急報燕都,請求將軍隊撤至懷戎、延慶一線布防。


    統領署內,郭繼恩連夜召集文武官員議事。“平城方二十裏,乃是晉北第一處大城,如今輕易失陷。一者,說明圖韃勢大,二者,並州軍在晉北之兵力,極為空虛。”周恆盯著大沙盤,凝神苦思,“照此情形來看,朔州、馬邑兩處也撐不了多久。”


    郭繼恩微微搖頭:“早知形勢變化這般迅速,當初就不必教繼騏入西京去。”


    “繼騏不入西京,”杜全斌反駁道,“則魏王不會對晉南用兵,盧家也不會將北麵精銳抽走。西京便自然會先設法對付咱們。”


    “世間之事,總是環環相扣,”霍啟明有點幸災樂禍,“盧家兄弟在常山被咱們打得大敗,並州軍失了元氣,再無進取之力。魏王趁機圖之,盧家為了活下去,隻能從晉北抽調精兵南下抵擋。於是圖韃又瞅準時機,大舉而來。所謂顧此失彼,這便是活生生的例子也。”


    “晉南那邊,魏王與盧知進定然會休兵罷戰。”郭繼恩摸著下頜道,“晉北丟失已成定局。盧家想保住最後這點基業,隻能死死守住雁門關,否則萬事皆休。當然,咱們也幫不了他,眼下要緊事有兩件,一,是西北麵布防,二,從晉北過來的流民,如何安置?”


    眾人都覺難以迴答,杜全斌小心問道:“讓他們就地入籍?”


    霍啟明問道:“就地入籍固然省事,然則若是圖韃大軍打至宣化城下?”


    “不能退守,”周恆再次開口說道,“棄宣化而退保懷戎、延慶,乃是示敵以弱,咱們愈是後退,則胡兵愈發氣盛。宣化雖為小城,畢竟是府治所在,當命駱點檢集兵據守,陳清懷所部則火速趕往涿鹿以為後援。卑職一點愚見,還請統領裁示、”


    “你去叫上參謀們都過來,拿一個詳細的方略出來。”郭繼恩終於下定了決心,“至於流民麽,本官便煩請韓憲使往宣化一趟,實地查看。還有,不可將流民全部安置於宣化,要鼓勵他們去往漁陽、唐山和盧龍去營田為業,凡體力強壯者,一則可以編入民夫之冊,二者,也要選些補入正卒冊中。今日之事,眾位都不可疏忽大意,一定要辦好。尤其是流民安置,一定要快。”


    一直沒有說話的韓煦也拱手答應下來,一眾文武官員都起身告辭,預備各自去忙碌。留在最後的拉巴迪亞忽又轉頭迴來:“敢問將軍,最新一期的郵報,可要將並州和宣化那邊的消息都刊載出來?”


    “都寫下來吧,讓百姓們都知道這些事情,也知道咱們在預備什麽。”郭繼恩想了想又道,“不過不要渲染得過於慌張,即便圖韃精兵尾隨流民而來,咱們也完全有能力抵禦之。嗯,另外再教人撰寫一篇不相幹的文章,就叫做百年大計,育人為本。就先這樣罷。”


    等到拉巴迪亞也退了出去,屋子裏隻剩下了郭繼恩與霍啟明兩個。霍啟明已經收起了滿不在意的神色,肅容說道:“咱們現在是不是該馬上遣人往海津府去打探新盧那邊的消息?”


    “你說得不錯,”郭繼恩麵色也不好看,“若東虜果然有了異動,咱們很難相信,沈州與漠南王庭之間,會沒有使者相與往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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