軍餉於是繼續發放,每個上前的士卒都能領到兩枚銀幣。協助發錢的軍士告訴這些同袍,銀幣一枚當錢五百,合計一起是一千錢,兩個月的月餉。這些銀幣如果市麵上的商鋪不收,可以先去府衙找戶曹從事換成銅錢,或者存入燕鎮錢莊將來在此地設立的分號。領錢的士卒都是將信將疑,好奇地打量著領到手的銀幣。但銀子終歸是銀子,沒有不要的道理,於是也就安心地收下來,並且畫押。


    畫押之後,這些兵丁都會小心問道:“此前咱們每月發下的隻有三百錢,其餘的都被扣做夥費、被服等。如今都發給小的們,夥費等莫不是還得另交?”


    “這可是奇了!從沒有聽過衣食還得自己再繳錢的,聽好了,每月五百錢,全是你自己的,務必收好了。”郭繼騏簡直不能信自己的耳朵,“米糧被服,督府另有撥銀,記住了,這些都無需你們再掏錢。”


    於是士卒們都感激道:“原來如此,這可是多謝統領來給咱們發餉!這恩典咱們必不敢忘。”


    時辰一刻一刻地推移,無人上前領餉的名字越錄越多。隊伍裏的喧嘩聲也越來越大,大家都在傳話:“是一月五百錢!今日發的兩月餉錢,足足一千!”


    “五百一月,並不用再扣,全都是自己的。”


    “咦,那此前咱們…”


    “哼,這還用說麽,自然是這位點檢老爺吞了!”


    於貴寶冷眼瞧去,隻見潘至耀跪在一旁,已經是兩腿栗栗,汗出如漿。一直在下麵巡視的郭繼騏麵色陰沉,迴來湊到郭繼恩耳邊說道:“士卒月餉本是每人五百錢,可是這些兵卒都說,此前每月隻能領到三百錢,還有,每年隻有十一個月的軍餉。”


    郭繼恩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強忍著沒有發作:“好,我知道了。”


    終於,最後一個名字也念完了。別駕劉世英將紙張都整理好,計數之後上前稟報:“三份名冊,共計官兵合是九千五百四十名。實來領餉者六千四百一十八人,缺員三千一百二十二。”


    於貴寶聞言,饒是他先有預料,一聽竟然少了這麽多,也不禁暗吸一口涼氣。他正要說話,已經聽得郭繼恩開口吩咐道:“將這個吃空餉喝兵血的給我綁了,還有這個虞侯,都聽候發落。劉別駕、郭判官,你們領人給我把那點檢署抄了,財物全部與我清點出來。”


    劉世英忙叉手稱是,郭繼騏也抱拳應命,兩人遂點起一隊士卒,連同戶曹從事一起往點檢署去了。郭繼恩長身而起,對潘至耀道:“你做這前軍乙師點檢,乃是趙時康舉薦,莫不成這撈錢法門,也是他教的?”


    潘至耀跪在地上,涕泗橫流,抖著身子迴道:“小人的是跟著趙點檢學的,這都是小人愚昧,眼裏隻有銀子便把什麽都忘了。求統領看在小人為郭家效命多年的份上,留小的一條活命罷!”


    “郭家如何用得起你這樣的智猛之將。監軍司幾次行文,都在提醒你們,往後務必要實兵實餉,實兵實餉!”郭繼恩冷笑,“你既然置若罔聞,盡有法子來糊弄於我,那就好好地跪在這裏,慢慢地想個明白。”


    軍士們上前來。將潘至耀和那虞侯俱都捆了個結實。郭繼恩不去理會他們,迴頭詢問段西龍:“段都尉,如今臨榆關那邊究竟是怎樣情形,還請你與我們詳細說一說。”


    “是,”段西龍抱拳應了一聲,然後凝神細細思索,慢慢講述臨榆關的情勢。郭繼恩等人都聽得專注,約莫過了一個時辰,郭繼騏等人匆匆趕迴,向郭繼恩稟報:“點檢署內金銀財物,初算下來,約合八萬兩銀,此外,還藏有犯官的兩名侍妾。”


    “好,好。”郭繼恩已經給氣笑了,“果然是好大驚喜,潘至耀,你也配穿這身軍袍?!”他說著忍無可忍,抓起手邊桌案上的茶盅狠狠一摔,砸得粉碎。


    潘至耀已經說不出一句話來,隻是磕頭如搗蒜,那虞侯已經癱在地上,滿臉絕望。郭繼恩厭惡地瞅著潘至耀道:“給我扒了他的軍袍,劉別駕,教快手們將這兩個鎖入府牢,押送燕都,聽由監軍司詳讞其罪。”


    劉世英拱手應命,快手們趕過來將潘至耀和那虞侯拖走了。郭繼恩注視著那三個跪著的巡檢問道:“你們有什麽要說的沒?”


    其中一名巡檢立即叩頭道:“卑職等跟著潘點檢,這兩年確是有了五六百兩銀的分潤。職等願意全部繳出來,聽候統領發落。”另外兩個也附和道:“是,職等聽候發落。”


    郭繼恩隻覺得有些意興闌珊:“嗯,先把贓銀都繳上來,然後向監軍司自行出首罷。”


    他隨後轉頭問於貴寶:“於監軍,本官打算以段西龍段都尉出任前軍乙師點檢,不知監軍以為如何?”


    “可,卑職覺得甚好。”於貴寶點頭表示無異議。郭繼恩又瞧著那幾個團練,那個偷偷遣人去召段西龍的校尉便大聲道:“統領不用這般瞧著咱們,那潘至耀所行的勾當,與職等並無幹係。”段西龍也道:“卑職敢以項上人頭擔保,這幾位都是實誠漢子,並無贓汙之舉。”


    郭繼恩點點頭,瞧那團練濃眉大眼,氣勢不凡,便問道:“這位校尉,是叫什麽名字?”


    “稟統領,某是前軍乙師甲旅乙團團練宋庭瀾。”


    郭繼恩轉頭問於貴寶:“那麽就以宋校尉為前軍乙師甲旅副巡檢,監軍覺得如何?”


    於貴寶思忖道:“也隻好先如此了。”他說著搖頭道,“前軍乙師這副模樣,打仗是濟不得什麽事了,須得加緊練兵。監軍司迴頭就從其他各師選調隊監營監過來,好好整肅一番。”


    那宋庭瀾聞言不服道:“我前軍乙師的兒郎,雖不及中軍的同袍們,卻也差不到哪裏去。咱們也是與東虜見過真章的,統領隻消一聲吩咐,哪怕是叫咱們殺到會寧府去,也是絕無二話。”


    郭繼恩笑了笑,吩咐道:“段點檢,宋巡檢,你們且跟著我和於監軍一道下去,與大夥們聊聊罷。”兩人都抱拳道:“是。”


    前軍乙師的官兵們忍著饑餓,依然安靜地立在細雨之中。郭繼恩等人步下演武廳,向隊伍走過去。於貴寶走在郭繼恩身邊,輕聲解釋道:“軍將吃空餉之事,甚是常見,天下各州無不如此。末將原來在南苑,也吃著四百員的空額,料想後軍右軍各處,情形也都差不多。今後監軍司會嚴查此等事情,若再有犯者,不管是誰,定不輕恕。”


    “官兵們的軍餉,統領署會想法子再往上提一提,空餉往後是當真不能再吃了。”郭繼恩邊走邊道,“隻是就算是提,也提得有限,總不能打開了銀庫大門教大夥兒取個幹淨?人心苦不足,沒有誰會嫌銀子多的,在銀子麵前,良知算得什麽,所以還是得用軍紀來約束著。許多人隻恨軍紀太嚴,殊不知軍紀其實不是害他,而是在救他。”


    他說著搖搖頭:“銀子再多,你一日也隻三頓飯食,也隻能睡一張床,何苦貪心不足。”


    段西龍聞言,不禁讚道:“統領誌向高遠,實非某等所能料及也。某在臨榆關,隻是覺著趙點檢這空餉吃的太狠,關城乃是緊要所在,不比別處,是以苦勸不止。並未想得統領這般深遠。”


    郭繼恩有些詫異,迴頭瞥他一眼笑道:“往後再不可無故離開軍營了,如今你已是一師點檢,尤要做出表率。軍紀這兩個字,可不是說著玩的。”


    段西龍趕忙答道:“是,職下原本是瞧著這軍營之中雜亂無章,心下不滿,是以躲迴自家宅中,圖個眼不見為淨。往後是必定不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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