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戰始。

    烽火彌漫,馬蹄揚起的征塵滾滾。安翃依著自己和戴維對地形的分析,指揮軍隊一路得勝,攻下了南邊諸庭,一直戰至敵軍老巢——【斯庭】。

    安翃披上戰鎧,抓起流螢:“戴維!班吉!跟我來!凱威,這裏交給你指揮!”他翻身上馬,一聲“駕”,衝入了混戰中的戰場。

    戴維和班吉對望一眼,急忙催馬跟上。

    安翃策馬揚鞭一路疾馳,穿過混戰雙方的軍隊,徑直殺向敵方大帥的府邸。

    “陛下!”班吉眼看進了敵軍的地盤,急忙喊,“快迴來!太危險了!”

    安翃沒有停頓,也不下馬,在守門士兵反應過來之前將他們解決掉,徑直衝進大門,進了廳堂高喊:“芊芊!你在嗎!”他環顧四周,侍從們早跑的沒影兒了。

    “陛下!”戴維和班吉跟上來,“偌大帥府竟無半點守備,此處必定有詐!陛下,快走吧!”

    安翃咬咬牙:“不行,我知道很危險才帶你們倆來的。”他提高音量,“芊芊!”

    馬兒噴著響鼻,在原地“噠噠”地踏著步,有些焦躁不安。屏風後由遠及近傳來腳步聲,芊芊探出頭,欣喜地喊:“哥!你終於來了!”

    安翃放下心來,下了馬,向她走過去:“快,我們離開這!”

    “危險!”戴維一聲喝,急忙一撐馬背躍上前。

    還是遲了一步。在安翃伸手去拉芊芊的那一瞬,芊芊一個踉蹌,跌進他懷裏,嘴角殷紅的鮮血觸目驚心。

    “芊芊!”安翃急忙抱穩她,“芊芊你怎麽了!”

    “呀,”夜靈不知從哪冒了出來,“這就是我們的皇帝陛下麽?還真是年輕啊!”

    安翃抬頭,沉聲問:“你是誰?”

    “在下夜靈,可是芊芊公主的夫君哦。”

    “這麽說來,就是你殺了黃陵取而代之嘍?”安翃抱起芊芊轉身上了馬,“戴維,殺了他。”

    “是!”戴維化出【龍骨劍】,他一眼就看出夜靈是【傀儡師】了,料定不能輕敵,“班吉,保護陛下先走。”

    “好,副隊長,千萬小心!”班吉說完,勒轉馬,緊隨安翃衝了出去。

    迴到營寨,軍醫看了芊芊的傷勢,搖了搖頭,【傀儡蟲】造成的創傷,他是奈何不了的。

    安翃皺緊眉:“滾!”

    芊芊動了動,醒過來:“哥……”她輕喚著,伸出手。

    “芊芊,”安翃握住她的手,“沒事了,我們迴來了,你堅持住,我們很快就能迴皇城了。”

    芊芊看著他,淚水“簌簌”往下落:“哥,別騙我了,我自己知道的……夜靈明白自己活不了,他根本沒打算放過我……咳咳……”

    “快別說話了。沒事的,會好起來的。”安翃安慰著,替她將額前散落的碎發捋到耳後。

    “再不說,咳,就沒機會了……哥,剪刀,咳,給我……”她接過剪刀,努力解開自己的長發,然後剪下一縷遞給安翃,“哥,告訴父皇母後,我不能迴去請安了……咳咳,把,把這個給他們,替我說句對不起,孩兒不孝了,咳……”

    “我知道了,”安翃有些心疼地撫上她蒼白的麵頰,“對不起,是我不該把你一個人嫁過來,都是我的錯……”

    “哥……不要緊的……能,能再看到你,我,我真的好開心……”芊芊說著說著,疲憊地閉上眼,聲音小了下去,“咳,哥,最後了,我……還是想告訴你……其實我……”

    “芊芊!芊芊!”安翃驚慌起來。

    “咳咳!”芊芊吐出一大口血,痛苦地皺緊眉頭,張了張嘴,手最終,還是落了下去。

    “芊芊……”安翃咬著嘴唇捂住臉,埋下了頭,“芊芊,對不起,對不起……”

    攥在手裏的那縷發絲輕輕顫動著,留在心上的悲痛卻再也揮之不去。

    哥,其實我愛你。可是啊,我們卻不可能在一起,我想嫁給晗影,不為我愛他,隻為能離你更近。哥啊,你有沒有聽到我的心呢……我愛你,哥,我親愛的安翃哥……

    忍住心口的疼痛,安翃站起身,滿臉殺氣走出營寨:“傳令下去,不要任何戰俘,隻要是敵軍,都給我殺掉!統統殺光,一個不留!”他沉吟了一會兒,還是吩咐班吉,“去挑口好的棺木來……”

    班吉瞪大眼:“陛下,難道是公主她……”

    安翃沒說什麽,默默歎了口氣,命令鳴鑼收兵。等軍隊稍作休整後,他拿過凱威手上的令旗,親自領兵上陣。

    士兵一見皇帝親自督戰,頓時士氣大增。

    兩軍交戰,安翃令旗一揮,抽出劍就身先士卒衝了出去。士兵們愣了一下,繼而發出排山倒海般的呐喊聲,殺氣騰騰地往前衝:連皇帝陛下都親自動手了,我們豈能怕死!

    敵軍一見這氣勢,畏懼了三分,大有轉身逃跑之勢。然而自古戰敗即是死。刀劍在陽光下閃閃發光,將那殷紅的血珠揚起,無聲地拋入泥土中。屍骸遍地,風聲唿嘯,似是無數亡魂在悲泣:自己金戈鐵馬,戰死沙場,到底是為了誰在爭天下?一將功成萬骨枯,可憐白頭盼無歸!

    正酣戰之際,“嗖”地,空中猛然躥出一條紫黑色的龍,竟是骷髏的龍頭,血紅的雙眼。掃視一遍戰場,它直向安翃俯衝而去!

    安翃一驚:“【傀儡龍】?!”他握緊【流螢】準備迎戰,馬兒卻受了驚,撒蹄狂奔起來。安翃急忙去勒韁繩,眼見【傀儡龍】已至頭頂,張開了骷髏大嘴!

    凱威在馬背上足尖一點,躍至安翃身後,持劍抵住【傀儡龍】的骷髏大嘴,它的衝擊力比他想的要大得多,隻得抵著它一路急退,這種情形下無法化身成龍,凱威隻得喊:“陛下,快走啊!”

    安翃好不容易安撫下受驚的馬兒,急忙一揚鞭避開了他們。

    營寨中騰起一條白龍,急速駛來,一口咬住【傀儡龍】,然後一扭頭,將它狠狠摔到地上,【傀儡龍】掙紮起身,白龍撲上去一口咬碎了它的骷髏大頭,【傀儡龍】扭動幾下,化成煙霧消散了。

    白龍落地還原成人形,班吉兩步上前抱拳道:“屬下救駕來遲!陛下,你沒事吧?”

    “沒事,”安翃迴答,“看來【傀儡師】已經急紅了眼了。”

    【斯庭】某處

    “三弟,你沒事吧!”

    “沒事,”被喚作三弟的男子抹去嘴角的血跡,重新集中精神快速念起咒語,從他袖管中迅速躥出兩道紫黑色煙霧,在上空凝成龍形,隨他一聲“去!”,便騰空而上。

    戰場上的普通士兵,不論是敵是友,何曾見過這些隻活在傳說中的物什!都不顧命令,四散奔逃,早不知躲到哪裏去了。

    看著越來越多的【傀儡龍】,不用安翃命令,【龍騎士】們便紛紛進入戰鬥狀態,化身成龍騰上半空,地麵的戰鬥成了空中的混戰,低沉的龍吟聲讓人聞之戰栗。

    戴維從帥府中走出來,扯下一片衣襟包紮住血流不止的左臂。夜靈的實力不容小覷,要不是近身戰使他沒有機會化出【傀儡龍】,那想殺掉他就更困難了。戴維抬頭看見混戰的天空,驚愕了一下,不過他並未立刻投入戰鬥,而是仔細觀察,雖然是一瞬間,但他還是發現了【傀儡龍】騰起的地方,那就是【傀儡師】的藏身之處!

    【傀儡龍】和【傀儡師】是有聯通的,【傀儡龍】被打敗消失會給創造它的【傀儡師】身心造成重創。所以戴維暗自高興眼前的狀況:隻有一位【傀儡師】沒有參戰,應該是為了保護其他人,而另兩個已經傷痕累累,構不成威脅,一對三的話,勝算似乎也不小。

    戴維略略一思忖對策,便悄悄繞至守門的衛兵側後方,勒住其脖頸一用力,對方便無聲倒地了。戴維拿起衛兵手上的佩劍,找準時機,足尖一點,舉起【龍骨劍】急速直刺向那個守衛的【傀儡師】背後!在他驚覺迴身招架時,戴維左手一推,將那衛兵的佩劍直直刺入另一個正在施術的【傀儡師】體內,那人本就內傷不輕,當即倒地斃命。

    【蓮漪郡】

    遠在千裏之外的晗影抬起頭,望向西北方的天空,【龍騎士】間的冥冥感應告訴他,那裏正發生著什麽,他的兄弟們都在戰鬥,賭上生命的戰鬥,隻為一個人的命令。忠誠,永不改變的忠誠。

    “怎麽啦?”冰蕊看見他的神情。

    “沒什麽,隻是……這個地方消息太閉塞了。”晗影憂慮地歎了口氣。

    冰蕊抿嘴一笑:“因為這兒的百姓都不愛關心外事嘛,過好自己的日子就好啦。”

    晗影扶住額頭:也不知陛下怎麽樣了,這麽久都不來消息;可是……我又怎麽有臉去見他呢……

    冰蕊看出了他的心思,輕輕抱住他,靠進他懷裏:“晗影,不要自責,安翃不會知道的。我愛的人,是你。”冰蕊閉上眼睛,“第一次見到你的時候,你還記得嗎?在【天香閣】,你在樓下,我在樓上,那時的我,努力把自己變成一個沒有感情的人,用假笑敷衍別人,敷衍自己,可是我和你目光相遇的那一刻,我的心有一瞬隱隱的跳動,我立刻就離開了,我怕自己找迴曾經的那些情,讓自己越發痛苦,後來你在馬蹄下救了我……晗影,你知道嗎,安翃對我那麽好,我以為我也深深地愛著他。自從遇到他,我才終於脫離了原先束縛我的苦海,可是我並不幸福,我現在才明白為什麽,我一直深陷在他帶給我的另一個泥淖之中。皇城裏一切的一切都讓我鬱鬱不樂,我知道安翃無法選擇自己的命運,我也以為我自己也無法選擇命運了……可是這幾個月來,和你在一起,遠離皇城裏一切的是是非非。晗影,在這個質樸溫和的地方生活的這幾個月,是我生命裏最快樂的時光。我多想就這麽……一直一直地生活下去……”冰蕊抱緊了他,“晗影……我愛你晗影,不要離開我好嗎……晗影……”

    晗影默默地聽著,撫著她瀑布般披散在肩頭的長發,眼前的這個女人才是他一切快樂與痛苦的源頭吧,可是自己卻恨不起來,因為——“我不會離開你的……我也、愛你。”

    冰蕊把臉埋進他懷裏,輕輕笑起來,流著淚的笑,淒豔而苦澀。

    【鄂陵郡】

    天空中混戰的【傀儡龍】忽然放棄了抵抗,扭頭竄了迴去。【龍騎士】們怕有詐,沒有冒然去追。正在眾人驚疑之時,遠遠的城池某處飛騰起一條黑龍,竄迴去的【傀儡龍】們一擁而上,黑龍寡不敵眾,掙紮幾下,轟然墜地。

    “啊!那是副隊長!”班吉大喊了一聲,急忙縱身一躍,化成白龍疾飛而去,布迪和菲勒斯緊隨其後。

    戴維墜地還成人形,身體已經傷痕累累,殘存的力量已不夠維持戰鬥狀態了。一條【傀儡龍】眼尖,向他急速俯衝而來,戴維咬咬牙,揮劍拚命抵住它的骷髏龍頭。在急速後退中,他用最後的力量奮力一撥,將骷髏龍頭揮向一邊,然後趁勢一劍直劈下去,【傀儡龍】從頭部中間裂開,化成煙霧消散了。戴維因巨大的反推力“轟”一聲摔到院牆上,牆體應聲倒塌,在他被磚石掩埋的前一瞬,一道黑影一閃而過,將他救了出去。

    “副隊長,沒事吧!”班吉讓他輕輕平躺到地上。

    戴維抬手遮住刺眼的陽光,大口喘著氣:“沒事……可惡,讓他跑了……”

    說話間,布迪、菲勒斯以及隨後趕來的【龍騎士】們已經將【傀儡龍】消滅光了。班吉架起戴維:“副隊長,我們迴去吧!”

    平定了叛亂,次日,班師迴朝。

    【西南邊郡某處】

    “主人!”

    端坐在堂前的男人轉過頭來,看到跪在麵前的人,有些詫異:“夜桓?怎麽這麽狼狽?你哥哥夜靈呢?”

    夜桓埋下頭:“他們……都死了,隻有我撿迴了半條命……”

    “哼,這就是你們擅自行動的下場!”男人目露兇光,“要是你們這次打草驚蛇,引來【傀儡師】的殺身之禍,看我怎麽收拾你們!”

    夜桓不敢說話,都是夜靈貪圖美色,現在他死了,自己倒成了替罪羊!

    正訓斥間,進來一個人,報道:“老爺,少爺找到了!”

    “人呢?”

    “這……少爺人在皇城裏,是皇城十萬禁衛軍的統領。少爺不僅不肯隨小人迴來,還差點滅了小的!”

    “好個叛徒,為皇族賣命!”男人恨得咬牙,“一個個的,都不聽話了!”

    幾日後,晗影終於等來了消息。

    班吉找到晗影,告訴他們陛下已經掃除了一切障礙,他們可以迴去了。

    送走了班吉,那一夜,晗影徹夜難眠。

    這一刻,他已等了太久。

    這一刻,他已逃避了太久。

    月上柳梢頭,冰蕊赤著腳,輕聲來到晗影床前,晗影從苦惱中掙脫出來,攬她坐下,告訴他:“白天班吉來信了。明天,我們就可以啟程迴去了。”

    冰蕊怔了一下:這麽快……

    但隨即她在黑暗中輕輕牽起嘴角:這麽快,複仇的那一刻,終於要來了啊……

    晗影還在苦惱:“冰蕊……”

    冰蕊將唇湊過去,堵住了他接下來的話:“以後我們就很少有機會能在一起了呢……”

    晗影沒有說話,隻是輕輕覆身,拽過錦被。

    堇色的裙花盛開在肩頭,像是晚香玉妖嬈的嬌靨,微笑著注視這危險的歡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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