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您怎麽能如此說呀?這畢竟是在西苑呀,管得了宮人們的嘴巴,管不住他們的心啊,再說這不是咱們私下裏在偏殿,也不是私下裏的隨便玩笑,就算臣妾不會介意,難道您就真得不在意臣妾的顏麵嗎?”


    武媚娘越發覺得自己已經瀕臨崩潰的邊緣,甚至對李治發出了最後的哀求提醒。


    她的語氣已經不再具有皇後的威嚴,而是一個正常的平等的妻子的身份向自己的丈夫說出上述一番話。


    可是李治聽了她的話,竟然連頭也沒轉,始終將目光定位到賀蘭靜樂的身上,語氣冰冷地說道:


    “朕和你之間是什麽關係?皇後應該很清楚吧,靜樂是皇後的外甥女,你賞賜些東西給她,於情於理都是合適的,既然她看中了你頭上的那門鳳簪,你便取下來贈予她便是。”


    李治說完這話,將賀蘭靜樂伸手攬入懷中,賀蘭靜樂小鳥依人般地偎依在他的身旁,二人顯得極為甜蜜。


    賀蘭靜樂眼神迷離而又充滿濃濃的愛意,用那雙小手在李治的臉上點了又點,享受著皇帝寵溺的恩愛。


    李治勾了勾賀蘭靜樂翹起的高鼻梁,隨即說道:


    “靜樂,聽話,別淘氣。”


    如此赤裸裸的秀恩愛,大庭廣眾之下的秀恩愛,還當著武媚娘的麵秀恩愛,簡直讓武媚娘陷入了冰天雪地之中。


    她完全想不到李治竟然會如此絕情,想來是吃了絕情丹,這真的是她連做夢都沒有想過的畫麵。


    看著他二人親密的動作,武媚娘覺得自己身上已經沒有了任何一絲力氣,全身的力量已經消失殆盡,隻剩下一具軀殼,幸虧粉兒在一旁攙扶著她,支撐著她,若沒有粉兒在一旁,恐怕她早已會癱倒在地,再也無法起身。


    這簡直就是噩夢,這簡直就是春天裏的暴風雪。


    一片片飛雪如漫天花雨灑落,飄落在武媚娘的眉心,化作點點愁思和苦悶。


    麵對外甥女賀蘭靜樂和丈夫李治之間的不正常關係,她自己如同陷入冰火兩重天的尷尬境地,一會兒如墜冰窟,渾身冰冷,那冷氣從腳底直竄到頭頂,從頭頂又直衝腳底,來迴好幾趟,讓她心中冰冷異常;一會兒讓她如墜火海,讓她身體裏的每一滴血液都要為之燃燒。


    她狠狠地咬住了牙齒,雙手握拳,那長長的指甲似乎都要剜進她手掌的肉中,她無奈地笑著,盡量維持平和的語氣,對粉兒說道:


    “粉兒,將本宮頭上的發簪取下贈予靜樂,算作在見到外甥女賀蘭靜樂的見麵禮吧。”


    粉兒聽到武媚娘的命令,不敢不遵從。


    她見皇帝如此絕情,不顧及皇後顏麵,不敢說話,隻傷心地顫抖著雙手,從武媚娘的發髻上將那枚金累絲珍珠鳳簪取下,那鳳簪投射出來的光芒,早已不是平日裏所看到的那種珠寶的光潤,而成了一道帶有匕首般的寒光。


    那寒光一道道地射向武媚娘的身體,她不躲不閃,挺起胸膛硬生生地接住,她想痛徹心扉地記住這份刻骨銘心的痛,更想最真實地體驗顏麵盡失的痛苦。


    粉兒也為皇帝如此作踐皇後的行為感到傷心,可是皇後無可奈何,她隻得忍住自己的悲苦,拿著鳳簪,走到賀蘭靜樂身邊,恭恭敬敬交到她的手上。


    這時賀蘭靜樂的臉上帶著勝利後的喜悅,他掙脫了李治的懷抱,一把接過鳳簪,拿起來在太陽底下照了照,欣賞著把玩了一番,又使勁晃動了一下那鳳簪嘴上銜著的珍珠流蘇,晃來晃去覺得甚是有趣,透露著孩童一般的天真爛熳。


    如果一個不知前情的人從旁經過,他們不知道剛才的一幕,肯定會認為這份畫麵是極度美好的。


    此時此刻,皇帝、皇後、賀蘭靜樂三人的關係產生了分歧,已經形成了兩派,皇帝因為寵愛賀蘭靜樂,徹底冷淡了皇後。


    皇後的處境處於非常危險的狀況,麵對著眾人的目光,在眾目睽睽之下,武媚娘覺得自己的威脅又再度真實地降臨。


    “陛下,臣妾身體不適,請陛下和靜樂好好欣賞西苑的大好春光,臣妾先告退了。”


    武媚娘不想再看到李治和賀蘭靜樂那恩恩愛愛的模樣,原本她對這些毫無感情,現在她依然是冰冷對待李治,隻是她一直追求的權利,一直追求的地位,似乎在受到極度危險的威脅。


    “姨母好走啊。”


    賀蘭靜樂望了武媚娘一眼,帶著桀驁不馴和不屑一顧,為此,武媚娘再一次受到了威脅,受到了傷害,她自我告訴自己絕不能坐以待斃,必須要采取些手段了。


    今日所受的苦,今日所受的辱,他日定當加倍奉還,這是她武媚娘一貫的原則。


    他人若對我尊敬,我必敬他人,他人若對我無禮,我必加倍還之。


    這是武媚娘一生的信條,是她自從父親去世,家中哥哥對她百般欺辱之時便已定下的原則和信條,她這一生都將為之而努力踐行。


    李治連看武媚娘都沒看一眼,隻冷冷地說道:


    “既然你身體不適,就早些迴宮歇息吧。”


    李治說完這話,繼續拉著賀蘭靜樂的手,往前麵那春光靜好的百花叢林處遊玩去了,丟下孤苦伶仃的武媚娘,不管不問。


    武媚娘看著皇帝和賀蘭靜樂遠去的身影,她一直僵立在那裏,感覺似乎周圍的牡丹花都開始為她而流淚,風聲已經不再是風聲,是漫天的哭聲。


    她覺得她的頭皮發麻,她覺得她位置岌岌可危。


    這究竟是發生了什麽事情,讓她完全毫無招架之力,完全毫無征兆地就陷入了恐慌和畏懼。


    武媚娘的眼淚忍不住從眼睛裏流了出來,滑過她那白皙的臉龐,滴落入泥土,消失不見。


    此時無聲的痛苦是她最貼切的體驗,這份痛苦她體驗得太多太多,曾經多少次因為這份痛苦險些要放棄,曾經又多少次因為這份痛苦險些要徹底失去希望。


    這是被拋棄的痛苦,是不被認可的痛苦,是被羞辱的痛苦,這所有的痛苦加起來,便匯聚了她一生的愁苦。


    武媚娘越想,心中越苦,臉上的淚越多,梨花帶雨的模樣很是淒美,一顆顆淚珠在她的臉上滾落,滴落在她身上的襦裙,滴落於泥土之中,更滴落在翻江倒海的心中。


    今日如此大辱,她刻骨銘心,滲入血液和骨髓,她心緒不寧,隻為這一場痛苦的遇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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