涼州。


    馬城河畔。


    戰鬥快速進入尾聲。


    結陣而戰,與痞子鬥毆絕不相同,有其科學道理。


    以使用步槊近戰而言,其所能殺傷的就是當麵步槊之內,即丈餘範圍。所以,同樣人數的軍隊,如一百人,列成不同的陣型,同時接敵的人數是不同的。


    比如,若列成十人一排、十隊縱深的陣型,實際接戰的隻有前麵十人。即,雖然有一百人,同一時間接敵的隻有十人。當前排傷亡,後排遞補,但同時接戰的,依然隻有十人。


    比如,若列成二十人一排、五隊縱深的陣型,實際接戰的就有二十人。


    使用弓弩的遠程殺傷,也遵循此理。如,弓手的有效射程在一百步左右,弩手的有效射程在一百五十步左右,按後世那就是一百五十至二百來米。


    所以,一百弓弩手按十乘十的方陣,能覆蓋正麵或左右一百多步以內的範圍,其正麵寬度十人,也就是十五米左右。其殺傷範圍廣於步槊手,士兵的效率也高於近戰肉搏的槊手,但是正麵寬度依然有限。


    也就是說,同樣兵力,越能展開更寬廣額正麵,就意味著同時接敵的士兵更多,也就是兵力越能得到充分利用。


    而受限於技術手段,比如,沒有無線電,沒有耳麥,軍隊指揮,人少了靠吼,人多了靠旗鼓軍令。軍隊越是訓練有素,才能越能有效指揮,也才能更加充分地展開更加寬廣的正麵,從而更加充分有效地利用有限的兵力。


    同時,受限於指揮手段,將領真正能有效指揮的兵力又是有上限的。


    很多時候,指揮萬人作戰,就已經是一道難以逾越的門檻了。比如軍神霍去病每次遠征,主力部隊也就是萬騎上下。並非說霍大將軍指揮不了更多的軍隊,而是說,人越多,越南搞。


    這個道理,同樣適用於嗢末人。


    盡管嗢末人數更多,可惜由於其訓練不足,陣線並不能比唐軍更寬闊。所以,人數優勢根本無法在戰場上真正發揮出效果來。


    反觀唐軍裝備更優,訓練更精,盡管人少,卻因為能夠更充分地展開,且單兵戰力更強,所以,麵對嗢末人,唐軍並不真的有什麽人數劣勢。


    當二都、一都幾乎同時打崩了當麵之敵,繼而將陣線反推迴去。


    當三都與橫山軍也將當麵的敵軍擠得節節後退。


    再等到二都、一都在行進中兵分兩路,一路繼續擠壓潰卒,一路調轉槍口開始向右包抄。


    甚至於伴隨前進的唐騎果斷短促突擊,如犀牛進了瓷器店。


    唐軍便如鐮刀般將嗢末的大軍切割得七零八落。


    戰局急轉直下,悉伽等酋豪張口結舌。


    這就完了?


    接敵,後退。


    引得追兵自亂陣腳,而後迴擊……


    果然這是一招誘敵深入。


    在這麽巴掌大點地方,還把具裝甲騎都砸出來,加速敵軍潰亂。


    不是……


    唐朝爺爺你玩得真花。


    但是,你至於麽?


    這你不是大人欺負孩子麽。


    當然,土酋的腦子裏未必有這些專業術語,他們隻是感到迷茫,感到困惑。


    就這麽完了?


    歸義軍,咱大夥也不是沒見過,也沒這麽幹過啊。


    我想告你媽!


    不管頭腦如何混亂,有一點很清楚,該走了。


    再顧不上前麵的部人,悉伽率先一撥馬頭,向西去也。


    老馬匪王義在望鬥上看見對麵的嗢末頭領轉身跑了,再仔細確認嗢末不是詐敗,正所謂視其轍亂、望其旗靡,終於下令兩翼的騎兵出擊。


    好吧,其實沒什麽轍亂,旗靡倒是不假。


    看官們領會精神吧。


    左翼的河西黨項早就等著不耐,得令便如利箭離弦,如群瘋狗般烏泱泱衝了出去,與二百魏騎爭先恐後,隻嫌馬慢。


    有好處上,無好處讓,這可是刻在草原孩子骨子裏的天性。


    痛打落水狗,豈能人後?


    右翼左龍虎軍的千騎亦發蹄疾奔。這是毅勇軍,哦不,左龍虎軍的河西第一戰,正要拿這些蕃子的腦袋立威。草原兒子有如老熊,抱著丈八的大槍一陣猛搗,當麵哪有一合之敵。


    有看官總說咱們戰陣描寫不細膩……


    看怎麽說吧。


    有製之兵擊無製之兵,就是如同六尺壯漢打翻三尺稚童,大耳貼子上去,他細不起來啊。若這樣還殺個難解難分,非要哪位英雄振臂一唿,虎軀一震……


    鄭大總管我丟不起這個人呐!


    總算,鄭大總管這次萬分穩重,愣是忍住沒有殺出去。


    該放手了,該讓兒郎們去表演。


    該放手啦,該讓兒郎們快成長。


    晃晃悠悠到巢車下麵,鄭守義與幾個老弟兄會麵。


    人人都麵含笑意。


    外行看熱鬧,內行看門道,毅勇軍,已經再次完成了蛻變。


    步騎協同,進退自如,左龍虎軍,更上一層樓啦。


    明盔明甲的鄭守義對幾個老弟兄一一鞠躬行禮,誠心道:“有勞諸位了。”


    各人亦紛紛還禮,道:“二郎辛苦。”


    劉三哥喜滋滋道:“休屠澤那邊收獲不小。嗢末十餘萬口,畜牲少說得有數百萬頭、匹。有這些牛羊,大軍無乏糧之憂矣。至入冬尚有數月,不論是西討迴鶻,亦或南征諸蕃,都很從容。”


    不當家不知柴米貴啊!


    為了此次西征,劉三哥真是操碎了心。從出征第一天,他就掰著指頭算糧食,生怕存糧吃完事兒沒辦了。


    這下好了,休屠澤收獲滿滿,這裏又一戰破敵……


    劉三哥歡歡喜喜爬上望鬥,欣賞起鄆兵追殺嗢末十分用心,捉摸這些髒活正該讓他們去幹。


    大軍就地休息一夜,次日南歸涼州。


    同行的,是被俘的嗢末勇士和他們的牛羊。


    不過鄆兵暫時不必迴來,由鄆兵、河西黨項並毅勇都,合兵三千,抄掠左近的嗢末部落,大肆圈趕牲口。


    鄆兵這些二半吊子地頭蛇被嗢末鄙視了幾十年,一朝翻身把歌唱,個個心黑手狠,完成任務非常得力。


    小屠子已將休屠澤左近洗劫幹淨,令十三叔將所獲的糧食、人口、牲畜等物資押迴涼州。自領千騎繼續在草原掃蕩,將這些年在中原受的憋悶一發宣泄。


    在中原作戰,太也憋悶,哪裏及得此地的恣意揮灑。


    唐軍如此手黑,嗢末如何承受得住?


    近三萬大軍潰散一空,事後收攏敗兵,眾酋豪來迴點算,隻餘區區不足七千殘部。麵對唐軍的瘋狂,嗢末毫無還手之力。


    趁你病,要你命,鄭大總管是專業的。


    休屠澤已經丟了,唐人還在擄掠。


    再不想法製止,嗢末就完啦。


    “杜論,你給拿個主意吧。”一眾土酋灰頭土臉,目光殷切。


    悉伽麵色陰鬱。


    這會兒不能了?當初要打的時候,你們可沒問爺爺的意見。


    其實,嗯,是問了,他沒好意思說。


    不管怎樣,他也不料是這個結局。


    坐井觀天,眼皮子淺呐。


    奶奶的唐人打仗還能這麽騷?


    想一想這陣敗得,跟做夢一樣。迴想他們跟鄆兵,跟歸義軍……


    好吧,其實這最近幾十年也沒什麽機會跟歸義軍過招,也就是跟六穀蕃或者迴鶻人比劃比劃。鄆兵人少,都是縮在城裏不露頭的。


    原來,大唐是這樣的大唐啊!


    好吧,似乎也不完全都是壞事,似乎這些刺頭都打算聽爺爺講話了?


    “眼下之計,隻有降了。”終於說出這句,悉伽如釋重負。


    此時眾土豪們再沒了之前的囂張與自信,一個個重重點頭。


    可問題是,現在想投降也不容易。


    “嘶!”乞祿倒抽一口冷氣,道:“唐人,肯麽?”


    咳,唐人經此大勝,確實不好談呐。


    悉伽把眼去看邊上一人,道:“崔論,你以為呢?”


    嗢末,從來不是鐵板一塊,幾個大族明爭暗鬥,不,不是什麽暗鬥,自家打打鬧鬧這都是明牌。本來崔論出麵勾連六穀蕃,準備閃亮一把……


    沒想到啊。


    那邊六穀蕃已經答應合兵了,結果唐軍突然北征休屠澤,逼得他們沒法,等不急六穀蕃過來。本來還以為至少能拖延一二,結果還沒開場就結束了。


    崔論這次損失相當慘重,隻剩下數百蝦兵蟹將,垂頭喪氣道:“唐軍出來涼州,總需要人手吧?”按道理,唐軍畢竟是外來的和尚,總要拉攏豪紳的吧。


    悉伽道:“總要拿出誠意。”


    崔論疑惑,這是什麽意思?爺爺都這樣了,還能拿出什麽誠意?


    看這位夯貨不解風情,悉伽好心提醒他。“兔死狗烹。我等便是欲給唐人做狗,總要找隻兔子。”


    這個道理嘛,崔論聞言頷首表示同意,可還是不太明白呢。


    赫然發現,所有人都盯著自己。崔論忽覺恐懼,怎麽,要爺爺做兔子麽?


    麵目粗豪的崔論頓覺菊花收緊,脖頸子發涼。


    可是說不通啊?爺爺才有幾兩肉,就要抓兔子也不能抓我這麽柴的吧。


    便聽老混蛋乞祿陰惻惻地吐出三個字:“六穀蕃。”


    崔論如遭雷劈,瞬間明白了什麽意思,這幫家夥要賣了六穀蕃!


    好吧,都這步田地了,死道友不死貧道,崔論也沒什麽舍不得的。抹一把額頭的冷汗,放鬆了腚眼子,老酋恨恨道:“怎麽做?”


    看這廝就範,一眾土酋都鬆了口氣。


    若不殺一隻肥豬,唐朝爺爺這關怕是過不去呀。


    悉伽目露星光,道:“盡速去與唐人談談。需謹慎,不可走了風,叫六穀蕃得知。”心想,爺爺祖上似乎也是唐人,姓什麽來著?好像是姓李?對,就是姓李。說著眼角就往崔論臉上打轉。


    看眾酋豪又兇狠地看著自己,崔論慌得一批,剛剛放鬆的股間又是一緊。忙道:“我,我哪也不去。”


    這老小子這般乖順,悉伽滿意地點點頭,心下暢快不少。道:“誰去?”


    這又是個要命的問題。


    去跟唐朝爺爺談投降,這事兒真的要命。


    乞祿望望悉伽,想說要不你走一趟?又覺著不對。這廝去萬一吃裏扒外,把大夥賣了呢。而且,說出來也好像要把這廝推火坑的感覺。


    幹脆也看崔論。


    這小子心眼活泛,之前還跟著去過洛陽,見多識廣嘛!


    這個王八蛋,在中原定見識過中國甲兵精利,迴來居然不說,害死多少精壯。


    究竟是蠢,還是他壞?


    怎麽還來看我?


    崔論被看得心都快炸了,腦仁跟陀螺般飛速旋轉。


    他其實很想走一趟,都這樣了也沒啥丟人不丟人。破罐子破摔,幹脆把這幫家夥一賣,說不定自家就挺過來了,或許還能發展壯大。


    但是他不敢說啊,怕人家看出他崔某人的小九九呀。


    咬咬牙,道:“杜論,要麽你再挑幾家,與你同去?”


    要死一起死,要活一起活,這再不行,崔論也實在沒招了。


    悉伽真是想自己去的。


    其實,若這幫家夥都不敢出頭,悉伽就準備順水推舟勉為其難一把。


    咳,崔論這個老狗……


    弄不成了。


    盡管很不想帶乞祿等人同去,但是兩害相權取其輕,悉伽感覺這個主意還算靠譜,至少是最不壞的辦法,便表示同意。


    悉伽遂提議,他指定一家同行,再抓鬮選出一家,選出三家同去。若其他願往者,也要抓鬮。但是總共最多過去五人,也不能太多。


    眾人想一想,確實別無他法,隻能如此了。


    ……


    六月十三日。


    夜。


    涼州。


    鄭大總管旗開得勝,一戰就捉了近萬青壯俘虜。


    其實這都不是最值錢的。


    要說寶貝,還得是交戰現場捉得戰馬三千多匹。


    都是高壯雄駿的涼州大馬啊。


    鄭大總管親自核實,李老三悉心培育幾十年,所出也不過如此。


    老屠子輕撫著這些畜牲,心中大唿可惜。


    老嘍,隻能便宜兒郎們啦。


    至於全部戰果還在持續更新,已到手的怕就不有上百萬頭畜牲也差不遠。


    大豐收啊!


    後方也有喜訊傳來,薩仁那領著陰山奚已到了烏蘭。


    鄭大總管迴信,讓她先不急走,這邊暫無乏糧之憂。


    吃罷了晚飯,鄭大總管正看著行營的一幫老少忙碌,籌劃下一次出擊,就聽說嗢末來人了,說要投降。


    這是離家多年的逆子要改邪歸正,迴頭是岸?


    鄭大總管一向寬宏大量,當然得他們這個機會,便讓使者進來。


    火!這幫殺才很能整活啊。


    就看火光下一眾土酋脫光了膀子,人人隻穿一條兜襠,以棘條反綁了雙手,跪在地上磕頭如搗蒜,懇求大總管高抬貴手。


    應該是這個意思。


    烏魯烏魯說得太快,反正鄭大總管也沒聽清楚。


    看看身邊的外語小天才劉三,請開始你的表演。


    劉棟哥其實也沒聽明白這幫蠢貨說了很什麽,但大總管把這露臉的活給他,咱得接住了呀。遂裝模做樣清清嗓子,劉三止住了數人哭號,倨傲道:“爾等何人呐?”心說,這是玩肉袒?


    負荊請罪都整出來?真會啊。


    那打頭的正是悉伽。


    不顧背上臂上鮮血淋漓,跪在地上答曰:“罪人李思忠,亦是漢人。”這是來前悉伽抓緊給自己取的名字,反正大唐李姓人多,誰也說不出錯處。


    說得倒是唐言,隻是口音太重,比鄆兵還重,也就劉三湊合能聽。鄭大總管就跟聽天書一般,故作深沉不言語,實在是搞不清楚這廝在說什麽。


    乞祿也道:“我乃秦路。”


    其餘眾人也一一報上姓名,都是漢姓漢名。但是劉三哥左瞧右看,這一個個裹著皮袍子配一頭小髒辮的造型,哪有一點唐兒模樣?


    “哼。”劉三哥大腿一拍,震得滿臉肥肉亂抖,嗬斥道:“你等好大地狗膽,竟敢集兵與大唐為敵?”


    幾個土酋相互交換眼神,不知如何作答。


    還是李思忠反應快,把頭連磕:“我等知罪,我等知罪。”其餘幾個連忙跟上,轉眼都磕出滿頭鮮血淋漓,姿態十分恭順。


    劉三想了想,表演歸表演,事情也不能弄砸了。遂與鄭大總管耳語兩句,得了大總管首肯,方轉顏道:“若不教而誅,恐你等不服。嗯,可有心歸附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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