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進去吧,別看了。”胤禛摟著臉色蒼白的黛玉,柔聲道。


    不遠處,林幽蘭和白無塵的馬車已經漸漸遠去,連車輪帶動的滾滾塵土都看不清了。


    “我很擔心蘭姑姑。


    自從知道了白大哥親生父親的身份,我便不曾想過蘭姑姑有一日能迴到他身邊。


    蘭姑姑雖然平時溫和,但性子卻堅定,我知道她定然希望一心一意的相守。


    可是,如今連一直守著她的那人也去了,今後她的日子,我真不敢想象。”


    “放心吧。興許她瞧了白雲寺的東西,心情便會好一些了呢。”


    他從來都沒有想過要瞞黛玉什麽,隻是,畢竟此事多知道一分便多一分危險,如今她寒毒未解,他不想讓她操太多心。


    “嗯。”


    黛玉點點頭,她也是早晨才知道昨夜發生在蘇州知府內的事。


    不知為何,雖然震驚,卻並不十分擔心,這些日子以來胤禛和水溶總是暗中商量著什麽,她相信此事不論如何,定然是沒有傳言中的那般嚴重的。


    隻是,對於蘇州知府大人趙鶴其一家老小全都被反賊殺死,於大火中故去一事,她始終持有一絲懷疑。


    如果不認識無塵也就罷了,偏偏他們自幼便相識的,既然他現在能是那般心性,蘭姑姑這些年過得也好,她直覺地,天地會並不若傳言的那般可怖。


    還有碧霄,那麽善良可愛的女子,裏麵的人又怎麽可能個個嗜血呢?


    兩人慢慢往迴走著,黛玉忽地想到一事,遂輕聲問道:“胤禛,白大哥他親生父親的身份,他……如今知道了麽?”


    胤禛知道她遲早要問及,也沒想過躲閃,淡淡點頭道:“在路上我跟他說過,他雖初聽到時有些難以接受,但很快便釋然了。”


    “嗯,”黛玉點頭,印象中的白哥哥,從來不是想不開的人,“那他是如何打算的?可想過跟皇阿瑪相認麽?”


    “這個我倒未問。以他的本事,進出皇宮都是極簡單的事,他若願意,誰都阻攔不住,他若不願,誰都沒辦法勉強。”


    胤禛抬眸,看著遠處一叢開得正好的萬壽菊,淡淡地想,沒有誰可以選擇自己的出身,但卻可以選擇是否接受。


    就比如他,雖說從不否認德妃是他的親生娘親,但內心深處,自幼撫養他長大的佟佳貴妃才是他真正意義上的母親。


    這一種感覺,無關血緣。


    ***


    “你……喜歡我麽?”


    麵前的人衣裳染血,雙眸卻是滿含期待,目光灼灼,令人害怕得想要逃開。


    碧霄下意識想要開口迴答,然而忽地那人雙眸一閉,頭微微一傾,便在她懷中睡去。


    “不。”碧霄搖頭大唿著,驀地從夢中驚醒。


    睜開眼,方才發現如今已是白日了,她竟然不知不覺靠在胤祥床頭睡著了。


    再瞧床上的胤祥,嘴唇上已經長起了幾個白泡,額頭上全是細密的汗珠。


    碧霄悚然一驚,都好幾個時辰過去了,他怎地還未醒?


    從昨日他重傷之際問完那句話,便一頭暈倒在她懷中,到現在,他已經暈迷將近六個時辰了。


    碧霄試著探探他的額頭,這才發覺,他不知何時已經發起了高燒,明明是早春的天兒,他額上的溫度竟高得嚇人。


    不行,得喚師兄來瞧瞧。


    碧霄想著,也顧不得洗漱換衣服,便忙往外衝。


    胤祥,你不能有事,絕對不能。


    碧霄急急地往門口走,連匆忙間帶倒了房中的凳子也來不及去扶,方打開門,忽地便和一人迎麵撞個滿懷。


    “讓開。”


    碧霄也來不及看來的人是誰,伸手便將來人往一側一推。


    她此刻心中焦急,是以說話便沒多客氣,況且在這府中,她也算半個主子,也沒人敢得罪她。


    於是這一推時,手上便蘊藉了幾分力道,然而卻也隻會將人推開幾步罷了,並不會造成實質性的傷害。


    孰料來人卻並未如同意料中的後退,反倒是輕輕揮袖一拂,便輕巧地將她一推間的力道卸去。


    碧霄瞧他那身手幹淨利落,卻又動作瀟灑,不禁暗讚一聲:好身手。


    心中暗讚的同時,方想到一個問題:府中何時出了這樣的高手?


    且瞧這人方才是要敲門進來,想到這裏,連忙抬頭瞧過去——


    白衣出塵,眉目溫和,眉眼和胤禛無塵皆有幾分相似,卻比兩人更為斯文柔和一些,卻是北靜王水溶。


    算起來,兩人的真正認識,也不過是那日在揚州,卻並沒有過交談,不過遠遠瞧了一麵罷了。


    彼時她在煎熬即將到來的親事,而他雖溫和含笑,整個人卻是從骨子裏拒人於千裏之外的。


    碧霄想起他和裏頭躺著的那人是極好的朋友。一時滿腔的火氣便淡了下去,微微點頭道:“他還沒醒,你動作輕些。”


    說完,便急著去尋無塵。


    然而才走了一步便被喚住:“淩姑娘且慢。”


    碧霄沒空迴頭,略有絲不耐煩地問道:“有事?”


    水溶對她的態度絲毫不以為杵,胤祥喜歡的女子,黛玉的朋友,於他而言,便是弟媳的存在,除此之外,再無其他。


    心知她此刻著急,遂也不多說,直接簡明扼要地道:“昨夜天地會反賊在知府大人府邸內全部被滅,無一活口。


    因為老夫人心痛故人,蕭兄已經親自陪同她,前往白雲寺了,此刻,已經走了大半個時辰了。”


    “你說什麽?”


    碧霄震了一震,愣了半晌,方緩緩地轉過身來,臉上閃過驚疑、害怕、不信、絕望等諸多神色,在尚未意識過來之前,已經流下淚來。


    水溶已然知曉她的真實身份,清楚她想知道的是什麽,遂耐心解釋道:“天地會反賊昨夜潛入趙大人府內,殺害江蘇總兵江忠錫,並且殺害趙大人一府家眷。


    後被趙大人率眾放火箭圍攻,火滅後,經檢查,所有反賊俱被燒死,無一活口。”


    “不可能。”碧霄不停搖頭,眼淚也隨之不停落下,“不可能。你在騙我。”


    她好不容易就快得到幸福了,爹爹他怎麽會就這麽去了呢?


    不可能。絕對不可能。


    碧霄連連後退著,一邊說著,一邊驀地轉身,朝門外奔去。


    水溶瞧著她驚慌失措的背影,輕輕歎了一口氣,慢慢轉身,往房中走去。


    床上的人仍舊未醒,然而瞧神色卻是十分擔憂,想必方才水溶在門外和碧霄說的話他已全部聽見了吧。


    水溶靜靜地瞧了他半晌,輕輕地道:“既然擔心她,就快點醒過來吧。”


    說完,又站了片刻,這才離去。


    才到門口,近墨便從粱間輕輕躍了下來,躬身道:“王爺,我們爺請您前往書房一趟。”


    “知道了。”


    水溶點點頭,已然猜到了胤禛要跟自己說什麽。


    “明澈,你瞧過十三了?他的傷怎麽樣了?”


    “似是不大好,”水溶落座,搖搖頭,微微皺眉道:“事情細節都處理完了麽?你們也不宜再拖了。”


    他雖未說明,然而兩人全都明白,他這話說的並非僅指胤祥,更多的則是擔憂黛玉。


    胤禛又何嚐不擔心,因此也並未表示不悅,輕輕點頭道:“等淩碧霄迴來,心情平複了些,我們便一起赴碧落島。也就在這一兩日了。”


    “她不知道個中內情,萬一想不開去找趙鶴其報複,卻該如何是好?”


    胤禛淡淡一笑,意味深長地道:“以前或許會,但現在為了十三,她要做什麽也是等到他傷好。說起來,十三不知我們的計劃,但所走的每一步卻都是恰到好處。”


    “也虧得你如此了解他,方才使此事有驚無險。”


    胤禛也不客套,含笑道:“此計劃關鍵是所有人的配合,春風樓那邊,也虧得有一個跟你交好的香雪。”


    “紅粉知己罷了。”水溶淡淡道。


    他常陪康熙四處出訪,青樓酒館也常是必到之處,他雖萬花叢中過而不染花香,但亦有一個風塵知己。


    往往說起這個時,幾位至交間也沒什麽,甚至往日胤祥亦常拿此事說笑,然而今日卻不知為何,他格外不想多提此事。


    利用傾心於己的女子,去換取他所愛女子的歡樂,這一瞬間,他忽地有些自厭起來。


    他水明澈,終究不是當真那般的人如其名,明亮透澈。


    有些事,諸如感情,他注定是斟不破,看不透。


    兩人相交多年,他在想些什麽,胤禛自是一眼便看穿,也不多安慰,隻輕易將話題轉了過去:“接下來你有什麽打算?是迴京,還是隨我們一道去碧落島?”


    “迴京吧。”微微猶豫了一秒鍾,隨即溫和地一笑,水溶神態自若地道:“額娘也多次來信問歸期了,放她一個人在家,我實在也掛念得緊。


    還有,你上次說的幾件事,我先迴去查查看,等你們迴來了,也好早些了結。”


    雖說,他其實很想很想再跟去碧落島,沒看見黛玉寒毒得解,終究是日夜牽掛。


    可是,他又委實沒有那個資格了。


    並且,一路相隨,他真的害怕,自己會入魔。


    就停留在眼下最美的一刻,記住她最美的樣子吧。


    從今之後,她是君妻,他是夫客。


    唯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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