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子行了兩個時辰,便到午膳的時間了,剛出京城不過十幾公裏,四處前不著村後不著店,四野茫茫,看不見一戶人家。


    “爺,可要就此處下車生火呢?”馬車外,陳清恭敬地問道。


    胤禛淡淡地“嗯”了一聲,便牽著黛玉,道:“下車歇會兒吧。”


    他和胤祥隨著康熙四處遊曆,有時遇上什麽急事,連著幾天趕路也是常有的事,不過如今帶著黛玉不同,她身子既弱,且說起來兩人也是剛剛新婚,原應該好好散散心。


    下了馬車,紫鵑雪雁皆忙迎了上來,圍在黛玉身前,嘰嘰喳喳地笑道:“福晉,你瞧……那些樹可真綠呢,還有那鳥兒,真好看。”


    黛玉點點頭,微微一笑。可不是麽?外頭的天空,幹淨澄澈得宛如一塊藍寶石,其間白雲朵朵,更是說不出的純淨。


    此時尚是冬末初春,空氣中還帶著絲絲的涼意,走至樹蔭下,柳螢早已鋪好了厚厚的毛毯,笑道:“福晉,坐下歇一歇吧。”


    黛玉迴頭瞥了一眼,隻見胤禛和胤祥兩人正立在河邊,也不知在小聲地說些什麽,瞧兩人的神色,倒似在討論一件極為重要的事一樣。


    黛玉想到無塵,又微微有些擔心起來。


    不知為何,隱隱約約地,她總覺得這次江南之行不會太順利。


    黛玉在溫暖柔軟的毛毯上坐下,沒過多久,碧霄亦從轎中出來了,她隻含笑著站在轎子一旁,卻並不過來,黛玉微微沉吟,便明了其意,遂起身過去,又與紫鵑等道:“我跟碧霄姑娘有些話要單獨說,你們不用跟著了。”


    到了近前,碧霄果真便領著她往一側的樹林行去,直到離馬車和眾人有一段距離了,碧霄方停下腳步,迴身與黛玉道:“福晉,師兄半個時辰前傳信給我,他們的馬車就在我們的後麵,因為四爺和十三爺,他不便路麵,一旦有機會,便會與福晉一見。”


    黛玉點點頭,笑道:“我知道了。”


    不出現也好,她現在一直苦苦隱瞞著,本就極難,若再出現,也不知要鬧出什麽亂子。


    忽地想到碧霄一路上都與柳螢紫鵑等同坐一車,除了車夫,又另有近朱、近墨一直尾隨其後,那她是如何與無產傳信的呢?


    心中如此想,黛玉便這般問了起來,碧霄微微一笑,臉上覆著的薄紗微微隨風飄動,說不出的神秘莫測,黛玉正瞧得癡了,卻聽她道:“師父精通消息之術,在我們碧落島,人人皆會一種奇異的傳音入密的功夫,這種功夫可以不叫旁人察覺,又十分隱秘。”


    黛玉聞言,大是神往,笑道:“你們碧落島,可真是厲害,若是有機會,我可真想去那兒瞧瞧。”


    碧霄笑道:“如今師兄已經是新一任的島主了,福晉想去,那還不容易?”


    兩人又說笑了一陣,便聽見樹林外傳來胤祥的喚聲,便慢慢往迴走去。


    迴到空地,柳螢已經生起了火,正在做著午膳,而紫鵑雪雁也正跟在一旁學著,胤禛和胤祥已經談完了,一個坐在毛毯上,另一個則在樹林邊焦急地向裏瞧著。


    直到見到黛玉和碧霄相偕出來,方才鬆了一口氣,道:“你們剛才去哪裏了?怎地也不告訴我一聲?”


    黛玉正要開口,碧霄已極快地接口道:“福晉和我不過是去透透氣,叫十三爺擔心了。”


    “唉……”胤祥歎了一口氣,道:“我跟你說過多少遍了,別喚我‘十三爺’,單喚‘胤祥’或‘十三’便成了。你怎地就是不聽呢?”


    黛玉聞言,下意識便朝地上坐著的胤禛瞧過去,卻剛巧撞上他的目光,漆黑沉寂,細細瞧去,卻又可瞧見隱藏其下的波濤洶湧。


    再看碧霄,也正無奈地與她交換了一下目光。黛玉不由得失笑,他們不愧是兄弟,不過一個稱唿罷了,竟然能這般固執糾結。


    為免順了他的意喚出“禛哥哥”三個字,整個用膳期間,黛玉便一直沉默著,偶爾胤祥和紫鵑等與她說話,她便笑著應兩聲,而一旦胤禛開口說了句什麽,黛玉便隻當沒聽見一般,隻是低著頭用膳。


    一頓飯吃完,眾人皆發覺了兩人之間的不同尋常,不由得皆麵麵相覷,眼見倒不是吵了架的模樣,畢竟其間胤禛好幾次都給黛玉夾了菜,卻也……絕對有什麽事情。


    雖萬分好奇,卻也沒人敢出聲詢問。


    下午,黛玉一上了車便假裝小憩,而胤禛也不說什麽,隻扶著她靠著自己肩頭,為她調整了一個最恰當的姿勢。


    一下午的時光便這般過去,黛玉原本了無睡意,然而許是真的累了,待到醒來時,隻見夕陽的金黃色光輝灑在胤禛的側臉上,那一瞬間,他臉部的線條朦朧柔和,令黛玉瞧得刹那間失神。


    察覺到她醒了,胤禛輕聲道:“醒了?可要喝水?”


    黛玉搖搖頭,這才發現,她竟然就在他懷中睡了一整個下午,忙坐起身微微理著略顯淩亂的頭發,問道:“什麽時辰了?”


    “申時三刻了。”胤禛道。


    黛玉忙掀開一側的窗簾,去瞧外頭,果然天已經快要黑了,冬日的白天,總是特別的短。


    再瞧四周,他們竟然已經來到了一處小鎮,因為快要入夜,因此,家家戶戶門口的燈籠都點燃了,由於是上元佳節,故而今夜的燈籠形狀種類也格外多,後頭馬車中傳來紫鵑雪雁興奮的聲音,可見她們幾人也是被眼前的情景所感染。


    又行了一會兒,馬車便在一處極大的酒樓前停下,黛玉在胤禛的攙扶下下了車,早有酒樓的掌櫃迎了上來,笑道:“小的見過少爺、夫人。”


    胤禛也不管周遭有多少人在看,徑自旁若無人地擁著黛玉進了門。


    兩人被掌櫃領上酒樓後院一處極安靜別致的雅間,梳洗畢,又草草用了些點心茶點,便有陳清進來稟告道:“爺,十三爺說碧霄姑娘不去,他便也不去了。”


    胤禛淡淡道:“知道了。”說完,又柔聲問黛玉道:“可歇息夠了?”


    黛玉點點頭,胤禛便道:“走吧,咱們看花燈去。”


    “現在?”黛玉又驚又喜地問道。


    “嗯。這裏的上元節雖比不得京中,但也別有一番趣味。”看胤禛的樣子,倒似是早就計劃好了一般。


    黛玉聞言,立時笑意盈盈,一張臉充滿了光彩,顯得格外動人。


    任由胤禛牽著到了外頭,陳清、柳螢、紫鵑以及雪雁皆已在候著了,幾人皆是一臉雀躍激動,看樣子也是十分期待接下來的上元夜。


    因胤禛事先已經吩咐過了,到了人多的地方,便隻唿他和黛玉少爺、夫人,故而,從酒樓往大街行去,一路上雪雁皆是指著街邊許多彩燈與黛玉看:“夫人你瞧那個,還有那邊那個……”


    來京這麽久,這還是黛玉第一次在夜裏出來過上元節,雖則那次隨著無塵在金玉樓見識了一次選花魁,還賞了那麽美的焰火,但那一夜外頭畢竟不如今日熱鬧,更何況,今夜陪伴她的還有胤禛——她的夫君,也是,此生的良人。


    黛玉原本性子清冷,然而今夜卻著實歡喜,想到當年爹娘的初逢,不知是何等旖旎,又見大街兩旁皆是擺著許多花燈,每個燈上都藏著一至六個燈籠,燈籠旁站著許多年輕男女,皆在認真地猜著上麵的燈謎,不禁也來了興致,遂指著小鎮中心處圍著人最多的一處,與胤禛笑道:“咱們去那邊瞧瞧好不好?”


    胤禛微微含笑,輕輕點點頭,便牽著她往那處走去。


    陳清和柳螢很快地分開眾人,胤禛擁著黛玉上前,隻見那攤主笑道:“各位若是誰能將這六個燈謎全猜了出來,那麽這七彩琉璃燈,便歸其所有,另再奉上紋銀六十六兩,若是猜不出麽,很簡單,在下這攤上的彩燈,各位隻消揀自己中意的買一個便可。”


    他話落,立時便有許多人應聲,人人皆笑道:“這陳三燈年年出的燈謎都沒人猜得出來,也不知今年是否會例外。”


    又有人接口道:“不管怎麽說,他今年的這彩頭倒著實不錯,咱們好歹也要試一試。”


    黛玉和胤禛一邊聽著,一邊朝著一大堆彩燈最中間的那盞琉璃燈瞧去,果真是十分漂亮,在一堆彩紙的燈籠中,越發惹眼,流光溢彩。


    胤禛見黛玉神色,知曉她喜歡,遂輕聲附在她耳畔道:“咱們來打個商量如何?”


    “哦,什麽商量?你且說來聽聽?”黛玉淺笑道。


    夜色燈影中,她的淺笑如明月一般,清清冷冷,卻又皎潔如雪,胤禛不由得情動,輕輕咬了一下她的耳垂,低聲道:“若是我將這七彩琉璃燈贏了過來,那你便得答應上午我說的事。”


    黛玉微微掃了一眼,隻見那琉璃燈的六麵都貼了薄薄一層紙,上麵寫著謎麵,略略一瞧,便有幾個甚難,其中還有一個,剛好是在背對著眾人的,想來應該是最難的一道,微微轉頭,隻見燈火闌珊中,胤禛麵容如玉,青衣翩翩,正靜靜地看著她,唇角含笑。


    心忍不住微微一動,黛玉點點頭,道:“好,若是你當真猜出來了,我便應允。”


    胤禛聞言,唇角的笑意驀地加深。遂擁著黛玉又上前了幾步,走至燈攤近前。那攤主見他和黛玉兩人氣質高貴,又容貌若仙,心知定是哪家大戶的少爺,忙指著頭頂掛著的一堆彩燈,笑道:“這位爺,給夫人買盞燈吧。不是我李三燈自誇,在錦州鎮,論起這製燈的功夫,我若是尊第二,便沒人敢稱第一。爺和夫人瞧瞧,可看中了哪一盞?”


    黛玉暗笑這人之狂妄,她幼時在林府時,還有之後在榮國府,所見比這個精致百倍的燈也不知有多少。還有後來宮中的晚宴上,殿內的彩燈更是美麗非常,不過,說起來,她倒也是第一次見到琉璃的彩燈,這人雖然有些自大,但這份心思,的確是眾所不及的。


    一時李三燈話落,胤禛卻是瞧都不瞧他那所謂的錦州第一的彩燈一眼,隻淡淡地道:“你方才說的,若是猜出了琉璃燈上的燈謎,就將琉璃燈雙手奉上,這話可是真的?”


    李三燈眼見胤禛黛玉俊男美女站在這兒,吸引了周遭一堆人的圍觀,心中早已喜翻,忙點頭大聲道:“不假。若是這位爺全部猜出了,除了這燈,李三燈另外贈送紋銀六十六兩。絕不敢有假,眾位錦州的鄉親們,可以給我做個見證。”


    “好。”胤禛淡淡道:“開始吧。”


    那李三燈見胤禛言談間氣勢不凡,說話又幹脆利落,立時也不再跟他套近乎,忙命小廝將那盞高掛著的七彩琉璃燈取了下來,拿在手上,笑著念道:“蟾宮玉兔不思凡,猜一句詩。”


    “長安一片月。”


    “好。”周圍之人立時便全都紛紛鼓起掌來,又大笑道:“李三燈,今日你可遇見高手了吧。”


    李三燈雖略略詫異,然而很快擔憂便一掃而空,泰然自若地笑道:“第二道,失禮於前,邀盟於後,此一時彼一時也。猜兩個名人。”


    “孔孟。”胤禛不假思索,再次緩緩地脫口而出。


    周遭再次爆發了熱烈的掌聲,紫鵑等在一旁,亦齊齊與黛玉笑道:“夫人,爺真是厲害。”


    黛玉微微一笑,這兩個謎,說難也不是太難,然而要在瞬間便猜出來的,也是頗費功夫的。一邊暗自為胤禛叫好,一邊矛盾地希望,他不要全猜對才好。”


    然而隨著時間一分一秒過去,轉眼間胤禛又將第三、四、五道燈謎都猜出來了,很快地,便隻剩最後一道了。


    圍觀的人瞬間全都安靜了下來,那李三燈也了悟胤禛是一個好手,心中暗暗後悔,然而有許多人在瞧著,此刻也是騎虎難下了,隻好扯出一絲僵硬的笑容,笑道:“接下來,是最後一個謎麵,這位爺聽仔細了。”


    說著,他終於慢慢地念出了一直背對著眾人的最後一道燈謎:“孔明定下空城計,蘇秦能說六國平,六郎要斬親生子,宗保不舍穆桂英。猜一句五言詩。”


    他原本有絲頹然的眼神,在看見眾人聽完謎麵的反應後,瞬間便有了喜色,朝著一旁的夥計使了個誌得意滿的眼色,示意他馬上便可以將彩燈掛迴去了。


    瞬間,眾人便陷入了一片深思中,有人小聲地喃喃道:“一句詩,是什麽詩呢?這四句話一句一個典故,相互之間又毫無關聯,卻該從何下手呢?”


    不僅眾人,便是黛玉也微微蹙起了眉頭,誠如方才那人所言,這四句話根本沒什麽關係,不論從什麽方向來猜,都是不可能得一首詩的。


    再看胤禛,隻見他也極為認真地思索著,再也不像方才那般瞬間便說出謎底。


    那李三燈眼見胤禛遲遲沒有開口,臉上的笑意愈深,又見今日的燈也賣得差不多了,遂與眾人抱一抱拳道:“今日的猜謎便到這裏了,待明年……”


    “且慢。”話未說完,卻被胤禛忽地出聲打斷。


    “怎麽,這位爺?這不是我舍不得給,而是您沒有猜出來啊。真是可惜,今夜也就您一直猜到了最後一題呢。您也別難過,還請明年再來猜吧。”李三燈笑嘻嘻地假裝大方道。


    人群中原本大多有站在胤禛這一邊的,然而此刻卻又紛紛失望起來,皆叫喚道:“就是呢,願賭服輸。猜不出來便快快買燈認輸吧。”


    “福晉,他們太過分了。”柳螢和紫鵑等一時氣急,連稱唿也忘了改了。


    黛玉卻是對周遭一切不管不顧,隻是微微抬頭看著遠處,靜靜地思索著。


    孔明定下空城計,蘇秦能說六國平,六郎要斬親生子,宗保不舍穆桂英。


    細讀幾遍的話,就會發現這句詩每句都可以猜出一個字來,而連起來便是一個成語,那就是:巧言令色。


    可是,謎底卻是一句五言詩,嗯,若是再反過來的話,巧言令色、巧言令色……


    心念微轉間,黛玉飛快地看向那盞七彩琉璃燈,正要開口說出謎底,誰知,卻有人已搶先她一步。


    “謎底是——七月談秋景。孔明定下空城計,蘇秦能說六國平,六郎要斬親生子,宗保不舍穆桂英。原本是一個成語字謎,謎底應為:巧言令色。然而,巧言令色卻同樣又是另一句詩的謎底,那就是——七月談秋景。不知在下解的可對呢?”夜風中,胤禛臨風而立,一字一句,翩然笑道。


    場中一時間靜了一靜,大家似乎都還在迴想他方才的解釋,緊接著,如雷般的掌聲瞬間爆發,“啪啪……”的掌聲中,胤禛微微側首,看向黛玉,四目相識間,皆是會心一笑。


    李三燈的臉瞬間白了一白,咬咬牙,最終還是敵不過人多,慢慢地將七彩琉璃燈小心翼翼地拿著,送至胤禛跟前,道:“公子,請。”


    胤禛含笑接過,李三燈略略沉吟,終於還是問出了心中一直所想的那句話:“這位爺,瞧您衣著不凡,別說這一盞了,便是將整個錦州的花燈全買下來,也不在話下,卻為何偏偏要跟小的……”


    胤禛將花燈遞給黛玉,眼神一瞥,隻見圍觀的人尚未散去,似是全都在等他的迴話,唇角逸出一絲清冷的笑意,胤禛看向黛玉含笑的容顏,淡笑道:“老實說,我家中的資產,的確萬千。不過,誰教我的妻子瞧上了你這盞琉璃燈呢?別說是一盞燈了,但凡他看上的東西,即便是天上的星星,我也會摘了下來親手送給她的。”

章節目錄

閱讀記錄

紅樓之黛色傾城所有內容均來自互聯網,繁體小說網隻為原作者心隨碧草的小說進行宣傳。歡迎各位書友支持心隨碧草並收藏紅樓之黛色傾城最新章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