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玉一愣,因問道:“為何?”


    柳螢歎了口氣,道:“那日姑娘請求皇上宣賈公子和賈姑娘進宮,已是不妥。在這內宮之中,凡事都要謹慎小心、明哲保身為上,似姑娘那般心軟,人家一句話便去求皇上,實乃大忌。”


    黛玉點點頭,苦笑道:“這兩日我已經明白過來,如若那日寶玉不進宮,也不會牽扯出那麽多的事來。隻是,當時見到元妃娘娘那個樣子,我實在不忍心。”


    柳螢伺候她勻了麵,一邊道:“我原知道姑娘生性善良,那次也罷了。可這迴,姑娘實在不便出麵。上迴的事,雖說查清了,是梅貴人陷害姑娘。可是,當晚賈公子卻也親口承認了,言道是他欲圖勾引姑娘,而今姑娘倘或再去為他求情,反倒會教人落下話柄。若是皇上同意了,那麽眾人定會說皇上如何寵愛姑娘,若是不成,也於事無補。”


    黛玉聽完,怔了一怔,不過是一件小事罷了,因為是在深宮中,竟然便能變得如此複雜。


    梳妝完畢,黛玉又對著鏡子照了照,鏡中的女子,雙眸澄澈,眉目如畫,然而,臉上卻始終縈繞著一絲淡淡地淒涼與愁緒。


    緩緩對鏡綻出一絲笑顏,黛玉起身,道:“咱們去禦書房吧。”


    “姑娘。”柳螢急了,忙要再勸。


    黛玉搖搖頭,笑道:“你不必再說啦,我心意已決。”


    在這宮中,她原無可以依托之人,盡管有胤禛和胤祥,可是,那夜因為寶玉他們第一次鬧得那般厲害,如今還有什麽臉麵求他呢?


    雖說……雖說等再過幾日,待康熙想起來了,也許便會下令放了寶玉,可是,卻也不知還要多久。


    這次見他,他的身子已是十分憔悴,大不如前了,獄中清冷,就怕他熬不住。


    柳螢聽了,隻好和紫鵑相顧歎氣,而後待黛玉前頭出門之際,便去與蘇茹道:“待會兒派個人在金鑾殿外等著,見到四阿哥務必請他去禦書房來一趟。”


    蘇茹忙點點頭道:“明白了。”


    卻說黛玉去了禦書房,門外的守衛卻是認識她的,忙請了安:“格格吉祥。”


    黛玉命起了,又言道有事求見康熙。


    那守衛迴道上朝去了,黛玉聽了,便笑道:“那我且去偏殿等著罷。”


    等了半個時辰,方遠遠地聽到戴權的聲音,黛玉忙走到門外,跪在地上道:“皇阿瑪吉祥。”


    康熙到了近前,看了她一眼,神色一怔,繼而溫聲道:“起來吧,何時迴來的?”


    黛玉迴道:“昨日午後迴的,原要過來向皇阿瑪請安,因聽聞皇阿瑪心情不好,一人在禦書房裏,便不敢過來叨擾。”


    康熙聽了,點點頭道:“進來說罷。”


    到了裏邊,康熙在書桌後坐下,黛玉便跪了下去,道:“玉兒向皇阿瑪請罪。”


    康熙皺皺眉,道:“這是做什麽?”


    說完,又與戴權道:“扶格格起來。”


    戴權忙上前來,欲要扶黛玉起來,卻見黛玉朝他搖搖頭道:“多謝戴公公,請容我先將話說完吧。”


    戴權忙看了看康熙,卻見他微微頷首,這才退至一邊。


    康熙看向黛玉,溫聲道:“說吧。”


    黛玉於是恭敬地磕了個頭,低聲道:“都是玉兒無知,才會令人鑽了空子,被騙去了禦花園,後來還害得皇阿瑪因此龍顏大怒,傷了聖體,玉兒罪該萬死,求皇阿瑪責罰。”


    康熙歎道:“事情既已查清,此事原不與你相幹,責罰就免了。”


    黛玉忙謝了恩,又道:“既然玉兒無罪,那麽玉兒的表兄,還請皇阿瑪為其做主。”


    康熙聽了,不禁暗自讚歎。


    虧得她,好大的膽子,竟是繞著彎來請自己開口放人。


    因看向戴權,皺眉道:“那人還關著?”


    戴權忙道:“迴皇上,沒有您的命令,宗人府那邊不敢擅自決斷。”


    康熙點點頭:“命他們將人放了吧。”


    戴權忙應了,康熙又道:“你先出去吧,令人在門口守著,沒朕的旨意,誰都不許進來。”


    戴權告退出去,康熙看了看黛玉,眼見她仍跪在那裏,因笑道:“好了,朕已經滿足了你的所求,快些起吧。”


    黛玉微微一笑,道:“多謝皇阿瑪。”


    康熙笑著揮揮手,道:“你過來。”


    黛玉不由得心下惴惴,卻也不敢做聲,忙起身走了過去,站在康熙身側。


    站了片刻,見康熙一直都在埋頭批閱著奏折,這個自繼位以來開創了許多前無古人功績的千古一帝,雙鬢間已經有絲淡淡的雪白了,陽光透過紗窗射進來,照在那幾縷銀絲上,黛玉瞧著瞧著,隻覺得眼眶酸澀。


    說起來,他其實待她算是極好的,先是給了她格格的封號,接著,在宮裏的那些日子,又處處護衛她,便是那晚,宜妃等那樣說,他也不過是以著一種失望已極的眼神看著她。


    她倒寧可,他真的大發脾氣,也好過受那種不明不白地委屈。


    也不知過了多久,眼見康熙桌上的墨汁已經幹了,黛玉想了想,還是輕輕上前替他慢慢研磨起來。


    感覺眼前倩影忽至,康熙抬眸,看見黛玉正在神色專注地為自己硯著墨,不禁恍然道:“蘭兒。”


    黛玉不解,隻好便假作未聞,繼續研磨著。


    不過是片刻的失神,康熙很快便迴過神來,看著黛玉,輕歎了一聲。


    將墨研好,因康熙未吩咐,黛玉便又退迴了原地,又過了片刻,康熙終於放下最後一個奏折,起身笑道:“等得煩了吧?”


    黛玉搖搖頭,笑道:“皇阿瑪一心為民,玉兒能替皇阿瑪研墨分憂,心中實感榮幸。”


    “往常戴權也都這麽說,朕卻總覺得他在哄瞞朕,怎地話到了你口中,聽著倒是舒心。”


    黛玉淺笑道:“戴公公每次這般說,定然都是出自肺腑,原是皇阿瑪聽得多了,所以不覺罷了。”


    康熙聞言,似是極為高興,輕笑了幾聲,直到黛玉有些害怕起來,方笑道:“玉兒,你倒是個直性子。”


    話落,一人笑道:“謝格格替老奴伸冤。”


    卻是戴權迴來了,戴權進來,迴康熙道:“皇上,人已經放了。”


    黛玉在一旁聽著,聞言心中總算是鬆了一口氣,又聽戴權道:“皇上,德妃娘娘在外頭呢。”


    黛玉聞言,忙道:“皇阿瑪若無事的話,玉兒便先告退了。”


    康熙點點頭,笑道:“去吧。”


    黛玉便行了禮出來,到了門口果然見到了德妃,黛玉忙行了禮:“德妃娘娘吉祥。”


    德妃穿著一身青藍色旗裝,整個人看上去雍容華貴,卻又淡雅出塵,想起她如今也該有四五十歲的年紀了,卻絲毫不見老態。


    她瞧見黛玉,笑道:“昨日便聽說你迴宮了,偏生這陣子本宮事情頗多,也沒空去瞧瞧你。好孩子,這兩日可苦著你了。”


    雖不知她話中有幾分真情,幾分假意,黛玉還是笑道:“德妃娘娘言重了,原該玉兒去向您請安才是。”


    德妃又笑了笑,便與戴權進去了。


    紫鵑和柳螢原本皆候在外麵,見她出來了,都忙湊上前來,急道:“姑娘,事情如何了?”


    黛玉微微一笑,道:“皇阿瑪方才已命戴公公傳令,此刻宗人府那邊已經放人了。”


    話落,忽一道淡漠的聲音傳來:“你一早便來禦書房,竟是為了這事?”


    黛玉看過去,卻是胤禛。


    他還是穿著一身青色袍子,此刻正斜斜靠在廊間一根朱漆紅柱旁,定定地看著她。狹長的鳳眸微眯,頗具興味。


    黛玉被他氣得一惱,想了想,怒極反笑:“我為了什麽,原是我的事,卻與四阿哥何幹呢?”


    聞言,胤禛冷冷地看著她,幾乎是咬牙切齒地道:“原是我多事了。”


    說畢,便轉身離去。


    一襲青衣,在陽光的照耀下,淡到極處。


    明明身姿若仙,然而,卻又帶著刺骨的寒意。


    黛玉忽地覺得,她是越來越不懂他了。


    轉身,與紫鵑柳螢道:“我們迴去吧。”


    話落,卻見柳螢看著自己,欲言又止,黛玉挑挑眉:“柳螢,你有話要與我說?”


    柳螢輕輕點點頭,小聲道:“原是我派人去請爺過來的。”


    說完,又小心翼翼地瞧了黛玉一眼。


    黛玉聞言,先是一怔,接著恍然大悟。


    原來他是為了自己而來,而她方才竟還那般說他……


    不由得苦笑一聲,與柳螢道:“你方才怎地不告訴我?”


    柳螢亦是滿心的委屈,訥訥道:“姑娘開口太快,我還來不及講。”


    “罷了,先迴吧。”


    原是她錯了,可是,教她再去找他,卻也做不出來。


    隻好怏怏地慢慢往永壽宮走,原是極好的心情,寶玉終於平安了,卻不想,又和他鬧了不快。


    德妃進了禦書房,康熙此時已離了書桌,正靠在榻上假寐。


    戴權正要出聲,德妃已伸指示意他噤聲,而後,緩緩上前,來至康熙身後,親自為他按捏肩膀。


    她受封多年,這事也不知做了多少次。


    康熙微微睜開眼,道:“愛妃。”


    德妃笑道:“皇上歇歇吧。”


    康熙點點頭,又閉了眼。


    好半晌,康熙雙眸緊閉,淡淡地道:“愛妃過來有什麽事麽?”


    “臣妾惦念皇上,故而想過來瞧瞧。”


    康熙“嗯”了一聲,又問道:“元妃和梅貴人的事處理得如何了?”


    “迴皇上,對外隻稱梅妹妹突然暴病而亡,已經選好日子,兩位妹妹擇日便會下葬了。”


    康熙神色舒緩了些,讚許地點點頭。


    又過了一會兒,康熙問道:“老十四迴來了,你們娘兒兩個好好聚聚吧。後宮之事,若是忙不過來,便令宜妃幫你分擔一些。”


    德妃聽了,臉上笑意一僵,手上也停了一下,繼而很快又接著按捏起來,笑道:“多謝皇上關心,臣妾知道了。”


    康熙點點頭,德妃又道:“說起老十四,他原也大了,臣妾想替他選門親事,好收收心。”


    康熙笑道:“他今年有二十二了吧?原也該成親了。”


    “正是呢,皇上心中可有什麽合適的人選?”


    康熙想了片刻,因道:“八旗中的女子,可有合適的?”


    德妃假裝輕歎道:“年歲都差距甚遠,隻有一兩個合適的,可是,又生性柔弱,臣妾隻恐她們管不住十四那野馬的性子。”


    康熙聽完,輕聲“嗯”了一聲,卻聽德妃又笑道:“臣妾心中倒有個合適的,隻是不知皇上是否舍得?”


    “哦?”康熙笑道:“原來你這個做額娘的已有了主意,且說來聽聽。”


    德妃便道:“臣妾瞧著瀟湘格格倒是不錯的,不僅大方守禮,且性子又好。”


    康熙沒想到她竟將主意打到了黛玉身上,微微沉吟片刻,方道:“玉兒年紀尚小,朕還想再多留她幾年,此事稍候再議吧。”


    德妃聽罷,心中失望,卻聽康熙又道:“再過幾日便是臘八了,近日宮中傷心的事太多,不如愛妃辦個臘八會,好好熱鬧一番。趁此機會將八旗中的格格們都召了來,屆時咱們再瞧瞧。”


    德妃聽了,又高興起來,忙笑道:“臣妾遵旨。”


    宮中要辦臘八會的消息很快便傳開,德妃還下了令,當夜到場的格格們,都需當場獻藝。


    紫鵑聽了這一消息,興奮了好久,忙與黛玉道:“姑娘可要好生準備,到時將那些人全都比了下去。”


    黛玉聞言,輕笑道:“我怎麽瞧著你倒是比我還要興奮?”


    “進宮這些日子,總是多災多難的。如今總算有了點樂子,我自是高興。”


    黛玉微微一笑,沉吟不語。


    寶玉已經無恙了,她迴宮的目的已然達到了,也到了該走的時候了。


    隻是,她該怎麽開口與皇上說呢?他會同意讓她離開麽?


    雖說當初聖旨封她為格格的時候,曾特別提過可不住在皇宮,可如今,她已經住進來了,且已有好些日子了。


    然而,幸好一切都順利。


    寶玉已經被放了,宮外,雪雁和白哥哥也安好,那就好好過完這個臘八吧,而後,再與皇上說好了。


    不管怎樣,她終究是不屬於這裏。


    卻說自從十四阿哥胤禎將迦若帶進了宮,自己便住在阿哥所,而迦若便被安排在了德妃的永和宮。


    住的是宮女們的房間,卻是獨自一人一間,倒也清靜。


    這日胤禎與德妃請安畢,便去迦若房中尋了她,站在門外敲了敲門,隻聽迦若略顯忙亂地道:“誰啊?等一下。”


    胤禎認識她以來,還從未聽見她那般驚惶的口氣,一時間心思便想歪了,笑嘻嘻地道:“便是給我瞧瞧,原也沒什麽。”


    話落,門被從裏頭打開,胤禎正要進去,不防頭上已重重地挨了一下,頓時便痛得大唿一聲,氣道:“你這是幹什麽?”


    迦若仍舊穿著一身月白紗裙,神情慵懶,臉色潮紅,頭發隨意地半梳著,一大半都批泄在腰際,正含嗔半怒地盯著他,一瞬間胤禎隻覺得自己魂都被勾去了,怒火立時便消了大半,忙笑道:“我來瞧瞧你,你怎地卻要打我?”


    迦若冷哼一聲,側身令他過去,而後徑自從後頭走進去,也不理他,便在軟榻上坐下,淡淡地道:“你還真把我當窯子裏的姑娘了。”


    胤禎聽了,嚇得不清,他雖幾日來被迦若迷得神魂顛倒,然而到底也不是傻子,眼瞧著迦若舉手投足間的高貴淡雅,卻哪裏像是個青樓女子。


    雖不知那夜她為何會出現在金玉樓競選花魁,但也並未多問。


    一時間嚇得不清,忙道:“好若兒,你莫生氣了,我原是跟你鬧著玩兒的。”


    迦若聞言,淡淡地道:“玩也玩過了,你請迴吧,不送。”


    “哎,”胤禎急了,忙道:“今日我來,原是有事要與你說的。”


    “哦?”迦若挑挑眉,問道:“何事?”


    胤禎笑道:“我得了消息,幾日後宮中要辦臘八會,額娘吩咐了,到了那日所有的格格都要表演才藝。你的舞跳得那麽好,到了那日一定要好好跳一場,令大家瞧瞧。興許,到時候皇阿瑪一高興,便同意給我們賜婚了。”


    迦若聞言,冷笑道:“我憑什麽要給那些不認識的人跳舞?”


    胤禎一時被氣得不清,雖說他便是喜歡她那樣,從來不對他尊敬客氣,嬉笑怒罵都是常有的事,然則卻率性之極,可是,眼下見她對兩人的事竟是一點都不上心,不由得也覺得心中委屈,恨聲道:“那那日你怎麽就在金玉樓跳給那麽多人看了?”


    迦若坐在窗邊,將窗戶微微支開,隨意地將目光往窗外掃了一眼,而後輕笑道:“那是我自願的。”


    完全是理所當然的口氣,似是於她而言,給那些販夫走卒表演,遠比要給大清天子表演來得快活。


    胤禎又氣又怒,驀地大聲道:“好你個迦若,當真是不知好歹。”


    說畢,便怒氣衝衝地甩手出去。


    待他一走,迦若立時便收了方才那散漫不羈的笑意,清秀的臉上慢慢地匯聚了一絲淡淡的愁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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