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日夜裏,冷得極為厲害。


    黛玉蓋了兩床錦被,還是於半夜被凍醒。


    幸好紫鵑在屋子裏一直燃著炭火,醒了一會兒,後來總算又迷迷糊糊睡去。


    第二日早上醒來,正在用膳,忽見戴權進來道:“格格起得可真早,皇上命奴才來請格格去落雪亭賞雪呢!”


    黛玉笑道:“玉兒知道了,公公且先迴吧,玉兒收拾收拾便去。”


    戴權笑道:“格格真是體貼奴才,皇上那邊原也離不開,那奴才便先過去了,等萬歲爺下朝了便該過去了。”


    “有勞公公了。”


    一時待戴權走了,黛玉忙匆匆用過早膳,又迴屋命紫鵑和柳螢給自己略梳理了一下頭發,這才披上狐裘,匆匆前往。


    她那時原是因傷進宮,不曾帶什麽貼身衣物,倒是胤禛周到,許是當日她暈迷時瞧著她的衣服都染滿了血,便命人連夜又給她訂做了好些衣服送進宮來,皆是漢服。


    康熙見了,隻是若有所思地瞧了一眼,便不曾再說過什麽。


    落雪亭位於禦花園的一側,建造得極是巧妙,雖說名喚落雪亭,其實卻是一座矮小的塔形高樓,站在頂端,便可以俯視整個禦花園冬日的美景。


    黛玉見康熙未至,一旁也沒別的人,正想著他是否是喚了自己一人,忽地一個太監急步上樓,見了黛玉,忙道:“格格吉祥!因元妃娘娘昨夜突然病重,皇上在過來的半途中已過去了,戴公公特命奴才來跟格格說一聲,讓格格早些迴宮,皇上今日恐是來不了了。”


    黛玉聽了,心下一驚,看著底下的皚皚白雪,突地便想起來,似乎當初娘親的病重,也是因為一場突如其來的大雪。


    不禁心中淒然,顫聲道:“你可是要趕去鳳藻宮?我隨你一道去吧!”


    許是因康熙吩咐了,因此禦花園小路上的雪都未掃去,盡管黛玉穿著極厚的冬靴,然而踩在厚厚的雪地上,還是覺得刺骨的寒意從腳底傳來,而後,一直蜿蜒往上,慢慢刺入心底。


    大姐姐,你不要有事,你是唯一一個跟玉兒說爹娘當年事的人,你那麽善良,為了賈府付出了全部,不要有事,千萬不要!


    突然腳下一滑,黛玉踉蹌著跌倒,雖然身後的柳螢及時將她扶住,然而狐裘的下擺也已沾滿了雪花了。


    紫鵑急道:“姑娘,你沒事吧?”


    黛玉搖搖頭,“沒事,我們快些走吧!”


    紫鵑點點頭,而後和柳螢互相擔心地看了一眼,又一左一右扶住她往前走去。


    到了鳳藻宮,門口卻是半個人也無,極為清靜,眼看沒有宮女通報,黛玉也顧不了許多,忙向內室走去。


    廳中倒是聚滿了人,有德妃、八阿哥、九阿哥、十阿哥、陳太醫,還有大總管戴權以及元妃的貼身宮女抱琴。


    幾人見了她,微微點頭,便不再說話。


    胤禩見黛玉滿臉焦急,想了想,道:“皇阿瑪在裏頭,和元妃娘娘單獨說話呢。”


    黛玉朝他感激地一笑,又急聲問:“娘娘她……沒事吧?”


    明明是自欺欺人,這般冷的天,眾人到得這樣齊,若說沒事,卻又怎麽可能呢?


    果然,胤禩微微搖頭,輕歎了一口氣:“怕是不行了。”


    黛玉的心不由得一沉,頓覺身子一軟,險些就要支撐不住,幸得柳螢忙將她胳臂扶住,這才好些。


    也不知過了多久,康熙終於從內室走出來,他一眼便看見黛玉站在那裏,頭發衣上還帶著絲絲雪花,頓時有些歉意地道:“玉兒,是朕失約了。”


    霎時,所有人的目光全射向黛玉身上,正寂靜間,忽一人盈盈笑道:“皇上約了瀟湘格格麽?”


    話落,一陣腳步聲傳來,卻是宜妃以及一幹妃嬪從外頭進來。


    眾人的後頭,卻又跟著胤禛、胤祥和貝倫。


    此刻,不僅德妃、宜妃等,便是胤禛、胤祥也定定地看著她,眸色頗值得玩味。


    黛玉見了,不由得苦澀一笑,如今還不夠糟麽?這鳳藻宮的主人,她們共同生活多年的姐妹便要死了,她們怎地還有閑情來針對她呢?


    忽地想起康熙正跟自己說話,黛玉忙行了禮,“皇阿瑪吉祥!娘娘她怎麽樣了?”


    “唉……”康熙歎了口氣,又見黛玉雙目含淚,心中不忍,低聲道:“你進去看看她吧!”


    黛玉點點頭,便忙走進內室。


    屋內還是縈繞著一股藥味,除此之外,還有一種頹敗之感,黛玉見元妃雙眼微闔躺在床上,形容枯槁,雙眼深陷,又想起那年她歸省時的風姿,不禁悲從中來,也不慢說話,隻輕輕地在床頭坐下。


    也許是病了,因此感覺亦變得敏銳起來,室內突然間聞到一陣似荷如蘭的幽香,元妃睜開眼,果見床畔已坐著一人。


    “林妹妹……”


    忍住心中的酸澀,黛玉強笑道:“大姐姐。”


    元妃微微一笑,盡管膚色呈現出一種不正常的蒼白,然而那一笑卻仍舊十分豔麗,令人可以瞧出其年輕時的風華。


    “本宮自進了宮後,已許久不曾聽到別人喚我‘大姐姐’啦。”元妃輕笑著,目光慢慢迷離起來,似是想到了幼年在家中的時光。


    黛玉眨眨眼,將眼中的酸澀逼迴去,笑道:“那從今以後我每天都這般喚你。”


    “嗬……”元妃搖搖頭,淒然一笑:“沒有以後了,本宮的身子,自己是最明白的。這些年,早已是油盡燈枯了。”


    黛玉聽了,再也忍不住,一滴清淚慢慢滑落了下來,臉上卻是仍舊帶著笑:“大姐姐莫瞎說,大姐姐如今貴為皇妃,自有皇阿瑪庇佑,可長命百歲的。”


    元妃聽了,輕笑:“傻瓜!”


    說完,似是覺得累了,又慢慢地闔上眼。


    黛玉便坐在那裏,任由眼淚不停落下,卻不敢發出聲來。


    過了片刻,卻聽元春輕聲道:“林妹妹,你想寶玉和三妹妹麽?本宮好想念他們啊!”


    黛玉聽了,驀地起身,忙往外頭走去。


    甫一出去,無數道目光便又射到她身上,可此時,黛玉已經無暇去探究這眸光背後的含義了,她迅速在屋中掃視了一圈,便跑至康熙麵前跪下。


    “玉兒!”康熙一驚,忙要拉她起來。


    “皇阿瑪,”黛玉哭道:“大姐姐她很想念家中的弟妹,玉兒求你,宣他們進宮,讓大姐姐了了這個心願好不好?”


    她話說完,宜妃已在旁皺眉道:“你以為後宮是什麽地方?豈能什麽來曆不明的人都進?”


    她這一句話不僅是在說寶玉和探春,竟是連黛玉也一並說進去了。


    立在人群之後的胤禛驀地臉色一寒,正要開口,卻見胤禩已在黛玉一旁跪了下去,與康熙道:“皇阿瑪,請看見元妃娘娘素日待人親厚的份兒上,便應了她吧!”


    “八阿哥這是什麽意思?”宜妃冷笑道:“莫不是說本宮和一幹姐妹平時便待人苛責了麽?”


    這一句,更是無形地使八阿哥也成為眾矢之的了,一時眾妃頓時麵現不忿之色,齊聲道:“請皇上做主!”


    “好了!”康熙原本便心情不好,此時因眾人這般一吵,更是煩躁無比,略想了想,與旁邊立著的德妃道:“愛妃,這後宮原是你在管著,此事就交給你決定吧!”


    黛玉聽康熙竟是要不管這事了,頓時心下便慌了,忙將求助的目光投向德妃。


    卻見德妃似是極為為難的樣子,略思索了片刻,方俯下身將黛玉和胤禩輕輕扶起來,柔聲笑道:“先起來吧!”


    黛玉原本不願,卻見胤禩朝她微微點頭,於是方忐忑不安地站了起來,


    隻聽德妃與康熙道:“皇上,雖然此事有違祖例,但念在元妃妹妹進宮多年,一直悉心伺候皇上,還請皇上能允她所求吧!”


    她跟了康熙多年,深知他的性子,明知他心中已是同意了,卻礙於眾人的麵子,這才將這個難題交給自己,卻如何能不明白?


    康熙聽了,果然麵上一喜,上麵拉了德妃的手,笑道:“還是愛妃賢良!”


    說著,又沉聲道:“戴權,還不去傳旨?”


    戴權忙應了一聲:“是!”便匆匆離了鳳藻宮。


    黛玉聽了,這才大鬆了一口氣,忙站到一旁,又忽地想起來,悄悄看了一眼胤禛,卻見他麵無表情地立在一側,看不出神色來。


    認識他那般久,黛玉也隱約明白他這個樣子當是不高興,卻不甚明白是為了何事。


    因把詢問的眸光投向胤祥,卻見他朝著自己微微苦笑。


    卻聽德妃笑道:“諸位妹妹也來看過了,元妃妹妹身子不好,本宮看咱們還是先各自迴宮吧,別擾著她了。”


    宜妃見康熙眾目睽睽之下握著德妃的手,早已心中不痛快,聞言冷笑道:“姐姐說得正是呢!那妹妹這邊先告退了!”


    那一幹妃嬪原是跟著她前來,聞言皆一齊道:“臣妾告退。”


    康熙點點頭,眾人這便又都相攜離開了。


    黛玉看著那些人眼角眉梢皆是掩飾不住的不耐煩,又個個表麵上裝出一副傷心的樣子,其實心中分明是極為高興的,甚至於,因為想到在這兒也許能遇上康熙,因此妝容更比往日精致,頓時心中寒意頓生。


    又過了一會兒,康熙和德妃也走了,那八阿哥、九阿哥、十阿哥見了,也便後腳跟著就走了,一時間原本擁擠的屋子頓時便隻餘寥寥幾人。


    若是在往日,黛玉必定要問問胤禛為何不高興,可如今她委實太過擔心,便也沒什麽心思,又想到戴權既然去傳了旨,那麽也就代表即將要見到寶玉了,一時間心中悲喜參半。


    胤祥看看黛玉,隻見她站在那裏低著頭也不知想些什麽,又看胤禛,卻見他已在門口的一張椅上坐下,周身都散發著生人勿近的冷冽。


    想了想,這兩人一個明明聰明細致,偏偏在感情上卻少根筋,而另一個,三十年來都是麵癱兼擺酷,想來,也隻有他來當炮灰了。


    悻悻地走到黛玉跟前,胤祥歎氣道:“玉兒,你何時與八哥那麽熟的?”


    “嗯?你是說八阿哥?”黛玉看向他,不明白他怎會突然間問起這個。


    “是啊,”胤祥點點頭道:“方才你一跪下他便也跟著跪下了,若是他心中無你,卻又怎麽會……”便是他反應這般快,都不及胤禩的速度。


    黛玉似是若有所悟,不由得偷瞥了一眼胤禛,見他並沒有看向自己,而是朝著胤祥淡淡地道:“十三,該走了!”


    說完,便起身離去,自始至終都不曾朝黛玉的方向看一眼。


    “呃……”胤祥看了看高深莫測的兩人,想要開口勸一勸,最後想想還是作罷,忙隨後跟了上去。


    看著那人連錦帽都不戴,便融入了飄著細小雪花的院中,黛玉看了半晌,幾次朱唇半啟,最後還是沒有開口出聲。


    解釋嗎?向他解釋她和八阿哥之間其實並非是胤祥想的那種關係?嗬,卻是以什麽身份呢?她隻是他的妹妹不是麽?


    “姑娘!”柳螢擔心地看著她。


    “沒事。”黛玉笑著搖搖頭,想了想,又與抱琴道:“我先迴宮了,大姐姐這邊若是有什麽事,你派人前去喚我一聲!”


    抱琴先前見她為了元妃向康熙求情,心中感動,忙道:“格格放心吧!”


    黛玉微微一笑,這才離了鳳藻宮。


    才出門沒多久,紫鵑就在身後問道:“姑娘,二爺和三姑娘快要來了,你不見見麽?”


    黛玉搖搖頭,苦笑道:“不了。”


    正是因為想到寶玉和探春快要來了,她才匆匆出來的。


    見了一麵又能如何呢?他們終究也是迴不去了。


    這宮裏流言蜚語不斷,到處是是非,相見倒不如不見。


    到了中午,便聽說元妃娘娘的弟妹已經奉旨進宮了,聽見消息的時候,黛玉正在縫製一個香囊,聞言手微微一抖,接著,指上一痛,低頭看去,卻是已沁出了一絲鮮血了。


    紫鵑見了,忙掏出帕子替黛玉擦了,又小聲地道:“姑娘,你若是想去便去吧!”


    黛玉搖搖頭,神情悲傷,繼續低著頭認真地繡起香囊來。


    這隻香囊是她昨晚待胤禛走後便著手縫製的,盡管知道他身份金貴,原也不缺這些,可是,想著這些日子以來他為自己做的那麽多,她能迴報的,也許便隻是這一隻錦囊了。


    到了午後未時,又有消息傳來:元妃娘娘崩逝了。


    黛玉聽了,倒是心頭一片平靜,隻是怔了片刻,便跟前來傳信的宮女迴說:“我知道了。”


    那宮女見她神色極為平靜,也不敢多問,便又告退了。


    黛玉因心情不佳,中午原也不過隨意吃了兩口,不知不覺間那一隻錦囊竟是繡得極快。


    那報信的宮女離開不久,黛玉便絞了絲線,拿起來問紫鵑:“現在外頭可有什麽鮮花呢?”


    紫鵑想了想,道:“也不過是幾株梅花罷了,倒是有水仙,隻不過那花香卻不大好聞。”


    黛玉點點頭:“我記得咱們院子裏好像便有幾株,前日看它還打著骨朵兒呢,昨夜下了這一場大雪,也不知開了沒。”


    柳螢在一旁見她神色似是好了些,忙笑道:“要不咱們跟姑娘一道出去瞧瞧?”


    黛玉點頭:“我也正有此意。”


    三人也不願驚動那些宮女,便徑自往院中走去,果然,卻見東南一角的幾株梅花疏疏淡淡地開了幾枝,因未全開,因而那香味也愈加醉人。


    黛玉雖不大喜歡那梅香以及梅貴人,可是此刻也別無他法了,忙走到花樹下踮起腳來,輕折了幾株雪白的寒梅。


    紫柳二人見黛玉難得有興致,便都在一旁瞧著,紫鵑笑道:“那年老太太還說寶姑娘抱著紅梅好看,依我說,卻哪裏及得上姑娘呢!”


    黛玉折下兩枝,放在鼻尖嗅了嗅,又拿了梅花輕敲了敲紫鵑的頭,嗔道:“就你貧嘴!”


    一時三人複迴了屋子,黛玉便令紫鵑在炭火上放一個罩子,而後,先是將梅花一朵一朵小心摘下,又將花瓣擦拭幹淨,而後,再拿帕子包了,放在那罩子上慢慢烘幹。


    柳螢在一旁見了,讚道:“姑娘真是心靈手巧呢!”


    黛玉道:“這還是我自個兒胡亂想的法兒,也不知是否好用!”


    柳螢笑道:“姑娘聰明絕頂,必是沒有錯的。”


    又過了片刻,黛玉將那手帕從罩子上取下,慢慢展開來,果見梅花的水分都已經去了差不多了,於是便解開香囊,那這些梅花一朵一朵地小心放了進去。


    柳螢見了她的樣子,戲謔地道:“姑娘這個香囊卻是要做給誰的呀?竟是那般精致!”


    方才已經纏著問了她半日了,奈何黛玉卻隻是微微一笑,堅決不開口。


    若是教她們知道了是給胤禛的,不知為何,黛玉總覺得有些不好意思。


    雖說,其實倘若說是謝謝他的救命之恩,倒也是說得過去的。


    眼見黛玉將香囊又係住,而後將之小心地收迴懷中,紫鵑和柳螢皆不說話,都笑嘻嘻地瞧著她。


    半個時辰後,忽地外頭進來一個宮女,見了黛玉,先是行了禮,又笑道:“啟稟格格,奴婢是福壽宮的宮女,方才經過禦花園的時候被四阿哥喚住,說是命奴婢來此傳個信,想請格格前往一會。”


    聽到“前往一會”四個字,黛玉驀地臉微紅,紫鵑柳螢聽了,皆是嘻嘻笑道:“既如此,姑娘且快去吧!”


    因為紫鵑柳螢有意令她和胤禛單獨相處,又永壽宮離禦花園原本不遠,況且那福壽宮柳螢原也是知道的,因此兩人皆未前來,隻將黛玉又精心打扮一番,便目送她出門。


    跟在那宮女身後,黛玉想起晨間他在鳳藻宮麵無表情的模樣,不禁有些忐忑,繼而又安慰自己:他自來如此,她原不該放在心上。


    走了片刻,黛玉忽地覺得前麵宮女的背影很有幾分眼熟,又細想了一下,卻是無論如何都想不起來,於是搖搖頭,暗想約摸是自己記性越來越差了。


    轉過前頭的轉角,便是一片幽密的林子,那宮女立在腳步,迴頭朝黛玉笑道:“四阿哥便在裏麵呢,格格且快些進去吧!”


    黛玉眼見這四周皆是極高的樹,不禁奇怪,胤禛好端端的卻如何會約她來此呢?


    手不禁悄然地伸到懷中,待摸到那一個香囊,這才微微安下心來,略吸了口氣便往裏頭走。


    走了幾步,眼前是一座矮小的假山,黛玉正欲停下腳步,忽地卻聽假山之後傳來一道極為熟悉的聲音,“林妹妹,是你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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