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速公路上,一輛快速行駛的貨車內,身受重傷的影子四九蜷縮在雜物中,勉強包紮好還在微微向外滲血的傷口,看了手機裏發來的一條不完整的短信,心中萬般猜測得不到答案。


    他猜測徒弟大概兇多吉少了,幸好她手裏還有最後一支針劑,關鍵時刻能保住一條命,隻能祈禱逼得徒弟陷入假死的人不是喜愛分屍的變態。


    現在自己最該做的,就是養精蓄銳並耐心等待,才能有機會在關鍵時刻,把人救出來。


    哪怕心中再擔心,動作上也絲毫沒有停頓,毫不猶豫的更換了新的電話卡,撥打了組織的接頭電話。


    “還活著是老子命大,我要投訴c-813任務,等級與危險程度嚴重不符。”


    “請您匯報具體情況”


    “嗬嗬,我匯報你媽!鬼麵狐現在生死不知,我也受傷很嚴重,需要緊急醫療救助。”


    “好的,這邊聯係最近的醫療人員,另,是否完成任務?”


    一聽到這句詢問,影子四九更鬧心了,這次行動賠了夫人又折兵,什麽也沒撈到,身上的傷導致唿吸困難,急促大喘氣,胸膛劇烈起伏:“沒有,聽著,這次任務失敗,是你們的危險評估不合格、資料不足導致的,別想扣我的錢,該給的一分也不能少!”


    哢,通話掛斷,手機被無情的扔出車外,疼痛讓他難受的弓起腰,手顫抖的按向繃帶包紮的地方。


    …………………………


    “喲,小夥子,這麽快迴來了”


    “又來了,住幾天啊。”


    “小子有口福,今天是牛肉麵。”


    “趙隊出警剛迴來,先去做筆錄,快去”


    剛走進警局就有人打招唿,這是第幾次了,他自己都記不清了,裏麵的人都混了個臉熟,顧清也麻木了。


    顧清和謝東澤兩人分開,輕車熟路的去做筆錄,把今天遇到的事陳述了一遍,隻是經過了刪減。


    當然,故事情節有一點無關緊要的隱瞞,和時間上的小小改動。


    做完筆錄後,有人送了杯清水進來,隨後顧清在小房間喝著茶水,靜靜的等待。


    很快兩個人進來了,趙季雲首當其衝,後麵跟著記錄員。


    “你還有什麽要說補充的嗎?”


    “我知道的剛才都已經交代清楚了。”顧清不躲不閃的看過去,目光純淨而真誠,盡可能的把他那貧瘠的演技發揮到極致。


    兩人目光碰撞在一起,顧清努力的用眼神表達誠意。


    他一定也感受到了我的善意和真誠。


    (現在怎麽辦,我要不要喊人?)


    什麽聲音在亂入,不知道片場需要安靜嗎?顧清眼睛有點發酸。


    咚’的一聲響。


    兩人收迴目光,同時往右望去。


    “抱歉,抱歉”記錄員小姑娘慌張的垂下眼眸,手忙腳亂的彎腰去撿掉在地上的夾板:“手,手滑了,沒拿穩,您們繼續,繼續。”隨後身體又往後縮了幾分,恨不得躲在兩個人看不到的地方藏起來。


    (好,好像不用了)記錄員鬆了口氣。


    趙季雲:“一個小時前,你去了哪裏?”


    顧清:“普蘭郊區的未成年監獄。”


    “之後呢?”


    “之後?之後就迴來了。”


    “從監獄出來後,你去了哪裏?


    “哪裏都沒有去啊”


    “顧清,老實交代,不要糊弄我,從少管所到金域華府驅車隻需要30分鍾,另外二十分鍾你去了哪?”


    (消失了整整二十分鍾)


    顧清一怔,確實,他中間有段時間沒有一點記憶。


    隨後搖了搖頭,現在不是想這些的時候,先把眼前這一關過了。


    真真假假的說道:“哦,你們應該知道,那裏不好打車的 ,所以我步行了很久。”


    趙季雲“有沒有證人?”


    “沒有”顧清想了想:“不過,某某路口的監控應該有拍到,我當時累了,在路邊的椅子上休息了一會兒。”


    他也想知道自己怎麽會無緣無故的出現在那裏。


    (路這麽長,偏偏隻記得有監控的地段,這是早有準備?)


    趙季雲眉頭皺了起來,對著身邊人吩咐道:“把某某路口那個時間段的監控調過來。”


    “好的”


    過了一會兒,趙季雲接收到了傳輸過來的監控畫麵,鼠標點開,沉默的看完後,不得不承認這個時間點顧清確實沒有作案的可能。


    顧清伸長脖子,對這段監控充滿了好奇:“趙隊,我能不能也看看?”


    趙季雲警惕心頓起,問道:“怎麽?自己做過的事還要看監控確定?”


    (這個監控嗎?)


    顧清訕訕一笑,有些心虛的說:“我東西丟了,看看是不是忘那裏了。”


    “什麽東西?重要嗎?”對方的表現讓趙季雲充滿了懷疑,他試探的說:“我們這裏也可以幫你掛失。”


    (顧清想看什麽?)


    (這段監控裏藏著什麽秘密?)


    “不,不重要”顧清連連擺手:“一個不值錢的小玩意,就不給你們添麻煩了。”


    意料之中問不出任何東西,但是已經足夠讓趙季雲覺得可疑了。


    “我看了筆錄,是你發現了對方的偽裝?這張麵具可是很精妙的手藝活,細致到以假亂真,即使上手去摸,也難辨真偽。”趙季雲突然傾身問道:“你是不是認識死者?”


    “或者說,認識麵具下的那張臉。”


    (看來隻能出其不意的詐一次)


    “不認識”顧清一個激靈,幹淨利索的迴答。


    “對方是為你而來的?”他身體更近一步,眼神越發銳利,目不斜視的緊盯著對方的臉,不放過一絲表情變化。


    “不是”顧清脫口而出,他是真的覺得對方不是為自己來的。


    趙季雲:“那是謝東澤?”


    顧清:“呃。”


    “她死亡的原因,是因為對你構成了威脅?”趙季雲語氣再次加重,壓迫感越來越強。


    “沒有”這次,顧清迴答的更快了,話幾乎不過腦子。


    “看來目前來說,對方沒有對你構成威脅啊”趙季雲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的重複著,各種猜測在腦子裏一一湧出,眼中精光閃現。


    (………#######…)


    (………#######…)


    顧清懵了,好家夥,關鍵時刻這人的內心思考是不是太迅速了,簡直就像球鍵盤上滾動,他一句都沒聽清。


    “據我所知,你抓到人後並沒有第一時間選擇報警,是在做什麽?”


    “當然是動之以情,曉之以理的勸說。”


    很好,為了這個問題,準備了很久,又到了他表演的時刻。


    顧清雙手撐著桌子,眼睛眯起,嘴唇微微張開,沉浸在現場的氣氛中,猛然站起。


    可惜出師未捷身先死。


    剛抬起屁股,才發現這種椅子是為了防止嫌疑犯出現突發狀況特意設計的,前麵沒有打開是出不來的。


    腰剛剛弓起,又不得已的慢慢坐了迴去,連麵前的杯子裏的水都灑出來了。


    又演砸了,他凝聚的表情垮了下來,恨恨的拍了拍椅子,哼,肯定是道具限製了自己出色的發揮!


    顧清偷偷看向對方,可惜對方經驗老到,什麽也沒看出來。


    隻得打起精神,強顏歡笑繼續道:“你們懷疑我?警官,做事可是要講證據啊。”


    (媽呀,這是在警察局威脅警察!)


    不遠處,記錄員不小心看到了嫌疑人戲謔的眼神,頓時如同受驚的兔子,往門口慢慢靠近。


    (無法無天!)


    趙季雲也是一驚,不過他皮膚顏色深,常年不苟言笑,外表看起來處變不驚,隻是捏著筆的手指加重了幾分。


    “好好迴答我的問題。”


    那句話怎麽就成了威脅呢?


    哪裏出了問題?


    我明明在好好迴答啊。


    莫不是剛才聲音太大了?


    喉嚨有點幹澀,顧清咽了咽口水,端起水杯喝了兩口,清水順著喉嚨往下流,頓時感覺好多了。


    水有點涼,受到冷水的刺激,他的牙齒有些酸軟,於是顧清舔了舔一側的腮幫,放輕了聲音,略顯陰柔:“陌生人不經允許擅自闖入謝東澤的住所,我總要問問對方的目的,誰知道,出去喝杯茶的功夫,這人就自殺了,我已經盡快報警,做出了公民該有的義務。”


    “這也有錯嗎?”


    (他在極力忍耐?)


    趙季雲一直關注著對方的細微動作,判斷出對方充滿厭倦。


    聲音大了不行,小了也不行,這局警察真難伺候,能不能不要過度解讀啊,顧清放棄了搶救了,不想彌補了。


    趙季雲也不拐彎抹角了,打了直球:“老實告訴我,你是不是招惹了什麽人或者組織?”


    “我這幾年奉公守法,安分守己,從來不會主動惹是生非。”顧清誠懇的迴答著。


    (沒有明確迴答,有問題。)


    趙季雲:“那就是有人找你麻煩?”


    顧清“我也不知道啊”


    (這是連編都不想編了?)


    趙季雲:“好好說話。”


    “我是真的不知道啊,那兩個人才搬來沒多久,偶爾搭兩句話,根本不熟。”


    “不熟?”


    “對啊,不熟。”


    這時,傳來了敲門聲,警察帶著另一個人走了進來。


    頂著板栗色的頭發,依舊戴著碩大的墨鏡,隻是換了個更加誇張的款式,穿著時尚亮麗,他一進來就大嗓門的說道:“警察大哥,我真不認識那兩個人,更不認識叫顧清的,隻想知道我的兩個管家去哪了?”


    隨著前麵擋住視線的警察讓開身,對方一眼就看到了坐在桌子旁的顧清,他驚訝的摘掉了眼鏡:“咦,兄弟,你怎麽也在這?緣分呐。”


    顧清嘴角直抽,這不是那晚滴滴打車的自來熟豪車司機嗎?


    “看來你們認識啊。”趙季雲抱著胳膊,站了起來。


    “認識,怎麽會不認識呢,是吧兄弟。”


    別兄弟了,也不看看這是在哪裏,顧清扶額。


    “說說吧”趙季雲在一旁氣定神閑的樣子。


    於是又是一輪的交代,最後才發現兩人的相遇真是巧合,導致趙季雲都有點懷疑自己的能力了。


    他依舊耐著性子問道:“最近有什麽奇怪的事發生嗎?”


    顧清搖了搖頭:“沒有”


    他碰到的事太多了,連警局都進了幾次,非酋到他這種程度,已經分辨不出什麽是奇怪,什麽是正常。


    “要說奇怪的事,”剛進來的板栗色頭發的男人也就是李野,沉思了片刻,不確定的說道:“還真有一個。”


    “什麽事?”趙季雲轉頭看向對方,兩人中他以為顧清有線索,沒想到居然是這個公子哥。


    (哦?)


    “我一個兄弟好像失蹤了。”


    你究竟有幾個好兄弟?他不想再聽兄弟這倆字了,顧清一臉糾結的看著他。


    可能是看出了顧清的不信任,李野連忙解釋:“貨真價實的好兄弟,發小,一起長大的。”


    “可現在電話不接,人也找不到了,更重要的是,他老婆還在我手裏,居然沒有急哄哄的找我要,”李野說到興起,手臂也跟著擺動,好似在增強自己說話的力度:“這肯定不對勁。”


    “老婆?”所有人都不自覺的看向他。


    “哦,他的新車。”


    “……”


    “把他帶出去吧,失蹤人員交給杜曉華去調查。”


    “是”


    李野的離開也讓屋內安靜了許多,趙季雲頭疼的看著顧清。


    “給我好好反省。”說著也離開了房間。


    記錄員忙不迭的緊隨其後。


    屋外,趙季雲一個人背靠著牆,攤開手裏的圓珠筆,塑料外殼在手指鬆開後碎成了片狀,隻有筆芯還保持著完整。


    (這水,越攪越渾了,又出來一個失蹤的。)


    (沒一個讓人省心的。)


    他苦笑一聲,把廢掉的圓珠筆扔進了垃圾桶,拍了拍手上的殘渣,慢慢往辦公室走去。


    一牆之隔內,聽的一清二楚的顧清感覺自己被冤枉的有口難言,這個突然冒出的李野簡直是在碰瓷,隻是因為自己和對方見一麵,就又牽扯上新的案子。


    可他沒辦法辯解,一句謊話需要用千萬個謊話去彌補,漏洞已經夠大了。


    包庇了李煜隱瞞了一些事,本身就並非萬無一失,但如果一五一十說個明明白白,那真是褲襠裏掉黃泥巴—不死也得死了。


    因為這事根本說不明白,反而把自己帶溝裏。


    顧清強顏歡笑著,滿臉苦悶的自嘲,雖然他的語言經過了藝術加工,可大部分都是真話,怎麽就沒人信呢,自己真的這麽不讓人信任嗎?


    唉,太愁人了。


    然而,水杯的倒影中,臉上哪有半分愁苦,隻有讓人意味深長的笑。


    ——————


    當天晚上,趙季雲對著路口的那段錄像看了一遍又一遍,熬的眼睛都有了紅血絲。


    隻見錄像裏,顧清從死角走進監控畫麵中,步伐略微死板,好像久不走路的人剛剛適應。


    他坐在路邊椅子上閉目養神,不過片刻,便清醒了過來,慌亂的左右張望後,打車離開。


    ‘啪’趙季雲關掉了視頻,恍然大悟,怪不得總感覺哪裏不對勁,這個路口,並不是顧清迴去的方向。


    對方是特意坐在那裏的,表演著拙劣的演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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