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ttp://.biquxs.info/


    </p>


    子時的鑼聲響過,對此時的長安城整體而言卻隻是聽個響。


    聖上有旨:自今日起五日內免宵禁,納半稅,嚴刑罰。


    對於百姓而言,自然是第一句要緊,畢竟除卻春節,萬壽節便是唯一免除宵禁的日子,何況單就盛況空前而言,萬壽節絲毫不遜色於除夕;而對於商賈而言,第二句話的吸引力僅次於洞房花燭夜,甚至在本朝重視商賈的風氣下要隱約高過金榜題名時,長安城的商稅,從來都是居高不下的。


    可對於巡捕司和京兆府及一應守備而言,第三句卻算不得什麽好事情。於京兆府而言,武備監要整夜值守京兆府應急,三百精兵和七百府兵要分散各處巡防,京兆府百餘名官、數百名吏,至少半人須得在崗;於巡捕司而言,本就被緝律司調去諸多人手,此時還要加緊功夫守著,偌大個巡捕司像座空城;刑部就更不用說,蘇嶸在東市裏繞了幾趟,竟遇見幾個鎮守天牢的老朋友,不免也有些啞然失笑。


    “以往也不是沒有過人手緊缺的時候,可怎你們幾個也要幹這苦力活了?”蘇嶸看著幾位打扮成府兵的舊友,一時間倒有些好奇。


    “這話問得好,”一個相貌硬朗,手持長槍的府兵打扮笑著道:“不過我們幾個也是不清不楚。遣調我們暫充入府兵的,是司獄大人,他的性子老蘇你也曉得,多問幾句,說不定就不調府兵改掉禁軍了。”


    另一個壯實漢子歎一口氣,鬆了鬆肩甲,無奈道:“本想著今夜陪孩子出來走走,卻不料臨時來這麽一出。”


    “臨時?”蘇嶸聽出些古怪來。按理這種安排會提前數日告知有司準備,畢竟長安城中大小事宜都需小心謹慎,這種臨時安插人手的安排,可不像京兆府一貫的作風。


    不過這二位卻都也是一臉無奈,那壯實漢子苦著臉道:“牢裏本清閑得很,如今卻要滿街地巡邏,若不是司獄大人嚴令不得擅動,我倒真想迴家瞧瞧。”


    蘇嶸笑了笑,正要再說什麽,卻聽得頭頂望樓處傳來一陣嗚嗚聲,渾厚清晰,是提醒府兵巡邏換崗的聲音,那壯漢無奈地擺擺手,拾起地上的長劍掛在腰間,朝蘇嶸一抱拳,又朝蘇嶸身後的韋肅一抱拳,“老蘇,小兄弟,改日見。”說罷,兩人便大步離去。


    蘇嶸笑著朝二人道聲別,目送他們離去後,一直不講話但瞧得出來有些局促的韋肅終於鬆了一口氣,連聲問道:“蘇大哥,這便是神荼、鬱壘二位前輩嗎?”


    蘇嶸笑著點點頭,指出他一處口誤:“神荼鬱壘隻是江湖名頭,你穿著巡捕司官服,又在長安城中,當直唿姓名與官職,這般江湖習氣太重的叫法,會讓禦史台忙活好些日子的。”


    韋肅不懂其中道理,隻是點頭稱是,旋即又好奇道:“蘇大哥,神荼……哦不對,是蔡前輩。蔡前輩和餘前輩都是江湖名宿,卻為何要扮作府兵巡邏?你們方才提到的司獄又是何人?”


    望樓上的聲音有些煩人,蘇嶸指了指遠處,“邊走邊說吧。”兩人於是快步離了望樓下。蘇嶸一邊走,一邊笑著道:“你這話我倒是聽不懂了,府兵又如何?”


    韋肅摸了摸腦袋,猶豫道:“倒也無不妥,隻不過總覺得如此使喚二位前輩,很大材小用。方才望樓一有動靜,俞前輩便匆匆離去了。”


    “這話倒也不為過,”蘇嶸隨意看著四周動向,笑著道:“他們鎮守天牢,以朝廷來看不過是小小五品官,可依江湖來看,他們倆那可是罕有敗績的一流高手,你自然尊敬。你畢竟涉世尚淺,許多事情要換一換。”


    蘇嶸話到此處,韋肅卻有些不一樣的意見:“縱使二位前輩在朝廷不過五品,但選官用官的道理,總不是胡來吧。”


    蘇嶸頗為讚賞地點點頭,笑著道:“不錯,的確不能胡來。他們倆鎮守天牢,名為五品,其實隻聽命於司獄和刑部典獄司,旁人是無權幹涉的。至於為何要扮作府兵,卻也不是京兆府安排,應當是時任司獄主持。”


    “那這司獄卻到底是誰?”


    “是個奇人。”


    “奇人?”韋肅聽出他話裏有話,問道:“怎麽個奇法?”


    蘇嶸笑著搖搖頭,並不答,隻道:“巡捕司和刑部常有交集,你入司半年後就要負責押解犯人入天牢,到時候自然知道,這位司獄大人的妙處,我嘴笨,說不來。”


    韋肅好奇心大作,問道:“他武藝可高?”


    蘇嶸麵帶思索,猶豫道:“不常與人動手,不過非要做個計量,倒是和周庭有些相似。”


    “周庭?”韋肅想了許久也沒想出這是誰,蘇嶸便笑著道:“以前的舊事了,你不必去管。若是用現在的人來比較,司獄的武功應當要高過時捕頭一些。”


    這個比較就鮮明生動多了,韋肅不由得生出幾分敬意,可敬意之後卻還是糊裏糊塗,因為他和時若聞相識不過數日,聽他的故事聽得不少,別的卻幾乎是一無所知的。他下意識看了一眼手裏的名貴長劍,心想:昔日趙淵圭便是被時捕頭擊斃,想來時捕頭的武功定然高明;卻不知何時我也有這般功底。


    蘇嶸不知他心中所想,卻也察覺得出來他有些出神,不過少年人心思活絡些也是好事,蘇嶸笑著道:“學武也好,做捕快也罷,你都可以和時捕頭多學學,過些日子司裏應當就會給你派案子,到時候才真要好好動動腦筋了。”


    提及此事,韋肅不免心中激動些,卻又有些信心不足:“也不知我會去辦什麽案子?是難是易?”


    “無論難易,都不打緊,用心做便是。”蘇嶸笑著勸慰他幾句,又道:“何況新人第一次出去辦案子,都是要有經驗的捕快一起的,否則司裏也不放心不是。”


    這一節韋肅倒是清楚,點點頭,卻又想起魏遠書,便道:“蘇大哥,我聽說小魏第一次辦案就是孤身一人,這又是為何?”


    蘇嶸臉上掛上一絲莫名神色,像是笑又像是無奈的自嘲:“魏遠書這小子,當初性子太跳脫,瞧著也沒什麽上進心,大家私底下都傳,若非魏大人,他進不了我們巡捕司。何況依著慣例,第一次出去辦案子的兩位捕快,以後大多都會一起行動,是把命交給對方的夥伴,魏遠書當初也是狂悖,整個巡捕司的捕快他竟沒一個瞧得上眼的,也不主動去結交誰。所以到他第一次辦案的時候,大家夥也都裝聾作啞權當沒看到。”


    說到這兒,蘇嶸語氣也有些讚揚:“卻想不到,這小子真敢一個人去,還給他辦成了。恰巧時捕頭從西域歸來,在城外秦客觀遇著,兩個人才搭了夥。”


    “還有這迴事?”韋肅心思恍惚,一時間想到自己以後便要有個同生共死的好友,便不覺笑著道:“我倒是越發期待了。”


    蘇嶸看他一眼,笑著道:“若不是我年紀大,到可以和你搭把火。”


    韋肅有些遺憾道:“是了,若是蘇大哥幫我,定然事半功倍。”


    蘇嶸擺擺手,倒也不謙虛:“我幫你自然事半功倍,”卻又道:“可那功就全成我的了。何況出去辦案是兩個人的事,經驗豐富不一定就全然是好,經驗少的說不準心思卻更靈活些,輕重需得自己拿捏,且不可怠惰。”


    韋肅正色道:“謝蘇大哥指點。”


    蘇嶸畢竟江湖人,連忙擺擺手,對這些禮節有些吃不消,笑著道:“一家兄弟不必客氣。”說罷輕輕揉了揉眉心,想了想,道:“其實因著緝律司調派人手的緣故,如今我們人手不多,細細想一想,其實和你搭夥的選擇也不多。陳銘和閻複兩人是上上之選,但陳銘以前的夥伴殉職後,他便始終獨行;至於閻複嘛,即是世家大族又是江湖名人,不過他喜好結交草莽,離原先生的牌子在他這兒倒也不管用。”


    韋肅心想:我此來長安定然是靠自己的本事,師父雖有威望,但依仗長輩豈是男兒所為?蘇大哥未免有些多慮。隻是此節不好與他說,便道:“閻捕快是河朔劍術大家,我若不被他瞧中,其實也是應該。”


    蘇嶸看出他心中所想,笑著道:“你尚年少,急什麽。何況閻複是河朔名家,你不也有個‘芳草劍’的名頭嗎?我看過兩年多聞樓排春雷卷,說不得韋肅榜上有名才是。”


    韋肅臉唰地一紅,自嘲道:“都是吹出來的,哪裏有什麽真材實料。”說罷急急轉開話題,問的:“那別的呢?除卻陳捕快和閻捕快,司裏還有別的什麽人?”


    “急什麽,”蘇嶸笑著道:“芳草劍這名頭也不差。”韋肅隻是搖頭。見他這幅樣子,蘇嶸也不打趣,笑著答道:“這兩個是最好的選擇,都是頂天立地的好漢子,不會讓你失望。不過別的嘛,其實也都是一等一的好捕快,無論是誰,能在巡捕司呆十年的,都差不到哪裏去。”講到這兒,蘇嶸猶豫片刻,緩緩道:“不過也有幾個不著調的,若是要和他們一起辦案子,我倒寧願你獨行。”


    “哦?”韋肅一愣,忙問道:“這又是什麽意思?”


    蘇嶸微笑著道:“巡捕司網羅天下英才,不過大家都是習武之人,性情有時未免……古怪難測些,有些人做捕快絕對夠格,可若要他們帶新人,就幾近為難了。何況我們這林子太大,有些人手腳生了鏽,說不得還不如你。”


    兩人言談間,倒是離趙稼事發的地方越來越近。


    韋肅頗有打破砂鍋問到底的意思,笑著道:“師父也和我講過類似的話,他說偌大的江湖看起來清澈,其是泥沙都在地下,潛進去定然要沾染葷腥,要我潔身自好。隻是我好奇,巡捕司有規矩束縛著,再差還能差到哪兒去?”


    蘇嶸嘿嘿一笑,迴憶起這些年來司裏的大小事,卻並不直視韋肅,而是直直看著前方:“巡捕司能差到哪兒去?這話問的倒真好極了。這麽多年,巡捕司大小罪狀其實都被吏部和禮部的諸位告了個遍,偶爾工部還要參一參,你倒是說,巡捕司能差到哪兒去?”


    韋肅顯然是有不同看法:“然而我三月來所見,縱有懈怠或是出格之人,卻隻是有悖法理,於大道無損,這算不著說是差吧?”


    蘇嶸瞥他一眼,打趣一句:“韋大人這大道二字說的倒是輕便。”


    韋肅撓了撓頭,嘟囔道:“換個詞也行,反正意思差不多。”


    蘇嶸轉過頭去,繼續直勾勾盯著前方,神色恍惚:“你住司裏,難道沒發覺給捕快們住的院子空空蕩蕩,不少屋子都沒人住麽?難道司裏銅板太多?其實是不少人被緝律司調過去充數罷了,本來長安巡捕司總司近千人,現在也捎帶著天工、碧落兩樓也不過三四百,林子小了,你看到的自然少。”講到此處,蘇嶸頓了頓,也沒什麽揭自家醜的癖好,便笑著道:“多的我也不說了,你以後慢慢接觸就好,我說了也沒什麽用。”


    韋肅也有分寸,微笑著點點頭。


    “不過提起這個緝律司我就氣,本來也用不著我這五十多歲的老骨頭出來巡查,偏偏那邊不知道搞什麽幺蛾子,真是成事不足。現在好了,就剩下三百多號苦力了。”


    “話雖如此,長安一百零八坊,三百餘人其實也是個恰好的打算。”


    “什麽恰好,湊合罷了。”


    兩人身影逐漸遠去,渾然沒發覺身後望樓頂上,直直站著個黑衣人。


    倘若魏遠書在,定然要誇一誇這黑衣人的賣相,細想一下,一身利落的黑衣,配著冰冷神色,俯視長安燈火繁華,簡直是十成的話本主角,比起苦兮兮邁步走遍長安城的小捕快不知道強到哪裏去。


    黑衣人蒙著臉,隻露出一對細長眸子,靜靜看向遠處,在另一座望樓上,同樣裝束的黑衣以同樣冰冷的目光望向紫禁城的方向。


    東市九坊,十八座望樓,十八個黑衣人。


    長安城畢竟太過宏偉,燈火再繁華,也有難以照亮的地方,望樓是長安城中高度僅次於紫禁城城樓的地方,但這也意味著,望樓之上,夜空之下,是常人視線不能觸及之處,是光明之上的晦暗角落。


    紫禁城城樓之上,燕北知一手按著牆垛,一手緊緊握住腰間劍柄。


    旁人看不到,但他看得清楚,他知道這十八人是他父親燕方皋布置的,卻並不知道原因、目的,他隻知道聖上準許,但刑部、兵部、京兆府、巡捕司皆無備案,而這十八人已經在東市望樓上守了三個夏夜。


    他們在等誰?


    燕北知忽的想起白天那位新任神捕,心中思緒萬千。單以時若聞這個人而言,的確值得結交,但還不至於被鄭朔、燕方皋兩個人一齊囑咐要“小心待之,坦誠待之”的地步,這相當於整個兵部對時若聞的態度都不會太差,燕北知第一次給時若聞下馬威,未嚐不是因為父親和鄭大人的囑咐,少年意氣,自然看不得別人風頭高過自己。


    燕北知隻覺紫禁城裏的風雨他越發地看不懂,就連禁軍,如今也有些不知道哪裏來的浮躁風氣,禁衛那邊太子久未迴宮,秦望待下又溫和有餘,威嚴不足,連儀刀這種東西都輕言借出。父親曾言“風雨先顯於毫末”,此時紫禁城裏的跡象,著實有些風雨欲來的意思。


    “瞎操心。”


    燕北知笑著低聲自嘲一句,視線繞開東市的十八名神秘黑衣,看向長安城。


    長安城中,有一座威名赫赫、治理江湖近百年的長安巡捕司總司,當中有天工、碧落、伏熊、瀕湖、山海共五樓,有世人不知蹊蹺隻知十死無生的雷澤。巡捕司中,還有稽查江湖大小奸邪十一年、幾乎是江湖共敵的總指揮使穆關陵及數百名捕。


    有一座被江湖視作最大鬼窟的紫禁城,城中殿閣宮闕無數,亦有八百禁軍、三百禁衛,居中的紫宸殿裏,有個形容枯槁的書生,腰間常別個赤紅葫蘆,還有個老態盡顯、外人看來昏庸不堪的皇帝。


    城南有一座被稱作天下鑄匠技藝最高處的藍白坊,鑄劍鑄矛鑄甲無所不精。


    城北有一座前朝耗盡國力修築、隨後被毀於戰亂的道德觀。


    西市裏,有個波斯人,額帶不知何時已經換作素色。


    城中瀚海醫館,此時有兩位病人,一個是近禪而非佛的般若劍閣親傳,一個是從劍氣森如海的青玉洲中走出來的問劍人。二者身份尊崇,卻同樣在生死兩難間。


    朱雀大道上,一人漫步其中,神色悠然,他兩隻手各牽著一個孩童,瞧著溫馨和睦。


    道德觀中,葉金若坐在道德天尊塑像的頭頂,雙目緊閉,蒼老麵容中彌漫著死氣。銅五站在殿門口,摘下了頭頂鬥笠。


    城北客棧中,關漠又點起了一根蠟燭,燭火照亮他灰發和瘦削麵容,和他手中的青鸞羽。


    而老儒生秦問隻在城北客棧裏坐下,笑著問他那老友:“長安城近來如何?”


    那老掌櫃的笑了笑,從碟子裏撿起一粒花生米丟進嘴裏,笑著答道:“諸事太平。”

章節目錄

閱讀記錄

長安十日所有內容均來自互聯網,繁體小說網隻為原作者相顧無相識的小說進行宣傳。歡迎各位書友支持相顧無相識並收藏長安十日最新章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