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個清晨,老保羅將自己從床上撐起。屋外的雲層相比於幾年前明顯稀薄了很多,原本難得一見的陽光,如今也不再像奢侈品一樣精貴,雖然依舊昂貴,但總不至於像原先那樣見一次就忍不住地想要落淚。


    六點半,雖然已經離開了軍營一段時間,但是這個起床的時間還是一如既往的準確。他想要忘掉那段歲月,但是身體依舊執拗地幫助他記得。


    八點才要上班,他想再合上眼睛小憩一會兒,卻發現疲倦已經拋下自己離去,想要疲憊的精神和充滿活力的肉體被強行捏合在一起,讓他隻覺得割裂。


    “哎。”默默地歎了口氣,他將一條腿探下地,穿上了鞋子。伸手一夠,將假腿從靠著床腳地位置拿了過來,係上綁帶,固定在剩下的半條腿上。假腿倒是不用再穿鞋了,因為壓根就沒脫下來,已經能夠穿脫腿了,又何必要穿脫鞋呢?


    踉蹌著,他走到了衛生間。他這是一套單人宿舍,獨立衛浴,但是廚房是樓層公用的。電燈的瓦數不高,所以衛生間泛著一層惡心的黃色,他的麵孔在鏡子裏,也印出了一層黃色。


    對著水龍頭,他狠狠的接了一把清水,拍在自己臉上。


    “唿。”清醒了很多。離開了衛生間,他拿起了桌子上的幾塊黑麵包,這是昨天晚上剩下的。他習慣每天晚上多拿幾塊當作早飯,這也是被食堂允許的。味道和口感都不咋樣,在口腔裏,麵包帶著隔夜後的陳腐味道,伴隨著黑麥粉所有的粗粒的口感,在牙齒咬合間,被一點點撕扯下肚。


    雖然味道一般,但是用料還是很紮實的,保羅是經曆過真正廢土上生活的人,能吃正常的食物吃個半飽就已經很能讓他知足了。或許是他長時間饑餓帶來的不放心感,他總想在麵包隻剩最後幾口後就停下,放迴桌上,總覺得這樣有一些食物的剩餘在家中會讓自己心安一些。不過在嚐試了很多次後,他發現這是沒有意義的,也就克製下自己的衝動,讓自己咀嚼下剩下的食物。


    他起身,穿上了工作服。假腿走動時,總給他一種不安心的觸感,讓他覺得自己可能隨時會摔倒,所以他總是繃起自己一側肌肉,讓自己變得穩定些。


    上班的單位離他家不遠,那是一個裝配廠,他的工作就是每天坐在流水前,將自己所負責的零件,安裝到到機器上,枯燥,但每天八個小時,忍忍也就過去了。


    “聽說了嗎?好像上麵最近又整出了啥新的東西,開始試點了?”工作時,他一旁女工嘴也閑不住,手上不停嘴上也不停的。


    “那又咋樣?這種事不天天都有啊。”另一個女工有一搭沒一搭的聊著。


    “不是啊,關鍵是,這一次說可以放在流水線上用哎,能讓一大堆人不用上這個鬼流水線了!”


    “那感情好啊!我早就想換個工作了!不過就是嫌別的工作還要培訓和考試,競爭的人多了還不一定整的上。要是我們這個工作能這樣停下來,那按政策我們的兩輪培訓期都能按照現在的工分拿哎,還有同分優先政策,不要太好!”


    保羅在一旁默默無言,沉默的幹著自己的活,他很不愛說話,小時候他就沒人能說話,在出了軍營以後,他總覺得自己和這個世界有層隔閡,除了幾名一同退役的戰友,他幾乎不願意和別人交流。


    一旁女工說話的聲音越來越小,隻能依稀聽到一些類似,“可惜”“悶葫蘆”“帥”之類的詞。他也不是很在意,他隻想好好的完成任務,甚至在心中覺得這幾個女工聊天拖慢了這條生產線的總體進度,但是他也知道,這一點小問題實在是不值得指責,所以他保持了沉默。


    中午,他拿著自己的綠鐵皮飯盒,來到自己常坐的飯桌。這一桌被大家戲稱為“綠飯桌”,因為大家都是裸色的鐵皮飯盒,隻有這一桌,基本都是退伍士兵,所以都是綠色飯盒,讓大家有了嚼舌根的素材。


    雖然這麽特殊,但事實上,吃食方麵沒有任何區別。他們這些因公受傷的士兵是有些特殊的慰問品,像很稀罕的牛奶,雞蛋,水果之類的,但那也是每個月才能發一次的稀罕貨,總量也就一個小袋子,平時是肯定見不到。而普通人買就隻能靠工分去指定的商店去換了,那是相當的奢侈品。


    今天的午餐還是一如既往的簡單和紮實,土豆蘿卜燉雜碎,配麵包。


    “不錯啊,這感覺比上個月的厚實了。”邊吃著,保羅邊發表意見,也隻有吃飯最能勾起他的表達欲了。“前兩天我還以為是大廚放錯量了,嚇得我以為要吃幾天清水土豆了,沒想到,居然固定下來了。”


    “哼哧哼哧。”沒人說話,大家都在努力的吃著,像麵對上帝時最虔誠的信徒。


    肚子一點點飽脹起來,滿足感充盈了全身,“嗝”。打嗝聲此起彼伏。


    這是保羅一天中最幸福的時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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