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睡時,依依靠在姐姐的肩膀,睜著眼一直不肯睡。


    “姐姐,我想去山裏玩,我好久沒出門了,但我怕見人。”


    小朵聽了終於露出點笑容,依依願意出門就已經說明跨出了一大步。


    “好啊,我們明天早點出發,走小路,我保證肯定見不到人。”


    晚上,小朵摸黑找到舅媽,告訴她明早要帶依依去山上玩。


    天還沒亮,舅媽就起身到廚房做了甜甜的豆沙包和糖包,煮了茶葉蛋,用荷葉包好放進籃子裏。


    小朵給依依戴上帽子、口罩,牽著小手,提著小籃子,上了山。


    山腳下小朵怕有孩子玩耍或者拾柴火,特意往山上多走了走。


    找了片平地,兩個人一起坐在鋪滿樹葉的地上,撿著周圍的野花和樹條,小朵費勁編好一個略醜的花環,摘掉依依的帽子戴在她的頭上。


    依依有一瞬間驚慌,但摸著頭上的花環,露出了這麽長時間以來第一個笑容。


    依依已經瘦的不成樣子了,臉色灰白臉頰凹陷,衣服空蕩蕩地掛在身上,吃東西也總是嘔吐不止。


    秦小朵更害怕的是依依會懷孕,怕自己什麽時候撐不下去了,會撒手放棄自己的妹妹。


    但她聽到舅媽自言自語過,過了這麽久,不可能是懷孕啊。


    舅媽覺得依依應該是得病了,想帶著去醫院看看。可舅舅和外婆卻出言嗬斥,嫌丟人現眼,依依自己也不肯出家門,這件事隻能作罷。


    看著依依幾乎瘦骨嶙峋的身體,小朵拿出糖包逗著妹妹。


    “你出來玩,舅媽就怕我餓著你,一大早天還沒亮就起來蒸糖包子,可香了,我們趁熱吃一個。”


    依依拿著掰開的半個包子一口一口地抿,恨不能吃到天荒地老。


    小朵並不催促,坐在一邊給依依剝茶葉蛋,喂了妹妹一點蛋清吃。


    盛夏的山上還有些微涼,小朵覺得自己的每個毛細孔都打開了,心裏的鬱結都。但是,依依身體弱,小朵拿出一件自己的襯衫披在了妹妹身上。


    漸漸到了傍晚,小朵站起身,但看到依依低頭不肯走的樣子,知道怕是時間還早些,依依不敢進村子,伸了伸懶腰,又重新坐了下來。


    “我們等著村裏房屋都開始冒煙後再迴去,這樣就可以不用幹活,吃現成的。”


    “好。”


    依依今天露出的笑容多的仿佛一瞬間迴到了過去。


    小朵願意去相信,所有的傷痛都可以被時間撫平,依依的眼睛裏可以重新恢複神采。


    皓月當空,秦小朵牽著妹妹熱乎乎的小手,打著手電筒迴了家,可林裏卻陰森起來。


    從林子裏竄出的小動物嚇了小朵一跳,她有點不認路。


    突然傳來一聲槍響,遠處火光隱現,秦小朵爬上樹,看到似乎有人拿著火把在山腳下盤旋。


    走下山,秦小朵看到了拿著火把的老獵人低頭查看一隻死掉的山雞,這種山雞熬出來的味道十分鮮美,依依可以喝掉一整碗。


    老獵人頭也不抬,仿佛沒有發現這兩個孩子,秦小朵拉著低頭的依依快速經過。


    迴到村裏,遠遠就看見舅媽在家門口四處張望,看到兩個人手牽著手迴來才長唿一口氣。


    深夜,依依高燒不退,舅媽摸了摸燙人的腦袋,可能是山裏潮氣太重,太陰了,依依身體差,著涼發燒了。


    沒辦法,舅舅隻能用自行車馱著依依走到城裏的醫院。


    依依躺在病床上打點滴,秦小朵趴在床邊,四周是濃烈的消毒水的味道,躺在床上的女孩臉蛋燒的通紅,但這是依依臉色最好看的時候了。小朵又往前靠了靠,離妹妹更近了一點。


    “裏麵的女孩是不是就是被那個的?”


    “好像是呢。之前是警察帶她們過來的,什麽都不說,拿出警員證要求檢查身體。”


    “你看看,瘦的就一副骨頭架子了。”


    “聽說爸媽都是烈士呢?”


    “烈士管個屁用。這要是有媽,怎麽也不可能讓她去報警啊,這下可好,人沒抓住,卻搞得人盡皆知。以後誰還要她,這還怎麽嫁人,多膈應啊。”


    “這麽小就被糟蹋了,這輩子完了。”


    衛生所走廊空蕩,隔音很差,那些聲音仿佛帶著迴響一般,鑽進小朵的耳朵裏。


    秦小朵隻能捂住耳朵,閉緊嘴巴,當作沒聽見,很快她又放了下來,把手伸向妹妹的腦袋兩側,捂住她的耳朵。


    這一刻她恨毒了自己死去的英雄父母,這一切都是他們的錯。


    依依沒有任何反應,仿佛睡著了一般。秦小朵沒注意到的是,妹妹眼角流下的淚嗚咽蜿蜒進了發絲裏。


    第二天晚上,依依要求迴家,舅舅又把她背了迴去,很幸運,路上沒什麽人, 路燈顯得電力十足,把土路照的很明亮。


    小朵走在旁邊,挑揀著軟枝綠葉,編了一路,才勉強編好草環,戴在了妹妹頭上。


    舅媽燉了一天的雞湯,撇了油,讓小朵端給依依,吃不下東西就喝點雞湯,不能什麽都不吃。


    依依一口氣喝了個幹淨。


    “以後身體不好,就別到處瞎跑了,生了病不光自己難受,還要花錢,麻煩別人。”


    候在屋裏的外婆語氣僵硬,窩在床邊縫補饃饃的小衣服。


    晚上,小朵靠在旁邊給妹妹蓋了個小毯子,


    “熱嗎?”


    “正好。”


    “姐,時安呢?我好久沒看到時安了。”


    “他,我沒讓他跟著,送他去姑姑家了。”


    秦小朵之前每次提到時安都有意避開依依,加上她狀態不好,根本沒有注意到時安不見的事。


    “姐,別怪他了,他沒錯,是我自己不小心。”


    “這不是你的錯,我也沒怪他,我們以後都好好的。”


    “那姐姐和時安以後要幸福快樂的生活。”


    小朵累了兩天,依依剛說完話就發現自己的姐姐睡著了。


    ——


    依依失蹤了。


    小朵睡醒時日上三竿了。依依不在旁邊,誰知出去一問,舅媽外婆以為兩個人都在屋裏睡覺,誰也沒有看到依依。


    舅媽首先意識到不對勁,扯下圍裙,叫上舅舅準備出去找人,外婆也步履蹣跚去村裏找人,這一找就是大半天。


    “可能是跑哪玩去了,咱們先迴去吃飯吧。”舅舅剛說完就遭到了舅媽惡狠狠的白眼。


    幾人在家裏隨便吃了點剩飯,小朵決定去縣裏找人,要是還找不到,就直接去報警。


    已經臨近下午3點,舅媽要去山裏再找找,舅舅借了個自行車,帶著小朵進了縣城。


    縣裏最高的樓是公園旁邊的百貨商場一共四層。


    為了方便城裏的人民群眾,政府在樓頂又搭建了一座大的鍾表,可以離很遠看到指針的位置,也可以離很遠就聽到整點報時的鍾聲。


    經過公園,正打算去姑姑家看看,就聽到遠處嘈雜的喊叫聲。


    “有人要跳樓,有人要自殺啦。”


    秦小朵僵立在原地,又立刻反應過來,跳下車,頭重腳輕往百貨商場位置跑去。


    那邊的人一層摞著一層,秦小朵一邊拚命往裏麵擠,一邊大喊。


    “讓開,讓開,讓我過去。”


    小朵推搡著人群,推著了最前方男人的後背,馬上就可以擠出人群了。


    她一心往前,看到了大片的光亮。


    下一刻,在掀開人群的同時,她看到了一具迅速墜落的身體,重重砸在了她前麵不遠處的水泥地上。


    那具身體穿著和妹妹一樣的衣服,梳著一樣的發型,仿佛在混淆著小朵的視聽。


    周圍人驚叫著後退卻又不肯離開,小朵一個不慎被人擠倒在地,隨著其他人的後退,小朵看到了地上逐漸蔓延的鮮血。


    “依依!”身後的舅舅趕上來,似乎大喊著找醫生,又似乎在請求幫助。


    不知道,周圍亂糟糟的,秦小朵出現了耳鳴,腦子也一片混沌,隻能站起身,走一步跌一跤,朝那具身體靠近。


    目之所及都是深紅,小朵把依依翻過來,抱著她的上半身。


    輕飄飄的,沒什麽重量,臉上都是血汙,嘴角和額頭還在不停往外冒血。


    妹妹還沒有死,身體微微的痙攣抽動和不斷向外湧出的血似乎是最好的證明。


    整點的鍾聲響起,如喪鍾奏響了哀樂,和樂聲一起消散的還有妹妹的生命。


    紅色順著土地蔓延,沾染了小朵的衣袖,覆蓋了小朵皮膚,順著脈搏,鑽進她的鼻腔、耳道、眼眶,把她也塗成了鮮紅,拉扯進腥甜黏膩的血色裏。


    秦小朵抬頭看了看四周,鮮紅的底色下,人群中的尖叫聲,推搡中的跌倒聲。人們張牙舞爪的動作,扭曲的表情,驚恐的眼神,都顯得十分戲劇性。


    依依死了,她選擇了最慘烈的方式死在了熱鬧的人群裏。


    這或許依依對那些惡語中傷的迴應,對那些落井下石者的反抗。可沒人告訴她,這一切到頭來也不過是場談資,是個笑話。


    秦小朵暈倒在了妹妹屍體的旁邊。


    一個家,從六個人變成四個,在變成三個,兩個,終於,直至一個。


    後來的秦小朵隻記得,那一日的夕陽,紅的像血一樣。


    第二天,街道上,依依的屍體已經被拉走了,可空氣裏,到處都是那天鮮血發酵後的腥甜味道。


    火葬場,大鍋爐裏在日夜不停地燒火,炙烈的火焰夾雜著黑色煤炭燒的劈啪作響。


    鍋口像一張血盆大口,等著人們心甘情願地投喂食物。


    小朵離鍋爐極近,灼熱的空氣讓人窒息,臉被燒的通紅,火星點點落在她身體的周圍。


    “離遠點,離遠點。”


    秦小朵或許有些擋路,工作人員不耐煩地抬手驅趕。


    依依的身體順著滑道被人粗魯地推進熔爐裏。


    火舌從依依的身下攀爬至全身,最後把整個人包裹進火焰裏,融為一體。


    小朵怔怔出神,看著依依被包圍,覆蓋,融合,泯滅。她的靈魂似乎也跟著一起被火化了。

章節目錄

閱讀記錄

九零年代之黑化女主被迫內卷所有內容均來自互聯網,繁體小說網隻為原作者叼著貓的小醜魚的小說進行宣傳。歡迎各位書友支持叼著貓的小醜魚並收藏九零年代之黑化女主被迫內卷最新章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