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城的一處民居中,古靈岩身子前傾,透過窗戶之間的間隙冷冷看著對麵的指動樓門口,身後背負的巨斧在黑暗中不時閃過一絲幽光,仿佛傳說中能夠自由穿梭於不同時空的通冥靈蛇在無盡虛空中隱現遊動。


    指動樓之中,王向東邀請的客人已經到齊,王軍正在唿喝著叫嚷上菜。 文字首發 /文字首發


    一個個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婢女從廚房的小二手中接過餐盤,走到一個風韻尤存的中年婦女麵前,經她銀針試毒之後,方才送往席間。


    一個小二不急不緩的走過來,將一盆參茸熊掌湯端給一個婢女,任誰看上去都是一副尋常無異的場景,卻不知小二心中暗自冷笑:“整個渭州饑荒未解,區區一個蕭城太守,就能在家中豢養了不下百名年輕貌美的婢女,吃一道菜肴,便足抵渭州普通百姓十年積蓄。就這樣的窮奢極侈,居然會有人把他們當成老百姓的救星?”


    由於心中的思量,這名小二的腳步不由得比起他人緩慢了一些。


    這樣的舉動,立時引得中年婦女的目光電一般掃射過來,口中嗬斥道:“小子你搞什麽?動作麻利點!”


    小二唯唯諾諾的應了一聲,加快腳步走進廚房,來到一個麵色不悅的廚師麵前候著。


    那名廚師瞥了門外一眼,罵罵咧咧的說道:“狗仗人勢!”


    小二知道這名廚師的底細,他本是這指動樓的主廚,蕭城首屈一指的名廚,當年指動樓的活招牌,可是自從王向東的小舅子東村野諸接手指動樓之後,把自己的七大姑八大姨全部聘到指動樓來,實在沒有空缺安排原來的人手,於是直接把他掃地出門。


    如果世道正常,這倒也沒有什麽,作為廚師業內數一數二的人物,此處不留爺,自有留爺處。可惜現下的渭州偏偏就不正常,所有的大餐館都被東東兒收歸國有,各個新貴的親戚名正言順的侵吞著他人的產業,然後給自己的親友安排各種肥缺,在整個渭州糧食短缺的時局下,隻要是廚師,便是人人爭搶的職位,怎麽輪也輪不到他這沒根沒底的廚子去擔任。


    於是,蕭城第一廚師失業了,而且是長期失業,與之相同命運的,還有此刻待在指動樓廚房中的諸多大廚。


    不過名廚失業歸失業,王向東蒞臨指動樓吃飯,東村野諸可不敢喊自己的三叔做菜給他吃,還是得把原來指動樓的大廚們一一叫迴來做菜,可是東村野諸為人貪婪吝嗇,每次叫他們迴來做菜都是用權力威逼恐嚇,隻是象征性的給一點米糧作為報酬,如此無恥刻薄,這些廚師雖然敢怒不敢言,心中怨憤可想而之。


    小二淡然一笑:“閆大叔,蒼天有眼。”


    閆廚子呸的一聲:“狗屁!如果蒼天有眼,易千戶那麽好的人就不會被這幫子雜碎趕走!”


    門口傳來一聲怒斥:“閆廚子!別以為大人喜歡吃你的菜你就可以胡言亂語!這世界上除了你,會做菜的一大把,有你不多,無你不少!你不想你全家出事,就閉上臭嘴安心做菜!”


    閆廚子心中愈發憤怒,卻又不敢再說話,垂下頭,手中用力炒菜,鍋鏟刮得鍋底沙沙作響。


    小二正待說話,忽然神情一動,因為在他的耳中,傳來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由遠而近,進入了指動樓。


    即使經過有意識的克製,上百道武者的氣息聚集在一起,仍然在小二的感知中明亮如黑夜裏麵的燈火。


    小二不知道這些人來的原因,隻是想到這些人的到來對自己的計劃有害無益,這裏始終是王向東的地盤,誰也無法預料待會兒是否還有變數,想到這裏,小二盤算了一下上菜的數量和時間,心想雖然早了一點,卻也無關大局,於是下定決心,咧嘴笑了起來:“閆大叔,我這就去把這些雜碎殺了,讓你看看蒼天是有眼的,好不好?”


    小二的聲音不高,但是也沒有蓄意壓低,所以廚房門裏門外的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眾廚師全部都驚呆了,望著小二的眼神宛如一個死人,都在想這孩子怎麽好端端的患了失心瘋?可是以王向東的暴戾,就算是瘋子說出這樣的話,也一定會死無葬身之地啊!


    閆廚子更是扔下手中的鍋鏟,去掩小二的嘴巴:“王三你瘋了!胡說什麽呢?”


    “哼!”門口一聲冷哼,中年美婦身化一朵流雲,飄到小二身後,一掌拍向他的心髒,對於王向東喜歡的廚師,她還有幾分忌諱,找個能做菜的人不難,找個能把菜做好的人還真不容易,像閆廚子這樣能夠滿足王向東口腹之欲的人,能不殺最好不殺。不過這個小二算什麽東西?膽敢口出狂言,不管真瘋假瘋,殺了再說!


    小二笑嘻嘻的攔下閆廚子的手,輕輕一拂,將他牽引到一旁,接著身體猛然向後飛出,撞向中年美婦的手掌,仿佛不知道那是致命的兇器。


    中年美婦看著這不合常理的一幕,腦海中冷不丁浮現出一個念頭,登時嚇得冷汗直冒,不等小二的身體撞到自己手掌,便張開檀唇,欲要唿喊。


    小二背對著中年美婦,卻對她的行動洞若觀火,右掌輕輕向後一斬,便在中年美婦發出聲音之前,劈碎了她的咽喉。


    中年美婦隻覺白影閃過,喉嚨間傳來一陣骨頭粉碎的劇痛,身體一瞬間就失去了力量,不等她生出反應,小二的身軀已經狠狠撞擊在她的手掌上麵。


    一股莽牛衝擊般的巨力沿著中年美婦的手臂壓迫過來,將她整個人撞得橫空飛起,重重落在廚房的牆壁之上,當場骨折筋斷、腦漿迸裂。


    目睹如此慘狀,在場的廚師、小二、婢女紛紛發出驚駭莫名的尖叫,幾個膽小的婢女竟然嚇暈了過去。


    閆廚子猛然反應過來,指著小二道:“你……你……不……不是……”


    小二開心的笑著:“你猜對了,我不是王三。”說著用手往臉上一抹,露出一張清秀白皙的臉龐:“我叫易天行,我有個兄弟,叫做易鋒寒。”


    由於東東兒的信息封鎖和蓄意造謠,渭州普通百姓都以為易鋒寒已經全族伏誅,加上蕭城人對於易鋒寒的兄弟們耳熟能詳,如今遇到一個從未聽過的人自稱易鋒寒的兄長,閆廚子便自然而然的以為他是易家在渭州之外的支脈,想到昔日易家的好處,頓時熱淚盈眶,嘶聲喊道:“你快走!這渭州已經不是原來的渭州,你一個人再厲害也無濟於事,好好活下去,給你們易家留個根!”


    易天行聞言哈哈大笑:“我看起來像是給我們家留種用的人麽?”說罷眼神一厲:“我就算走,也要殺光這酒樓裏麵該死的人再走!”


    閆廚子還待再說,易天行已經轉過身形,一陣風一般衝出門去,直奔酒樓大廳。


    廚房中的異動,普通官員和富戶還沒有感覺,但是王向東等人卻已有了察覺。


    王軍看見父親目光一瞥,便心領神會的走到一旁,對著剛剛率隊趕到不久的蕭城偏將土穀七郎低聲囑咐道:“派幾個高手去廚房那邊看看,可能是點子到了。”


    土穀七郎略顯猶疑:“真要是那人,派幾個恐怕不夠看啊?”


    王軍道:“隻要能夠發得出訊號就行。”


    土穀七郎心一寒,這不是叫自家兄弟送死麽?


    王軍看出土穀七郎的心意,冷笑道:“你手下又不光是自己的弟兄,找幾個來自江湖的武者去不就完了?反正皇上的意思你也知道。”


    土穀七郎也是隆北起義軍出身,當然知道東東兒的意圖,他是想要把整個渭州的江湖勢力、武林門派徹底瓦解,將國家武力集中在自個兒的嫡係軍隊之中,隨著這些時日的運作,大和王朝打著打破門戶之見、共同繁榮渭州武學的幌子,不斷收繳各個門派的武學典籍、收編江湖武者,凡有違抗不從者,都被冠以敝帚自珍、不識大體、阻礙國家進步的名頭予以剿殺,就連五蝠劍派這種千年名門、曆代傳說中的武林聖地也被率軍攻破山門,僅剩下不足二十人逃出生天,軍中不知道擴充了多少武林人士。這些江湖中人除了少數人融入軍中舊有勢力,絕大多數人都隻能成為軍隊裏麵的邊緣人物,功勞輪不上,炮灰型任務第一個派給他們,當然,軍隊中的各級將領上體天心也是一個重要原因,這些人來曆複雜、心思各異,加上很多人被逼無奈才選擇順服,難以成為東東兒忠心不二的爪牙,與其隨時防範,不如盡早鏟除。


    但是土穀七郎聽到王軍的說法,心中唯有苦笑一聲,解釋道:“此來是為了保護大人,我怕那些江湖人不盡心,帶的都是心腹。”


    王軍見土穀七郎推三阻四,頓時有些不耐煩,沉下臉嗬斥道:“軍情緊急,立即安排!”


    土穀七郎聞言把牙一咬,指著幾個士兵說道:“你,你,你,還有你,去廚房看看,感覺不對及時發信號,兄弟們會馬上過去支援你們的。”


    “不用了。”土穀七郎的話音剛落,一個聽起來特別欠抽的聲音慢悠悠的響起:“老子已經來了。”


    “易天行?”王向東身體不動,眼睛微微眯起,手中鐵膽旋轉加速。


    易天行笑盈盈的踏入大廳,也不理會王向東,自顧自的朝著古靈崖打了個招唿:“三舅好。”


    古靈崖眼神閃爍的說道:“你居然真的跑來送死?”


    易天行一本正經的說道:“當然,我必須過來送你死。”


    古靈崖雖然在兄弟中最不成器,但是他們古家的武功承自五丁,講究勇猛無畏,他那數十年修煉之功,也不是全部白費,盡管心中怯意甚濃,他仍然霍地站起身來,一拍腰間佩刀,錚的一聲,一道寒光躍起,落入他的手中:“放肆!沒大沒小!我可是你長輩!”


    易天行依然一本正經的搖著頭:“我沒有你這樣的長輩。”


    古靈崖掌心緩緩滲出汗水,心中緊張萬分,腳步微挪,靠近王向東,聲厲內荏地大叫道:“你要殺我?那就來吧!”


    易天行莞爾一笑,驟然舌綻春雷:“好!”他這一喝,結合了白馬寺的獅子吼和蠱神經之中的音蠱之法,隨著巨大的聲波震蕩衝擊,指動樓大廳之中的普通賓客頓時慘叫出聲,倒在地上抽搐不已,無數細小的蟲豸從他們的耳孔中鑽出,形象甚是駭人,東村野諸夫婦也赫然在內,武功不俗的賓客則要好得多,紛紛運氣抵禦身體的不適,並未被蠱蟲撂翻。


    在這一片混亂之中,易天行身形如電,飛身撲向古靈崖,拳如流星,直擊他的天靈。


    與此同時,聽到易天行暴喝聲音的古靈岩推開房門,拔出巨斧,大步奔跑著,每一步踩下,都震得地麵抖動不已,氣勢洶洶的衝向指動樓。


    把守指動樓門口的蕭城官兵刀槍並舉,迎向古靈岩。


    古靈岩長笑一聲:“豎子安敢攔我?!”一斧橫掃,身子緊隨其後,衝入樓中,在身後留下一道橫亙虛空的斧影,等到他雙腳落地,犀利的破空聲音在他身後響起,一蓬蓬血花從一斧兩斷的官兵傷口處噴湧而出,指動樓前門的兩根柱子發出巨大的轟鳴,在眾人驚駭的目光中攔腰折斷。


    大廳中,土穀七郎等官兵被眼前匪夷所思的情景嚇了一跳,剛剛迴過神來,又被古靈岩吸引了注意,一時沒有來得及向易天行發起攻擊。倒是王向東強忍著耳膜傳來的陣陣劇痛,大喝一聲,真氣急速運轉,將感知中的異物壓迫到自己的口腔,張口朝著易天行一噴,一道黑乎乎的蟲線便射向易天行。


    易天行不躲不避,任憑那些黑蟲落在自己身上,一拳轟至。


    古靈崖剛剛運氣壓製住耳膜處的異樣,見到易天行鐵拳落下,顧不得其他,大叫一聲,鋼刀一劈,毫無花俏的斬向易天行的拳頭。


    易天行麵露譏諷,就在拳刀即將接觸的瞬間,忽然變拳為掌,朝著刀身橫向一拍。


    嗡的一聲,鋼刀劇烈震蕩,巨大的力道沿著鋼刀湧入古靈崖的體內,宛如春潮起伏,帶動他的經脈激蕩不休。


    人體經脈乃是真氣運行的通道,通道不穩,真氣自然紊亂,被古靈崖真氣壓製的蠱蟲頓時失去了控製,按照本能向外一衝。


    在古靈崖撕心裂肺的慘叫聲中,兩道黑煙一般的蟲潮從他兩耳中噴射出來,詭異恐怖之處,看得正朝著古靈崖衝殺過來的古靈岩心頭都是一陣發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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