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隻巨大,一般的風浪幾乎難以撼動,琉璃所居住的艙房寬敞華美,珠簾翠慕,輕絲軟塌鋪陳,裏麵用具一應俱全,連日來又都是風平浪靜,這一趟航程,幾乎說得上是十分舒適。


    越是南下,氣溫升騰得便越是明顯,尤其是在海上,這才將將要到五月,身上的密織錦綢就有些穿不住了。琉璃隻著了身薄衫,待在艙房之中,如非必要,是決計不會出去受熱的,尤其是站在甲板之上,直麵迎著太陽,就像是要將人生生放在板上烤著。


    每日裏就是看看書,喝喝茶,靠著這些打發時間,偶爾看一下天色,感受一下當下的風流,本就是個喜靜的人,倒沒覺得有多悶,不過心內還是覺得,南方實在是太熱了些。


    姬玉隨著夏桀推開門,從外頭進來,口中直唿,“師父,這海上怎麽這麽熱啊?原先還覺得蒼雪太冷了,可這麽熱,徒兒倒覺得還不如冷一些得好。”


    他的兩頰被海風熏的微微發紅,看來是又跑到甲板上去玩了,琉璃翻過兩隻倒扣的白瓷杯,斟滿了茶水,道,“到了番月就會好一些了,這海上總是要格外熱一點,過來喝點茶吧。”


    姬玉點頭,趕緊上前接過琉璃手上的杯子,也顧不得喝茶的規矩,一口飲盡後猶覺不夠,又自覺地給自己再倒滿了一杯,才道,“忍冬和半夏今日看著是好一些了,頭兩日連走兩步都暈得厲害,這暈船可真可怕,那麽厲害的兩個人都熬不住。”


    琉璃笑了笑,示意夏桀坐到她對麵,並將桌上的杯子推了過去,抬頭看著他喝了一口後,才開始說話。


    梁墨蕭見今日是一個難得的豔陽天,正準備來尋琉璃上去甲板上透透氣,臨到艙房門口的時候,隱約從裏間聽到,“風浪、暫避、補給、仲冥”等語,後來大約是感受到有人靠近了,就沒再說話。


    又過了一時,房門被人從裏麵打開,首先入目的是夏桀那張無甚表情的臉,見是他時,臉上也沒有多餘的變化,隻領著姬玉從屋子裏走了出來。


    梁墨蕭已經習慣他的少言寡語,倒不是很在意,舉步走進艙房的時候,直言將剛剛自己聽到的東西說了出來,“我方才聽你們在說風浪的事,似乎頗為嚴重。”


    琉璃忍不住多看了他一眼,旁人若是無意間聽到了別人的對話,都是偷偷藏在心裏,當作沒有聽見,這人倒好,還當著麵大大方方地說了出來,對她還真是無所顧忌。


    她便將此間情況細數說與他聽,“我看過天色,這兩日不出意外就會有一場暴風雨。我們必須就近找一處背風的島嶼躲避風雨,最好的選擇是能到哪座城池的碼頭停泊,而離這裏最近的城池,乃是仲冥的幽穀城。”


    “仲冥?”梁墨蕭眉頭微蹙,“七國之中,唯仲冥的消息最難探查,便連商鋪都很難在國內生存,他們似乎很不喜歡別國的人入內,會允許我們的船停泊在他們的碼頭嗎?”


    艙內空氣,一時有幾分沉悶,琉璃瞥了梁墨蕭一眼,忽然彎起唇,略帶笑意地道,“無妨。”


    她本就自有一股懾人氣度,隻是作公子扮相時常常以溫淡的氣息遮掩,此時眉眼一彎,嘴角一挑,仿佛又從她身上看到了三分蒼雪少族主的氣勢,別說一個船艙,便連天下大勢,都會隨著她的掌控發生變化。


    梁墨蕭最是喜歡看她自信從容的模樣,一時凝望著琉璃說不出話來,隻聽她稀疏平常地說道,“風雨過後,船艙或許需要進行修理休整,船上物資需要補給,我們此行沿岸都是仲冥的土地,即便此處不能停歇,那別處也是一樣的,這種事,我怎麽會令其發生。”


    他又凝了她的笑容一眼,最終垂下頭,緩緩勾起了嘴角。


    果不其然,第二日一大早,海麵就起了風,船隻立時收了半帆,朝著島嶼的方向行駛而去。嚴格來說,這片海域已經屬於仲冥範疇,這一帶,無人荒島很多,隻是如今從海上穿行的船隻並不是很多。


    島嶼避風一帶的規模不小,船隻進去之後,下錨停泊,待一切安頓妥當時,已經是日映未時,可這時的天色居然已翻雲黑墨,遮天蔽日,風浪之大,琉璃所在的大船都開始上下顛簸起來。


    又過了片刻,傾盆的暴雨傾襲而下,人若是站在甲板上,根本什麽也看不到,伸出的手隻怕湊到眼前了才能看到一個模糊的輪廓。


    船艙之內,隻能不住地上下翻騰,待在甲板之下的內艙中,琉璃什麽也看不到,不論是天色還是雨勢,隻能聽到連綿不斷的聲音敲打在艙壁上,這種無法掌控的感覺,令她莫名有一種煩躁。


    風吹得整艘船都在作響,仿佛下一刻連船壁都要吹破。隻是在這樣的暴雨中,不論待在船上何處都無法令人安心,內艙也不知能支撐多久?會不會進水?甲板上自然不能再待人了,一陣風就能將人刮到海裏不知何處去。


    琉璃在房裏站了一會,又來迴走了一圈,船外的聲響越是厲害,她臉上的神情就越是平靜。


    此時,門外有人過來敲門,進來的是夏桀,他進屋後見她仍安好地立在屋中,默默地鬆了口氣,然後無聲地站在她身後陪伴。


    琉璃定了定心神,轉身露出一個恬淡的笑意,“阿桀,玉兒還一個人在艙房中,他還小,怕是會害怕,你過去陪他吧,我這裏不礙事的。”


    要讓她獨身一人待在艙房內,夏桀有些微的猶豫,忍冬和半夏二人均暈船,此時隻怕會更嚴重,想要指著她們怕是指不上了,而他本來就是為了保護琉璃而存在的,此時他怎麽放心離開。


    “你去吧,這裏有我。”身後一道沉靜平穩的聲音響起,光是聽著這道聲音,便莫名地令人心安。


    夏桀迴身時,看到梁墨蕭正捧著一隻錦盒,一麵棋盤站在艙房門口,顯然是有備而來,但也不得不承認,他來的正是時候。


    夏桀抬手朝他拱了拱禮,以表感謝,又轉身對琉璃難得開口輕語了一聲,“小心。”才走了出去。


    梁墨蕭看著他的背影走遠,才迴身走進了艙房,將手中的棋盤放在桌麵上,正好與桌子正中一塊方形的凹槽扣住,嚴絲合縫,就像是定做的一般,或許本就是定做的。


    “你竟還有如此閑情逸致對弈?”琉璃看著他無聲地打開錦盒,裏麵所放的黑白棋子分明盛列。


    梁墨蕭沒有立刻迴話,當先坐在了桌前,將錦盒內的一盒黑棋推到了琉璃麵前,道,“對弈才是最好的靜心方式,而與你對弈,卻是對我而言最好的靜心方式。”


    這段日子,他總是張口便能來一句甜的發膩的話語,琉璃不由的瞪了他一眼,才低頭去看盒中的棋子。


    殊不知她這樣無力的抗議,嬌俏靈動的眼神,在他看來,反而更令人具有想要掠奪的欲望。


    他看著她白玉的指尖挑起一枚墨色的棋子,然後微微一頓,抬起頭輕聲疑道,“磁石?”


    梁墨蕭淺淺而笑,黝黑的瞳仁中映著淡淡光華,他伸手向前一指,示意她落子。


    琉璃終於沉下心坐在他對麵的木凳上,輕巧利落的窄袖劃過棋麵,手中的棋子沒有任何猶豫地立在了正中心的位置。


    正中天元!


    如她所走的道一般,直指中心,毫不猶豫,又極為霸道。


    而黑子也果然牢牢地吸在了盤麵上,這下任憑風雨交加,船隻如何顛簸,棋麵都能不動分毫,除非連著這張桌子都翻了去。


    梁墨蕭的眸子微微閃了一下,僅是這第一手,他便知道,這是與在蕭園中完全不同的棋風,且她似乎並沒有想要在今日便下完這局棋的意思。


    他悠悠地揚了揚眉,伸手拿了顆白子,輕而緩地落在五五位置之上。


    就在他落子的瞬間,琉璃手中的黑子緊跟著落了下去,好似早已知道了他會下在何處一般,卻是兩子遙遙相對。


    梁墨蕭也不覺得詫異,把玩了一會兒手中的棋子,依然下的緩慢,而琉璃的落子速度依舊迅速,就這樣,也不過須臾,棋盤上已經落滿了相間的黑白棋子,黑子與白子猶如分庭抗禮,各不相讓,齊齊在各自的棋子外圍豎起一座圍城。


    落子的速度雖然一個人快一個人慢,可執子時的神色卻如出一轍的沉著淡定,唯有凝視著棋盤時越來越謹慎的兩雙眼睛,能看出他們的慎重。


    每一顆棋子的落定,猶如利劍出鞘的氣勢,仿佛他們躋身的不是這小小的船中艙房,而是萬馬奔騰,四麵楚歌的戰場,兵臨城下,勢如破竹,誰也不會相讓與誰。


    這一場暴雨足足下了一整夜,天氣才漸漸放晴。


    而琉璃二人的這一盤棋也足足下了一整夜,卻仍沒能將這盤棋局結束,隻是此時天已放晴,眼下最重要的是行船一事,而非對弈,所以究竟誰勝誰負尚未可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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